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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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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很疼,已经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发出那样刺骨的疼痛来,只是疼,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都是疼的,耗费光他最后一丝气力,清醒地只有神志,他不由自主地想了很多事情。从最开始用鞭刑,挂了倒刺的鞭子一下下的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就开始想,到后来鞭子上又沾了盐水,抽得他能看见自己身上的鲜红的肉翻开的时候,他才被疼痛折磨得分了神,继而昏了过去。
现在在牢狱里,四下是木质的栏杆,围出的范围极小,就仅仅只容的下他。
想的太多,都几乎快要忘记了自己想了些什么。仿佛是模糊中想到她,想到初次遇见她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那样的倔强,那样的不肯屈服。他明明都知道的,这些年在朝堂上看着她的他都是知道的:她并不是个单纯善良的邻家女孩。他明明都知道。
可是每次看见她,和她在一起,看着她对他那样子笑,他就忘记了,以为她就是有着孩子一样好看笑容的女子。就只想要宠着她,只想要和她在一起就好,其实,自己不也清楚这只是自己给自己的一个骗局。
他就只想要和她一起,一起并肩站在太阳底下。长久以来的愿望,一直就只有这样而已。
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兄弟,总爱大吼大叫但最得人心也最照顾他的孟大哥,就真的死了么?以前他在船上的时候,中秋节他们一起喝酒,孟大哥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就你这张好皮相,等以后大哥给你找个好姑娘,到时候可就不能这么喝酒了。趁现在,赶紧干了!”他当时就笑说:“大哥放心!我才不急,就算以后找个什么样的姑娘,也不能挡住我跟大哥你喝酒。”那个时候明月就在当头照着,怎么一下子就不在了。
就连最后他离开蓝溯的时候,也是孟凌泽来送,十里长亭,孟凌泽仍是大力的拍他的肩膀:“兄弟,等有机会再一起喝酒!”这一次拍在他肩上的手用力比平日大了许多,他也觉得有点疼。当时心里真的是五味陈杂,说不清楚的味道。
而这些,就因为他,因为他爱上了她,全部生生的结束。那些人曾经鲜活的笑脸,曾经一起说过的话语,就一下子都消失不见了。再也回不来,什么都不剩下。
一整艘船上的人,就在大海上消失不见了。都只是因为他一个人。
想到这里,就真的分不清究竟是身上痛还是心里痛,只是承受不了。好像童年时有一次在山上迷了路,到处都是漆黑的一片,只有夜里的鸟类发出尖利的叫声,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最后只好蜷缩在树下,紧紧抱住自己团成一个圆,试图这样就不会再害怕。可是一切都还在,最后还是要去面对,即使承受不了。
外面却传来脚步的声音,有人打开了牢门。他以为又要受刑,却觉得狱卒近来拉他的时候轻巧了许多,没有用太大力,外面的一个人竟然来掺扶他:“李将军,慢点。你们也给我小心点!”
他正疑惑着,就被小心的掺扶到软榻上,被几个人小心的抬着出去到一间大屋,又小心的放他到床上,旁边有大夫立刻上来查验他的伤口,忙着开药。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杀害驸马,是诛灭九族的重罪。他是孑然一身,估计会凌迟之类。可是眼下又算是怎么回事?
心里却不想多去想,想的多了,还是会想到她。不知道是该恨还是该爱,曾经以为自己根本就再也离不开她,面对什么都不会退让一步,只要她,什么都不要就只要她。即使不能在一起,至少有这样的信念支撑。现在,又多了恨。
不可能不恨的。
可能再也无法面对她的脸,看着只觉得虚假,都是假的,都是用来骗人的。
不如不去想,身上愈发的困顿,疼到了极致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了,累的厉害,眼睛闭上就沉沉的睡了。
梦里又有了海水独特的潮湿的香味,看得见很多人,很多人都过来跟他打招呼,甚是还有孟凌泽,像以前一样的过来拍他的肩膀,笑声很大。
就好像以前的日子一点点又回来了,时间穿回了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之前。
多好的日子。
梦很长,几乎从头到尾他都是在笑着,从前的一切一幕幕的重演着,细节都很真实,镜头的最后,是看见她蹲在甲板上,抽噎着哭。
他的心于是恨恨的一揪,周围的人就如同烟雾般散去,再不见踪影,只有她,在他面前抽噎着哭泣。乌黑的海藻般的头发披散着,好像是个没人要的小孩子。
心口一下子疼的不能自已,猛地醒了过来。
醒来的时候,他平平的躺在床上,身上各处都已经上好了药。他看见她就坐在他床沿上,看着他,也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一动不动的看着。
他怒极,一把去推她,力气很大,她一下子倒在地上。他的伤口被牵动,也疼的倒在了床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压抑疼痛,还是有鲜红的血从他白色的衣服里渗透出来,迅速的蔓延。
就好像是那一天,驸马身上插着匕首时的样子。
她立刻不敢再多动了 ,站起来,也不敢再靠过来到他身边,只是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看着他。
因为疼痛而引发的冷汗从他额头冒出来,他竭力的压抑,侧过头看她一眼:“滚!”
声音很大,让她有种幻觉,好像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产生了回音,一遍遍的重复着那一个字,一遍遍的在她心上用匕首狠狠的戳了许多个窟窿,每一个都汩汩的流出血来,无止无尽,要一直到她生命的尽头才可能完结。
她没有办法,只有走。
走到门口的地方,回头看他,他也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回头看她一眼的意思,只是看着被子上大朵苏绣的牡丹,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没有看,也什么都看不到。
她想留下,多待一会儿也好,可是他会发火,然后弄伤自己,她知道,他肯定会这样。
他的眉头紧紧的皱着,她再也解不开,他的侧脸还是那样的好看,鼻梁分明的挺立,而后是他的嘴唇,很薄的嘴唇,还有下巴那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真的是很漂亮,可是,这些都快要跟她无关了。
才刚刚有了希望,就破碎的连最初那一点绝望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足以笼罩一切。
“那……我走了。”迟疑了一下,她开口说。
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根本不曾听见。
她终于是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打开门,出去,从外面关上。
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朵,是一簇簇的石榴花的样子,开的很繁盛,间或刻着吉祥如意之类的正楷字体。她不知道该怎么办,门阖上了,她怕他心上的门也阖上了,她再也进不去。她闭了眼睛,手指掐在门上,用了太大力,自己却不觉得,再看时已经流下血来,从门上蜿蜒的流下去。
再也看不见未来,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有脚步的声音穿过来,她才站直了身子,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下来。
“公主,宫里差人来。”侍女声音低低。
她听见,应了一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