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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灵水娘娘 ...

  •   又走了大概一刻钟,灵水观到了。
      城东靠海的这一片,是明州附近规模最大的灵水观,有殿宇十几座,黛瓦红墙,在东海蜿蜒的海岸线上一字排开,连绵不绝。
      看起来,就像是一道屹立了千百年的保护屏障。

      “相传三百年前,附近东海里曾发过一次海啸,周遭城村都遭了秧,唯独明州免于灾祸,所以人们都传呐,有灵水观的地方是有定海神针的。”叶霜河科普道。
      江枫轻笑:“这么邪乎么。”他虽修道,却不是个信奉鬼神之人。

      灵水娘娘的传奇故事他有所耳闻,是江左这一带香火最旺的一尊神明。
      传说灵水是千年前吴国的公主,是位修道之人,带着手下三千铁甲,与从东方入侵的海妖们打了有一百多年的仗,死后不舍其生前保护过的人们,化成水神安定海疆。
      后世人们为了纪念她,专门修了不少的灵水观,尊她作灵水娘娘,保佑海波平静,渔民安康。

      但是江枫不是寻常人,是真的见过飞升成仙的人是什么样的——身居世外,只为修行,不为其他,在他们看来,脚下这些蝼蚁们的性命也许都没有一场约战的胜负重要。
      所以他隐隐觉得,灵水娘娘只不过就是人们对自己解释不了的事情神化了而已。

      “江枫哥哥,你别看这是个水神,其实这里的百姓早把她当万能的了。家里有病人来求平安符的且不说,就连姑娘找不着合适相公,找着了相公生不出孩子,生出了孩子又考不上功名的,全都来找她解决。”叶霜河看着这来来往往的善男信女,感叹道,“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她在明州地界上比什么财神爷灶神爷面子都大的原因,连州府老爷卧室里都还摆着一尊呢。”
      江枫正想州府老爷的事情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结果就看到他一副我就瞎说说你也凑合着听听得了的表情。

      “还有啊,”叶霜河神秘一笑,好像接下来要透露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低声道,“听说这位吴国公主为了能不受外人干扰地永远守护这片土地,回绝了所有的求亲者,自言早已嫁给了东海浩渺的波涛,到死都是个处子之身。”

      江枫从小到大,熟识的女子,只有郁自芳一人,关于男婚女嫁的事情,不过是从书本上看来一些,并没有对这方面很深刻的意识。
      加上无枫谷唯二的两位长辈,江云和郁自芳不是夫妻,不是姐弟兄妹,亦不是主仆,只是每天生活在一起,很有点搭伙过日子的意思,这样就对他产生了一种潜移默化却又根深蒂固的影响——男的不一定要娶,女的也不一定要嫁。

      所以,江枫听后,并没发出什么大的感慨,只轻声道:“这位公主确是位值得尊敬的女子。”
      叶霜河颇扫兴,本来都准备好了一大篇的奇闻异事要讲给他听,可惜作为连对讲故事者最基本的尊重的“真的吗”也没有收到。

      “哎!小公子!你终于来了啊!”灵水观大门底下,有个人挥着双臂高声叫。
      叶霜河看半天,才确定就是在叫自己,不由叹服:“金叶子办事,就是比我这个小叶子靠谱。”
      原来那是明州城里粥店的伙计,早早就驾车给他把定好的腊八粥送到灵水观下,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粥的香味引得附近饥肠辘辘的小乞丐探头探脑,绕着板车打游击,防不胜防。
      所以方才看到他过来,才激动得终于能交差了。

      “辛苦小哥了,办事挺麻利。”叶霜河笑道。
      粥店伙计得了夸奖当然还要卖卖乖,要不怎么能表现他等得多不容易呢?
      “小公子你是不知道,灵水观周围有多少小叫花,隔着这么大的香灰味儿还能闻着咱家车里的粥,一群一群的跟茅坑里的苍蝇一样讨厌!不过也就是咱家粥才这么吸引人……”他把自家粥说成屎还不自知,也是个人才。

      他不自知,不代表别人也不知,另外在叶霜河面前骂小叫花,简直找打。
      江枫知他踩了雷,有些心疼地道:“小哥,今天腊八,你们粥店里应该也挺忙吧。”
      伙计摸摸后脑勺,不太自然地笑笑,向他投去奇怪的一瞥,心想这位道长看着严肃,没想到一说话还挺贴心的。

      等伙计驾着车走远了,叶霜河脸上才放晴,朝躲在一棵大榕树后面的小乞丐们招招手,叫他们过来。
      那八/九个小鬼最大的十二三岁,最小的不过五六岁,看他招手,小的嘴馋想过去,被大的一把拦住。

