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五章 北海疑云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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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通往慎思城摘星台，取的是“离天一步”之意。
这条路，冷玉已走了三年。
自她十四岁来到慎思城，只要人在城中，她寅时必起，登台练剑。
寒暑无阻，风雨不移。
但是，此刻并非寅时，而是夤夜，她却又来到了摘星台。
摘星台下，是沉睡中的慎思城，而慎思城，则卧在楼兰的怀中。
楼兰这座要塞，坐落在西洲大漠唯一的绿洲之上，扼守东西交通咽喉，白日商旅驼铃不绝，入夜则一片静谧只闻风吟。
冷玉偶尔会选在深夜来此练剑，总是在心绪难宁之时。
从玄极山回来以后，不知为何，这样的时候，似乎比从前多了一些。
冷玉缓缓吐息，徐徐拔剑。
“花不语”出鞘的轻吟清晰可闻。
剑随心动，如龙游走，夜风拂过锋刃，发出清越铮鸣，仿佛天地在与她应答。
一剑，昆仑千载雪。
一剑，大漠百年风。
可是，与眼前亘古流转的星河相比，人间风雪，胸中烦忧，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此地无需谁见，此心无需谁知。
待东方既白，一轮红日自沙海尽头磅礴跃出，万道金光顷刻淹没了楼兰起伏的轮廓。
黑夜褪去，万物苏醒。
冷玉收剑而立。
新一日的修行，又开始了。
冷玉走下摘星台，步入渐渐苏醒的慎思城。
几名清早负责洒扫的青锋修士见到她，立刻停下动作，恭敬行礼：“冷秉烛，早。”
“诸位早。”她颔首回礼，脚步未停。
然而刚走远几步，细语声随风飘入她耳中。
“摘星台那么高……她每日上下，竟如履平地，真不愧是秉烛修士。”
“切，在自己院里练不是一样？非要到那最高处去，真是……”
冷玉轻轻合了下眼，复又睁开。
由他们说去吧，总好过那夜的醉酒失态，沦为他人谈资。
唐小璇倒是信守承诺，并未将此事外传，这让她心下稍安。
可是，她那日在梅林中恃强欺弱、出口伤人的模样——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失态？
每每想到这，冷玉又更加厌恶自己。
转过回廊，一人倚墙而立，双手叠在身前。
那人年逾四旬，面容刚毅，左额有一道三寸长的疤痕。
他也穿着一身代表秉烛修士身份的紫色劲装，姿态看似懒散，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度。
冷玉定睛，原是同为秉烛修士的吴知秋。
吴知秋是冷玉的前辈，他师出东海蓬莱，剑术乃是掌门亲传，沧海剑意浑厚磅礴，修为已至金丹初阶。他来慎思城有二十余年，资历比冷玉老得多，虽是前辈，却向来没什么架子。
见冷玉过来，吴知秋站直身子，笑道：“冷秉烛，我猜在这儿准能逮到你。”
“吴秉烛专程等我，”冷玉态度恭敬，拱手行礼，“不知所为何事？”
吴知秋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城主传令，让你我二人前往三省堂见她。”
这么早，看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冷玉心下一凛，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有劳吴秉烛等候，我们这便去吧。”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往位于慎思城深处的三省堂走去。
三省堂，那是慎思城的议事之所，堂名取“吾日三省吾身”之意。
推开沉重的黑檀木门，一股清凉的气息迎面而来。
此时朝阳初升，一缕阳光透过高窗，正照在立于窗前的女子身上。
这便是慎思城城主许川。
许川一身玄色劲装，仅右肩缀着一副古铜色的龙头护肩甲，龙首微昂，目视前方，威严顿生。她出身北海许家，自幼拜入以戒律森严的“一心宗”，接任慎思城城主后，以铁腕公正著称，深孚众望。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
“城主。”冷玉与吴知秋齐齐躬身行礼。
许川微微点头，开门见山道：“此次召你二人前来，是有要事相商。此前，苏长老前往北海巡察，至今已有月余。你们可知？”
苏长老便是慎思城的执法长老苏半晴，玄极山姜璃掌门的师妹。
吴知秋点头：“此事我们知晓。听闻苏长老是带着她的亲传弟子唐一琬同行。”
冷玉察觉到城主语气的异样，便直截了当地问：“可是苏长老出了什么事？”
许川神色凝重：“苏长老可能失踪了——”
她自袖中取出一封简短信笺，递与吴知秋。
吴知秋展开，纸面往冷玉倾斜几分，示意两人一同阅读。
