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玄极首徒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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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碧波三百里，南岸青山有人烟。
玄极倒映琉璃天，松风吹雪到舟前。
玄极山矗立于镜湖湖畔，山下是袅袅人烟，山间是阵阵松涛。
山本无名，当年，以凡人之躯修成仙身的散仙周曦路过此山，见这里灵气充沛，别有洞天，便执问心剑于此开山立宗，自号玄微道君。从此，山名玄极。
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玄极山立派已有两百年。
自玄微道君仙陨之后，玄极山掌门之位便由道君的首徒姜璃接任，另有四位道君的亲传弟子担任四象长老，分别负责水火金木四宫。
春去秋来，暑往寒来，又是一年春寒料峭时。
刚过卯时，玄极山所有的外门弟子已等候在太极坛上。
今日是玄极山三年一次的收徒仪式，四位长老按例将从近年的外门弟子中各自挑选至多两人成为自己的亲传弟子。
这些外门弟子列队所在的太极坛是师祖玄微道君仿照八卦图的形式以灵力创建加持，绕着它建有玄极山的一殿三阁四宫。
四宫乃是玄极山四象仙法的主殿，坎位潋水宫，兑位铄金宫，离位离焰宫，巽位青冥宫。
三阁是指药阁、剑阁和藏书阁。药阁在艮位，后面种了不少药草；剑阁在震位，收藏着各种兵器法器，其中宝剑居多；而藏书阁在坤位，是玄极山第二高的建筑，收揽天下经典。
至于那一殿，便是乾位的是否殿。它浮于高空，乃是玄极山至高的存在。
这个时候，掌门姜璃和四宫长老都在是否殿上。
是否殿甬道两旁的立柱，纹饰古朴简单，墙上雕刻着山与海的场景。沿着那起伏的波浪一直向里，尽头便是玄极山掌门的琉璃座。
现任掌门姜璃正坐在中间，听四个师弟师妹聊着此次各自中意的弟子。
虽说今日才是正式挑选徒弟的日子，但几位长老对弟子们的考察是早就暗中开始的，左右都是在外门弟子中根骨佳、德行优的那几个。
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手摇描金折扇，笑眯眯地说：“有几个徒弟确实能磨砺性子，我从前是个急脾气，你们瞧，我如今是不是耐心了许多，也稳妥了许多？”
这是铄金长老舒不凡。
一位云鬓戴冠的素衣道姑冷着脸回了句：“年岁渐长，你要是再不耐心稳妥些，怎么担得起长老的重担。”
这是涟水长老韩秋雨。
一位着青衫但左袖空悬的儒雅男子笑了笑：“呵，我赞同不凡师弟，这些年我同弟子们一起研习医术，新创了不少药方，当真是教学相长。”
这是青冥长老李冲盈。
一位满面虬髯的灰袍道人爽朗笑道：“是啊，传道授业解惑，焉知不能解自己的惑？我前些年能顺利突破金丹境界迈入元婴，多亏了教育弟子时有所体悟。”
这是离炎长老严平。
舒不凡朝掌门师兄笑道：“师兄，你要不要也考虑收个徒弟？师兄境界至洞虚之后，近三十年都未有突破，也许收个徒弟能有所帮助。”
严平瞪舒不凡：“九师弟，你一个金丹期的修为，还敢妄议大师兄的境界。我破金丹成元婴那一关就用了整整三十年！整个九州只怕没几个人如师兄这般苦修。洞虚境界的修炼已是不易，哪里还能耗费心力在其他事情上。”
他转而看向姜璃：“六师弟他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师兄别放在心上。”
凡人修真成仙分为七个境界：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洞虚、大乘。境界越高，进阶越难，耗时越久，有的人可能终其一生都停留在筑基甚至炼气期，遑论筑基之上的境界了。
玄微道君百年间共收徒九人，除了两位志不在修仙的徒弟，其余七人的修为皆在金丹之上，而这之中修为最高的当属首徒姜璃。
姜璃早在几十年前就已是洞虚境界，大家都以为他飞升在即。可是，自师尊仙陨之后，姜璃的境界便一直未有突破。每每迈入关键时候，他总觉得有什么压在头顶，阻止他更上一层。
听着师弟师妹你一言我一语的，姜璃虽然面色平静如古井无波，但心里却忽然荡起一丝涟漪，他突然开口道：“好，今天我也挑一个徒弟。”
四位长老猛地噤声，瞪着眼看姜璃：“师兄，你说真的吗？”
这么多年，掌门师兄从没想过收徒，今天这是怎么了？
姜璃瞧着师弟师妹们震惊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
他颔首道：“不凡师弟说的有理，过去我只专注于个人修行，反而欲速不达。修行之本在于修心，我确实该收个徒弟磨砺一下心境。”