      小乞丐游走街头巷尾,小小年纪便尝尽人间冷暖,往往有着他们这个年龄不该有的能力,比如察言观色和自我克制。
      传说有些修鬼道的人,最喜欢用童子骨炼丹,吃了这种丹药,修为能涨不少。
      抓好人家的孩子自然不如抓街上没人要的小乞丐方便,鬼修们不傻,不敢明目张胆地捉人,一般就设下些骗局,等他们自己上钩。白来的美食,往往意味着要搭上性命。

      此时,一群小乞丐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看江枫和叶霜河身上都带着剑,虽然和寻常鬼修满面死气的样子不同,但也不能确定他们就是善茬。
      叶霜河往前走一步,那大孩子就带着一众小孩子往后退一步,仿佛刚刚围着送粥板车打秋风的是另一帮人。
      于是两边僵持,谁都不能再动一步。

      叶霜河捂着下巴,无奈道:“这年头的小叫花们是越来越精明,美食都勾引不动了。”比他那时候可强多了。
      江枫看他们一来一往的捉迷藏,觉得有趣:“怎么办,你一番好心,他们怕是不太领情。”
      “不领情就算啦!”叶霜河大气地摆摆手,不知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小叫花听的,声音大得很,“反正这粥里我也下了蒙汗药,谁敢偷喝一口,就等着被抓回去炼丹吧。”
      说罢,当真不再管他们,与江枫走进灵水观去。

      灵水观大殿,两旁挂满了灵水娘娘的画像,讲述了她从得道归来,带领手下将士与海妖作战,最后葬入东海的辉煌一生。
      一幅幅精美绝伦,画功非凡,题有不少诗作和印章,一看就不是道家之物,都是明州大香客从各绘画大家处买来,捐给灵水观做排场的。
      身周都是摩肩接踵,来求灵水娘娘庇佑的香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殿里上百个蒲团,竟给跪得一个不剩。

      不因别的,就因这些靠海吃海的明州百姓,这一次被世代依赖的衣食父母反咬了一口。
      说来奇怪,太平了好几百年的东海,这一个月突然波涛暗涌起来,出海打渔的人十有八九回不来,家里人左等不见右等不见,干脆下海去找。
      结果一开始下海找的人还没事,后来干脆连这些人,也有的被妖魔点了将,空余一条条的幽灵船,时而被海水冲上岸头。
      最后谁都不敢下海了,只剩各方修士在海上巡逻除煞,救助渔民。
      所以,本就香火旺盛的灵水观,这个腊月里更是人山人海。

      江枫越过人群,顺着望进去,看到了大殿尽头陈立着的灵水娘娘铜像。
      她一身飘逸道袍,脚踩滔滔巨浪,左手拂尘端于胸前,右手长剑背于身后,柳眉星目,面带笑意。
      整个铜像足有三丈高,顶天立地,气势恢宏,两边矗立着两根巨大的朱红色柱子,上面题写了一对楹联——
      “长记此身非我有,没入沧海定千秋。”江枫轻轻念了出来,他已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两句话,但心中的震撼,还是一如初见。
      灵水不过一介女流,也有如此宽广如山海的心胸,原来修真之人也不都是为了羽化登仙。

      正沉思间,人潮中走来一位道姑,向他拱了拱手,温声道:“这位善士,贫道看你面生得很,是新来的吧。”
      这道姑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一袭朴素的淡黄色衣袍,虽然岁月待她不厚,眉眼边都是细细的皱纹,但仍看得出,年轻时是个难得的美人。
      她身上有种酝酿了千百年之久的岑寂和淡泊,就像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雪峰,抽离于喧嚣的大殿之外,不与凡尘同污。

      江枫回了一礼,尊敬道:“道长说的是,江枫确实是初来乍到。”
      道姑浅浅一笑,嘴边陷下去两道月牙形的笑纹:“灵川起澜,江善士叫我澜川便好,到灵水观来,是求平安符的吧?”
      江枫之前已去过明州城中规模较小的灵水观,每次遇到问他要不要求平安符的道姑,都婉言拒绝,毕竟他不信神魔,求来也没有用。
      但今天,他说:“没错,我确是为平安符而来。”

      “好。”澜川淡淡一笑,垂首道,“请善士这边来。”
      江枫道了声是,四周找了一圈都没看到叶霜河,他好像一进来就不知道跑去哪里野了,四下都是些不认识的男男女女,各个跪在蒲团上,对着灵水娘娘的神像虔诚相拜。
      算了,总也不会丢。他没多想,随澜川进了偏殿。

      “道长,近日灵水观的香客越来越多,是许愿的多还是还愿的多?”
      “自然是许愿的。”澜川从神龛旁取下一个小筒来,自顾自地缓缓摇晃起来。
      “那他们许的愿都实现了吗?”江枫问。

