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进退维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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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式对江枫而言，意义非凡，他闭关三载，练得最为用心的，其实就是这个。无名山剑法前三式，名称中囊括蜉蝣草木，人生万物，都是些短暂的轮回，剑招自然也凌厉有余后劲不足。唯有这第四式，几乎无甚变招后路，可说是应了大巧不工这四个字的诀窍，招式学起来简单，但真正融会贯通，使得得心应手却是千难万难，就像天地间的山川大河，一眼望去年年岁岁皆相似，只不过得益于其亘古绵长，日月不居。
江枫性子冷淡，最不喜欢花哨的东西，这一招山河无量可说是无名山四式剑法中最让他倾心的一式了。
他明了其中的威力，所以，在天地逆旅之时，就已经弃剑不用——对师父，不论是从尊重还是保护欲出发，这般接近于逼迫的挑衅，已经是大不敬了。
虽然只是个虚影，但这式光看架子都不能不让人血热。江云眸中恍然映过山河剪影，这战意立时像星火一样撩了他整片荒原，心头冷了不知多少日夜的热血又被激起，血脉中潜藏的东西蠢蠢欲动，一时竟让他想起——
自己从来不是个甘堕尘泥的人，若时间倒流，依旧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同样的一招山河无量，一往无回地迎向那银色剑影。
他精心培养的孩子已经达到甚至远远超出了预期目标，所以，江云本已做好败一次的打算，便不顾后果，倾尽全力去对抗，不想，对方剑影锋刃蓦地歪了一寸，上面的力道霎时如决堤之洪水，卸去了大半。
“什么？！”他惊呼一声，慌忙收剑，奈何赶不及时，两把剑上的灵力早已劈头盖脸地砸在江枫身上。
后者闷哼一声，手中银光溃散，单膝跪在地上，尽管竭力忍耐，鲜血还是从嘴角一丝一丝流溢出来。
江云面露慌乱，跨步过去手掌抵在他后心，输灵力进去。
“师父，不必。”江枫侧了侧身子，躲开他手，略微虚弱地笑道，“我没事。”
“你硬挨了两记还敢说没事？”江云冷汗都下来了，见江枫死活不肯接受自己的灵力，便从怀中掏出只白色瓷瓶，倒出颗小小的药丸，喂他吃了下去。
江枫这次倒听话，乖乖吃了药丸，推开他师父的搀扶，挣扎着想站起来，晃了两晃，没站成功，只好端坐在地上闭目调息。
被他拒绝，江云苦笑：“对不住，我没想到你会突然收手。”
江枫气海中还翻腾不休，暂时说不出话来，只微微摇头，他想告诉这人，不管怎样，在自己心里，你先是师父，才是其他。
其实，刚才推开师父的时候，他有意朝其左手腕上扫了一眼，那里……有一道已经变得浅淡而模糊的疤痕。
那像是，为了抹去什么东西而生生剜掉了骨肉。
他心想，难道师父也是出身承影派？那他与同在无名山上的护花真人晏汐岚又有什么关系？
江枫想起来在承影派卧底七年的叶霜河，一时有些了然，他一定是把剑形刻印当成了敲开苏生咒的信物，直到在明月楼遇见了自己。
思及此，他又疑惑了。
叶霜河为何能一眼就认出自己是带着苏生咒信物的人，难道他也识得无心？
……不对，听晏子渊说，银钩浪子是近几十年才露头的妖，苏生咒千年前就已布下，他应该不能接触到才是。
在明州，对这剑表现出明显兴趣的，有澜川和方延年，前者是守约人，自然无可厚非；后者……江枫想到方延年当时所说的一把剑成，一代人死，微蜷的五指忍不住紧了紧。
师父从前是什么样的人物他无从得知，但能肯定的是，不会与弱这个字有染。他也不知道师父经历过什么，会宁愿下苏生咒，终其一生被禁锢在无名山上，这些大概，都与承影派和寂月境有关。
寂月境……
那里有“死而复生”的妖王，意外失落的命火，还有无千无万的妖煞，他心里忽然像被一根细针洞穿，伤口不大，却疼入骨髓。
这边江云刚浇起来的一点热血，没等暖手就又凉了，他再次变回那个鸵鸟精转世的小云儿，略带歉意地坐到徒儿身边，正不知该说什么，见对方倏然睁眼，里面有他熟识的东西。
在诡谲中拨云见日的洞悉，在沉默中无处可逃的威严。
他被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低声问：“小枫，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江枫抬手护住心口，垂下眸子好一会儿，才回复道：“我没事，师父，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这，这是哪里话，受伤的是你，我抱歉还来不及……”江云咽咽口水，脸上又刷上那种强凹出来的笑，好像面前人是洪水猛兽，他还又不得不靠近的感觉。
“没什么。”江枫轻笑一下，眼角泪痣一晃一晃，像暗红的琉璃。
他越是表现得平淡，江云其实越是不安，因为这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他夜夜梦回都能看到，却看到就想逃离的人。
江云是个饮中仙，喝多少都没个够，清醒的时候畏手畏脚，缩得像只王八，唯有借着一点酒劲，可能还会露出一点真容来。在一梦堂一句话戳破江枫提境界的事，放在现在，他是决计说不出来的。
