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陈剑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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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枫谷唯二拿得出手的建筑，是藏经塔和陈剑阁，像一梦堂这种需要不断重建翻新的草屋子，称不上建筑这么高大的名词。
去陈剑阁的路弯弯曲曲，十分隐蔽，好像里面藏了什么珍奇。
小路尽头，是间普普通通的阁子，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流丹，只在前面有个门闩，看上去老旧得不行，没什么用处，随便来个阿猫阿狗都能一爪子拍开。
江云走过去，煞有介事地念了句咒文，一只手轻轻放上去，将那门闩取了下来。
进去，阁子不大，堆满了各种年代的剑，长的、短的、轻的、重的无一不有。
这个“堆”字，不是形容屋子里剑多，就只是字面意思——这陈剑阁和代管它的主人一样，不拘小节，杂乱无章。
江枫是个正经人，还有些轻微的洁癖，可眼见这宛如打架现场的情景，内心却激起久违的怀恋。
正值门外的清透天光投进来，扫过晦暗空间的细小角落，折射出里面陈旧的记忆来。
传言这是无枫谷那位无名仙人藏剑的地方，自其离山云游后，就设了道保护咒，把这阁子交给江云保管了。
而它能在某些无良散仙的摧残下稳稳当当地活到现在，其中曲折，自然要归功于这咒语。
江枫小时候不知道厉害，只觉得眼前这东西没规矩，甚是看不下去。有次实在忍不住，夜里悄悄跑进来把乱七八糟的好剑名剑捋了张单子，按大小和材质规规整整地列了几排。
结果，此举直接把病猫惹毛了。
他被江云拴在树上打了十七八鞭子，连带三天不许吃饭，要不是郁自芳拦着，估计禁食的时间得拉长到三十天。
废柴师父向来没什么主意，唯独在陈剑阁的事情上，固执得很。
当时他执着鞭子站一边，说：“这里必须维持那位无名仙人离去时候的样子，若是散了仙气，外面的蝇营狗苟闯进来就完了。”
只是江枫即使挨了打，也不信。他对素未谋面的人总有种疏离和不信任，就算那是位传言中真正的仙人。
直到十一岁那场毁了整个无枫谷的大火，偏偏留下来这间不起眼的木质陈剑阁，他恍然意识到，师父说的，可能是真的。
那场大火带给他的着实不少，一位破云主人，一位无名仙人。
破云主人给了他在日后的博弈中反败为胜的希望，无名仙人则让他清醒地认识到——无枫谷，是有底牌的。
出于对这位前辈的景仰，江枫后来时不时就要进其藏剑的地方静坐，看着那四壁徒然，却零散了一地冷铁的内景，心中莫名地宁静。
他沉迷于握着剑的感觉，他觉得，只有心中有战意，手中有利器，才能在滔滔浊世中占有一席之地。
简言之，陈剑阁是个曾带给他无数勇气和静谧的地方。
江枫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剑，有的剑身跟剑鞘分离，孤零零地躺在那，落了满满一身灰。
他心想，原来自己三年不曾造访此处，竟落了这么个萧瑟的下场。
江云走进去，不闪不避，一点都不在意脚下铁器的感受，踩着那一个叠一个的好东西，从角落里刨出一把锈剑来。
那锈剑江枫是认识的，那是把无鞘之物，在这许多的神兵利刃中，它像混迹在红绡翠翘间的一根荆木钗子，极易被忽略。
对于没有用的东西，他不太有心思去好奇，看到了也就当过眼云烟，所以之前没放什么心思在它身上。
现在，江枫发现，自己应该是错了。
那把爬满暗红色锈蚀的古剑，在这间阁子里，突然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江云信手提着它，走到徒儿身边，笑得轻淡：“小枫，为师就用这把剑，来试试你无心的霜刃，如何？”
……
一梦堂前的空地，和从前一样落满枫叶，那满地的红色像永远都不会腐朽的生命一般，秾艳得扎眼，热烈得心惊。
江云站定了一回头，看着他的好徒儿一身突兀的白衣，在背后枫林的掩映下，缓步朝他走过来，似乎神魂都被那惊艳的鲜红吸透了，剩下个没有生气的空壳子。
他心底某个地方像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拳，闷得出不上气来，这时方才知道，所谓断情绝义，其实也不尽然，若这孩子真的死在公主陵下，他还是会心疼。