四位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接受了掌门师兄要收徒的事实。
严平激动地站起来：“师兄，若要收徒，那我推荐刚才提到过的皇甫恪。他出自月华城皇甫家，在山上短短两年时间就已经筑基。这绝对是外门弟子里资质最好的一个。”
皇甫恪本是严平这次收徒的第一人选。
舒不凡打趣他：“哦哟，不得了，外门弟子自行筑基的可不多见，你舍得让给师兄？”
严平坦诚回答：“不舍得归不舍得，但他若能成为师兄的首徒，那便是他的福缘。”
姜璃摆摆手：“严师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一来我不忍夺爱，二来我自有打算。”
他看向殿上的第六人，坐在末位的、负责外门弟子教习的李掌学。
“李蔚，这批弟子里资质最差的是谁？”
最差？李掌学怀疑自己的耳朵，掌门问这个做什么。
他虽然不解，但仍是据实相告。
“回掌门，要说资质最差的话，当是一名叫唐小璇的弟子。入山门时试灵石便判她‘天赋残缺’。在山上已将近十年，她至今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便是最简单的吐纳运气，但凡时间长一些就会头痛鼻衄。”
“这样怎么会收作外门弟子？”舒不凡脱口而出，“我们山里又不是善堂，还是快些送她回家去罢。”
韩秋雨解释道：“你可还记得，有一年，苏师姐回山门选了个弟子带回慎思城。”
慎思城建于仙魔大战后，人界的不少精英修士供职于此处，专门处理人界与仙魔两界相关的重大事宜。
他们提到的苏师姐，便是玄微道君的二弟子苏半晴，现任慎思城执法长老，已是化神期的修为。
“当然记得，那孩子天赋不错，苏师姐一眼便相中了。我记得，好像是叫唐一琬？啊！唐——难道说——”
韩秋雨无奈道：“是啊，这个唐小璇就是唐一琬的妹妹。十年前，我云游偶遇她们姐妹。彼时她们二人状如乞丐，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我见一琬资质甚好，便想带回山门好好培养。那时候唐小璇还是个小娃娃，即使天赋残缺，我却不能让她自生自灭，只好一同带了回来。”
舒不凡摇摇头，不置可否。
原来这个唐小璇是靠着“买一赠一”进的山门。即便如此，这十年下来，玄极山已然是她的家。
李充盈却道：“有趣，同一根藤上怎会结出一甜一苦两种果子？”
姜璃用拇指摩挲食指指肚，他思索的时候惯喜欢这么做。
心念一转，他已然下定决心：“那好，我决定收唐小璇为徒。”
什么！
姜璃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严平猛地站起来，表示强烈反对：“掌门师兄，万万不可啊！这可是你的第一个弟子，是咱们玄极山首徒的首徒啊！”
“我既已决心收徒来磨砺心境，要选便选最粗砺的磨剑石。”
“这这这——”舒不凡都有些结巴了，”大师兄三思啊，你没带过徒弟，不知道当人家师父的难处！”
姜璃起身：“我意已决。即便她是块顽石，也该有她自己的道。”
他走到是否殿的殿门，看着下方太极坛上的外门弟子。他们都穿着浅翠色的袍子，像极了一片新春初发的竹林，不知道哪一根竹子是唐小璇。
今天是二月十六，乃是万物屏息待暖之时。
姜璃抬头看了看天，碧空如洗，跟那天一模一样。
他的耳边回响起师尊清亮的声音：“很好很好，二月十六，天晴，宜收徒。”
忽然间，姜璃感觉胸中一团郁结逐渐舒展开。
此时此刻，站在太极坛角落的唐小璇正在神游物外。
三年、三年、又三年，唐小璇心道，不管几个三年，长老们选弟子这事也轮不到她头上。而且，阿姐唐一琬早已被慎思城的苏长老收为弟子，她对这个环节就更没了兴趣。
现下唐小璇低着头站在队伍末尾，看上去很是乖巧的样子，其实脑子里正演着天马行空的话本故事，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太极坛上忽然产生一阵骚动。
有人款款而来，直到步履停在她的面前，唐小璇才猛地惊醒，急忙抬头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青袍竹簪的道长，眉目温润，神情却又有山岳般的威压。
这位是……
小璇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却见道长伸出手将一根约莫五寸长的竹枝递过来，对她说道：“唐小璇，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姜璃的徒弟。”
唐小璇从没觉得自己是块修仙的料子。
入玄极山的第一天，试灵石给她的判词是“天赋残缺”。十年过去，果真如试灵石所显，她连炼气期的门槛都没摸到。