信上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成：
“半月前，苏长老及其弟子唐一琬宿于北海听涛客栈，曾与在下约定五日后同探‘海市’。期满未至，在下又候五日，仍音信全无。多方查问，北海境内各处关隘、传送阵法皆无此二人离去记录。二人仿佛……凭空消失……”
吴知秋不禁皱眉：“这……苏长老修为已至化神期，剑道通玄，九州之内罕有敌手。唐一琬亦是青锋中的翘楚。怎么会失踪呢，谁能困得住她们？”
冷玉不语，心中也是不信。
“我初闻时，亦不信。”许川道，“然而，昨夜我又收到新的情报，据说北海近日曾出现过一股极其异常的灵力波动，突然出现，又迅速消失。情报称，当时附近有魔气残余，恐怕与魔族有关，甚至——”
她顿了顿：“可能和魔尊血凌有关。”
“血凌？！”吴知秋惊了，“这不可能啊，他不是百年前就神魂俱灭了吗？”
当年不归山一役，玄微道君以身殉道，与魔尊血凌同归于尽。
此事天下皆知。
冷玉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她年岁尚轻，百年前那场大战对她而言只是一个传说。
但魔尊血凌，不仅在那时，甚至到现在，也仍然是能让整个修真界为之颤抖的名字。
血凌，来历成谜，年岁不详，数百年前统御魔族自幽渊忘川崛起，自号“三界之主”，曾焚尽东洲琅琊仙山，使其灵脉断绝，千年基业化为焦土。仙门联手共讨，终在不归山决战。
冷玉深吸一口气：“敢问城主，此次苏长老前往北海，是否只是一次惯例巡察？”
她接着说：“那日我在玄极山归还掌门令时，曾告知姜璃掌门此令是在北海获得。当时姜掌门与诸位长老震惊不已，他们后来以密音交谈片刻……苏长老同样出自玄极山，属下斗胆猜测，苏长老此行，另有目的。”
许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猜得不错。其实半晴临行前，确曾向我透露，她收到师兄、也就是玄极山姜掌门的消息。此次北上，她需借巡察之便，探查他们师尊玄微道君的下落。”
“谁的下落？玄微道君？我没听错吧。”吴知秋又真真切切吃了一惊，“她不是百年前就道消身殒了吗？啊！难道……”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幻，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难道那个传言……是真的？”
许川目光陡然锐利，喝道：“知秋！慎言！”
冷玉却不解，看向吴知秋：“什么传言？”
堂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许川轻叹一声，摆了摆手，示意吴知秋可以解释给冷玉。
吴知秋得了许可，却反而踌躇。
他声如耳语，仿佛怕被其他人听到似的。
“早年曾有传言，说玄微道君和魔尊血凌早有私情，不归冢所谓的同归于尽，实为两人携手殉情。若是现在他们二人都还活着——”
他不说了。
冷玉却已明白他的意思，若是他们二人都还活着，那么可能同归于尽为假，相携归隐为真。
许川沉声道：“这传言不知是何时从何处传出，修真界各派都隐约听说过，但从无人敢放在明面上讨论。玄极山乃正道楷模，门风清正，玄微道君座下弟子，如姜掌门、苏长老等，皆是一身正气，为世人所敬。正所谓‘源清则流清’，所以，这传言从未有人真正将其当作一回事，更多视为无稽之谈或魔族动摇人心的伎俩。”
毕竟，这百年里，世间再无血凌的踪迹，而魔族势力亦受重创，少有现世。
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如今苏长老在北海失踪，又有伴随着魔气的异常灵力显现，这两件事接连发生，慎思城不可不查。眼下这些消息尚未外传，以免人心浮动。”
许川目光落在冷玉与吴知秋身上：“现命你二人即刻动身，前往北海调查此事。首要寻得苏长老师徒，确保她们的安全；其次，暗中调查那异常灵力之事，辨明是否为魔族所为，抑或另有缘故。”
她又叮嘱道：“北海形势未明，敌友难辨，谨记，安全为上，查明真相为重。必要时，可动用一切紧急手段。”
冷玉与吴知秋同时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属下领命！”
退出三省堂后，这两位秉烛修士在门外稍稍站了一会儿。
门外，慎思城已完全苏醒，阳光铺满青石长街，修士往来，井然有序，一切如常。
吴知秋抬手摸了摸自己左额上的疤痕，那是他早年与魔修交手所留。
他看了一眼冷玉，仿佛在约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冷秉烛，一个时辰后，北门外残碑亭见？”
冷玉点头：“好。”
说完，二人转身，分头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五章 北海疑云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