江云将锈剑拄在地上，仿佛没了这支撑他就站不住似的：“小枫，为师可是很久都没动过武了，待会儿手法生疏了，你多担待着点。”
江枫颜如静水，双手将剑端平在胸前，低头恭敬道，“徒儿得罪了。”
江云看他正经的模样，反笑了：“不打紧不打紧，你我只是练练手，点到为——”
然而趁他说话的空档，对方的剑已经递到他胸口不到一尺了。
居然是为了搞偷袭！江云哭笑不得，错步向后跃了几尺，游蛇一样的长剑很快跟进，死死咬着他胸前的要害不放口。
他明白，这孩子是起疑心了，虽然嘴上服软，心里可从未懈怠。
他见势身子一矮，让那看似锋利无匹，实则虚张声势的剑锋从自己头顶擦过，然后一个横扫腿，开始朝江枫攻过去。
后者后翻躲开，像只翔鸟一样划过一圈后没有直接落地，而是就着去势再次将剑向他递来，这一剑的目标是咽喉。
江云也不再躲闪，锈剑横劈下去，拦腰打断了徒弟的招式。
“你小子来真的！”他诧异道。
江枫眉间似有尘霾，打定主意逼他显山露水：“师父，请接好，第一式，朝生暮死——”
江云叹口气，也是没招，抬手接了。想是很久受人欺压不得还手，他一握起剑，整个人都太不一样，脸上被酗酒和沉疴浸泡出来的灰败之气，渐渐为一抹红润的血色所替代。
无名山剑法亦是那位无名仙人所授，从起手到终了，其实只有寥寥四式，分别是朝生暮死，草木同秋，天地逆旅，山河无量。力道从微弱到刚猛，招式却由繁杂到简练。
东海一役之前，这套剑法江枫练了十多年，却只是生硬地记住了每一式的变化，至于其中的联系，是半点启发都没有。
他甚至连这套剑法为什么叫这几个名字都心存疑惑。因为在藏经塔翻过了无数剑经，要么按招式的动作形象起名，要么按灵力运转方式定义，从没有像这样前言不搭后语，好像就是为了起着好玩的例子。
领悟不到其中精髓，自然练得就格外困难。江枫七八岁时候就引气入体，十五岁修出元神，按理说这样的进境可谓神速，但就无名山剑法的起手式，朝生暮死，整整从幼小折磨到他长大。
现在不同了，他以剑道入化虚，深知，此一式包涵了芸芸众生的多少妄念。
面对徒儿这样当时罕有的境界，江云亦是不敢怠慢。他感觉得到，江枫剑上意外的有力，那锈剑剑影幢幢，自八方而来，一招过后又接着一招，万古长河般源源不断。
江云曾经再怎么魑魅魍魉，现在也不过是个三魂还差着两魂的残废。他小心翼翼地应对，拆一招，闪避一段，不敢轻易纠缠，他有分寸，知道陷入那眼花缭乱的剑阵之中，除非用最凌厉的剑意突围，否则定会一败涂地。
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而是……真的要完全放开了吗？
江枫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摇头：“师父，不接是吗，那我就看看你能逃到什么时候。”言未罢，手中招式变幻，已从乱人眼目的起手式转向了第二式草木同秋。
这一式不再是猫戏老鼠般的花哨，有了些直取要害的意思。地上的红枫被剑意所控，一片片连成数条锁链，从他小腿上攀爬上去。
江云不禁为自己初时的托大暗暗叫苦，本打算只跟他玩儿玩儿混过去，谁知这小子犟萝卜一个，不打到他原形毕露不罢休。当下他只好长剑翻飞，割裂枫藤，腾挪躲闪之余，却依旧用朝生暮死中华而不实的招式应对。
这么你来我往对了十几个回合，依然没什么进展后，江枫眉峰一挑，直接上到了无名剑法第三式——天地逆旅。这一剑仿佛撕裂了周遭的空气，开辟出一条独数自己的道路，去势如离弦之箭，一往无前，就那么直直地戳刺而来，好像不把对手钉死在身后虚空便不罢休一样。
江云看到那一点流星般飞来的剑尖，就知道这一次是跑不了了，当下也不再随意游走，下盘站稳使个千斤坠的功夫，右手手腕一翻，将锈剑竖于胸前，左手抵住剑尾，注灵力于剑身，电光火石之间便在自己与徒儿中间撑起一道剑气屏障。
只可惜，无心意不在此，剑尖在他剑气屏障上一碰，就像撞到顽石之上的雪球，瞬间被崩得四散开来，剑意立破，继而飞出几丈远，斜矗在一摊红叶堆砌的坟墓中摇晃不止，铮铮作响。
江云不知他这是搞什么名堂，正惊讶间，见那孩子神色一凛，目光中尽是肃杀之气，一把银色的虚影之剑于他手中成形，继而如携万钧雷霆，向自己狠狠压下！
无名山剑法第四式，山河无量。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陈剑沉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