最初几年，唐小璇还随众人一同听讲，吐纳打坐，可后来实在是灵力难行，修行无望，她便干脆到藏书阁打杂，帮助刘掌书整理典籍。
但是，事情在今天忽然离谱起来。
他们掌门递过来竹枝，说要收她为徒。
唐小璇鬼使神差接过竹枝，干脆利落地跪下行拜师礼，再起身，就成了玄极山掌门首徒。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去在意周围那些或震惊或质疑或讥讽的目光，只是后知后觉地琢磨——为什么是掌门，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一根竹枝……
离谱，实在是离谱！
等玄极山收徒礼毕，唐小璇捏着掌门，哦，不，师父交给她的竹枝，晕晕乎乎地跟在师父身后走着。
石径一路蜿蜒而上，是往玄极山栖云峰的路，那里是掌门居所悬镜阁。
师徒二人一路无话。
等姜璃停下脚步，唐小璇也跟着停下来。
悬镜阁临崖而筑，从前开山祖师玄微道君的住所，从这里可以眺望玄极山下那个镜湖，因此得名悬镜。
小璇环顾四周，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翠影婆娑，清气透骨。
她抬手看了看手里那根竹枝，暗忖道：掌门该不会就是在这里折的吧？
姜璃转过身，跟唐小璇说话：“唐小璇，从明天起，你便随我在悬镜阁修行。路你已认得，今天便先回去将你的物品悉数带过来。其他的事，明日再说。”
唐小璇赶忙应下：“是，弟子遵命。”
姜璃重新打量唐小璇，之前在太极坛匆匆一瞥，知道是个面容清秀，身形纤巧的小姑娘，彼时她还有些局促不安，现在倒已恢复镇定。
少女一双杏眼澄澈灵动，对上他的目光透露着坦率真诚。
姜璃心道：看上去倒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只可惜……
在玄极山快十年，唐小璇攒下不少东西，她好不容易收拾完包袱，又被几个熟识的师弟师妹缠着问东问西。
无外乎问她“掌门为什么收你为徒”、“掌门有没有说要教什么秘籍”“悬镜阁里有没有宝贝”诸如此类的问题，小璇没一个能答上来，她跟掌门师父也就说了几句话而已，他们问她，她又该问谁呀！
最后，小璇只得答应请他们去山下大吃一顿，这才脱身。
等她抱着行囊走出弟子房，天色已晚。
小璇抬头望望天，今日是二月十六，月轮圆满，清辉如霜。
若是她的天赋能如这轮满月该多好，圆满无缺，光华四射。
然而，她不过是新月残钩，黯淡无光。
唐小璇长叹一口气，正待离去，忽被一人拦住。
来人是个少年，约莫十八、九年纪，也穿着浅翠色的弟子服，身形挺拔，生得俊逸非凡，只是面色微显苍白，额上系一条玄色抹额，倒是添了些许英气。他目光沉沉，直直落在唐小璇脸上，令她心头微凛。
她认识这个人。
这是今天刚被离焰长老收入座下的皇甫恪。听说来自月华城的修仙世家皇甫家，上山之后一年炼气，两年筑基，天赋极佳。
这才是天上那轮满月般的人物，比她更适合成为掌门首徒。
唐小璇暗忖：他该不会是因妒生恨，来找我茬的吧？
“你叫唐小璇？”少年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低沉温和，与年纪并不相称。
“是。”小璇坦然应道，清亮目光迎上，“不知皇甫师弟有何指教？”
她六岁就入玄极山，皇甫恪虽然年长几岁，但仍是师弟。
“为何我在山上从未见过你？”他追问，目光锁着她眉眼，一瞬不瞬。
唐小璇觉得皇甫恪的质问着实好笑，这山上这么多人，岂能每个都见过，便是见过也未必都记得。
这奇怪的问题让她更坚定了刚才的想法：这人是来找茬的。
真有意思，不收他为徒的人是掌门，他若是不服气，该去找掌门聊聊，在这里拦住她做什么？
真当她是个软柿子？
小璇唇角微扬，不卑不亢：“初时我也随众听讲，不过那时候皇甫师弟还没上山。后来我实在引气艰难，便不和大家一起修炼，自请到藏书阁打杂去了。师弟若是去过藏书阁，该见过我，大概是没留意罢了。”
少年闻言，嘴唇紧绷着，默然不语，目光却仍是定在唐小璇面上。
怪人一个，她微微蹙眉：“皇甫师弟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皇甫恪没有继续拦她的意思。
唐小璇走远几步，偷偷回看一眼，发现他竟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盯着她。
小璇一个激灵，回过头，赶紧加快脚步往悬镜阁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玄极首徒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