他醉得很慢，醒得却很快，大抵是这副身子长年累月泡在酒里，自己已长成了酒糟，几杯甜茶下去，数坛苦酒的功劳便被抹杀掉了。
方才江枫眼里那一瞬的变幻，他化成灰都不会认错，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可能，就如站在生死的边缘，往前一步是永恒，往后一步是寂灭。
好难受……
“吃糖啦！吃糖啦！！”呱呱呱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给他们这和谐又奇怪的氛围画上了句号。
江云一个激灵，抬头看到黄衣少女端着一盘子的甜点风一样地跑过来了，秃毛鹦鹉站在她脑袋上叽叽呱呱。
“自芳，慢点，慢点，小心别摔——”他话卡到一半，嘴里就被塞了一整个桃花酥。
“……”他欲哭无泪，心说今天怎么就这么惨呢，被徒弟强逼着比剑，又被这丫头硬填着吃这玩意，果然活着就是受罪。
这是我改良过的！郁自芳巴眨着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然后手里不停地比划，描摹，说她这几个月一直在研究这个新口味的桃花酥该怎么做，尝试了多少多少次又失败了多少多少次等等。
总而言之，就是我花心思做了，你不吃不行。
“改良过的改良过的改良过的——”鹦鹉大放厥词。
“行行，改良过的，我尝尝。”江云妥协地磕磕脑袋，把撑了满嘴的糕点拽出来，外面的一层水晶酥皮扑簌簌地落在他盘腿而坐的膝上。
郁自芳顺手帮他拍了拍，用堪称灼热的目光监视着他真的吃了一口下去，这才想起来在座的还有第三个人。
江枫看她递过来的盘子，从善如流地拈了一块，笑道：“郁姑姑你偏心。”
郁自芳顺着他这句调侃看过去，不仅没笑，反倒惊惶地捂了嘴，把装糕点的盘子搁在地上，急急忙忙地从怀中抽出一张手帕来，蹲下身子开始认真擦拭着他唇角。
“啊……”江枫低低惊叹一声，方觉之前受伤流的血还没顾上揩，以他现在的修为，这不过是点小伤，也就一盏茶工夫，就能调息地差不多了，所以也没在意。但郁自芳不知道，从她失措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她还以为他怎么了呢！
江枫有点抱愧，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抹抹蹭蹭，安慰道：“小伤，没事的。”
郁自芳擦掉了他唇边已经快要干涸的血迹，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倒映着天边的暖阳和翔鸟，她就着这样跪坐的姿势，忽然张开双臂，将他深深地揽进怀里。
江云在一旁看着，无声地笑笑，悄悄把手里还剩大半的桃花酥捏成末，丢进身后的一堆枫叶里去，完事偷觑了郁自芳一眼，确定她没看见，才松下劲儿来。
他这点小动作，骗得过小姑娘，骗不过耳朵比狗还灵的某人。
江枫余光掠过偷扔点心的师父，满心无奈——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江云视甜点为耗子药，却死活不告诉郁自芳，反在她每每端来玉色匀润的小食时，十分乖顺地吃下去，这……
其实，就连不喜欢甜茶这个事，江云都是几年前实在忍不了了，才告诉他的，当时自己那个惊愕，宛如把一只狼狗当成家猫，喂了将近十年生鱼的感觉。
江枫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忍耐力极强的人，这时候突然想通，在心里叹道，师父啊，你到底是忍下了多少不该忍的东西？
这时，他感到身上的桎梏松懈，郁自芳放开他了。她重新返回到面对面跪坐的姿势，翘着嘴角，笑问：怎么样，还疼吗？
“疼吗疼吗疼吗——”秃毛跟屁虫继续聒噪，不过没人理它。
“不疼了。”他莞尔，郁自芳不通术法，不懂怎么用灵力疗伤，小时候自己练功受伤，她都会用这么一个深长的拥抱来抚慰他。
这是属于她的方式，她是个讨人爱的姑娘，虽然口不能言，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间透露出来的，尽是涓涓暖流，让人只是看到她，就像站在春日最和蔼的阳光下。
听他说不疼，郁自芳微微偏头，开心地笑起来，正想再说什么，江云截过话：“自芳，我有点事和小枫说，你……”
话一出口，江枫和郁自芳同时扭头看他，神色上是不同程度的惊讶。
前者因为什么自不消说，后者的反应就很可爱了，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两颊气鼓鼓的，用目光诘问他：你有什么事情非要现在说！说就说吧，还不能让我听着了？！
平时她一闹脾气，江云就认怂，但这一次，他倒破天荒地，没怎么发虚，伸手摸了摸她发顶，像哄孩子似的，劝道：“乖，别闹。我教他点功法，你在旁边，我怕伤着你。”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进退维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