      澜川手里停了下来,抬头望着他:“为何这么问?”
      他沉默片刻,坦白道:“澜川道长,恕我直言,东海上的妖煞有增无减,灵水娘娘可能并未显灵。”
      这话在灵水观说出来,已经是大不敬,尤其还是对着观中的道姑。

      可澜川不仅不怒,甚至说得上脸上毫无异色,连眼皮都未动一下,低头抚着一枚掉出来的银色平安符,轻声说:“至圣亦是至邪,神明也作妖孽,这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
      “什么意思?”江枫不解。

      澜川不答,拿着那枚摇好的平安符走过来,对他柔声道:“江善士,你这一生,命途多舛,人情式微,纵然心如江海,能纳百川,却不一定可得善终。”
      她轻轻拉过江枫的手,将平安符放在他掌心,目光中满是怜意:“这是枚暗符,你先拿回去,上面写了什么,在恰当的时机就能看到。”

      “澜川道长……”江枫睁大眼睛,神思凝滞,他不明白道姑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纵然心如江海,能纳百川,却不一定得善终。
      她为什么不回答他的话,却神神叨叨地说些这个?

      澜川只是温和地看着他:“江善士,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
      “道长请讲。”不知为何,他对澜川有种难以名状的尊敬之感。
      “可否借你的佩剑一观?”
      “佩剑?”江枫怔了一下,确实没想到一个在灵水观里偶然碰到的道姑,会提出借剑一观这样的请求。
      他想了想,将无心取下,双手奉与澜川。

      澜川接过剑,徐徐抚过那乌黑的剑鞘,而后握住剑柄,一寸一寸缓缓抽出。
      她看剑的时候,流连的目光好像让时间都静止了,仿佛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几生几世。
      “好剑。”
      从借剑到还剑,她就说了这么两个字,再多就没有了。

      “你回去吧。”澜川依旧是那样慈母一般的笑容,不顾他挽留,转身朝门外走去,柔水一般的声音流淌过来,“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了,最后提醒一句,人心隔肚皮,小心你身边那位小朋友。”
      “道长,你等等——”江枫话没说完,她已经消失在门口,他心道不好,立刻闪身追出去。
      那澜川走起路来明明一步一步极为沉稳,可他追进大殿里却怎么都找不到她了。

      更让他诧异的是,一盏茶之前灵水观大殿里还人来人往,焚香祈愿,现在偌大的一个殿宇竟空空荡荡,只有走廊尽头一个小道姑在扫地。
      那小道姑看见了他,惊愕地扫帚都拿不住了,指着他尖声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还在大殿里?!”
      江枫心急如焚,来不及和她多解释,上前一把扣住她手腕,问道:“劳驾,刚才看到一个道姑从这出来吗?”

      小道姑才十来岁,不过是个负责扫洒的,此时被夜闯灵水观的陌生男人制住,吓得脸都白了:“你,你说什么呢,这儿刚才只有我一个人……哪有什么别的,你,你别吓我……”说着,倒掉下眼泪来。
      江枫怔住,心道真是急糊涂了,吓坏了这小姑娘,遂放开她,耐着性子安抚道:“小道长,你别怕,我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只想问你一件事。”他一字一句,保证她不会听错一个字地说,“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道姑,道号澜川,波澜的澜,山川的川?”

      小道姑颤颤巍巍的,好一会儿才终于相信他不会做什么,将那一人高的大扫帚抱在怀中,抱着救命法宝一样,嗫嚅道:“没有,我没听过。”
      江枫急了:“不可能!她刚才亲口和我说的,就在我们站的这个地方……”
      “啊!没有没有!刚才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小道姑尖叫起来,刺耳的叫声在宽阔空荡的大殿里来回荡漾,扎得人耳膜发疼。

      “小道长,你别害怕,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江枫忙不迭地道歉,生怕她引来什么旁的人,以为自己是不轨之徒,都不轨到灵水观来了。
      然而说来也怪,她弄得这么大动静,竟没有任何人过来询问,好像堂堂灵水观,就只是一个没有实质的空壳似的。

      “你,你真的不是坏人?”看他手足无措,真诚致歉的样子,小道姑终于有点信了。
      年轻女人对长相好看的男人向来更为信任,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有副好皮囊的采花大盗得手率更高的原因。
      “你放心。”江枫努力做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来,温和道,“我找贵观一位道长有事,她说她叫澜川,小道长若是认识的话还请指个路。”

      小道姑总算不那么像惊弓之鸟,完整地说了一句话:“这位善士,灵水观现在只有静、安、宁三个辈分,没听过说什么澜字辈的。”
      “你再好好想想。”
      “没有,真的没有,”小道姑这回笃定地点点头,似是回了魂一样,“我三岁起就在这修行了,从没听过这样一个人。”

      江枫这下茫然了,难道刚才都是他的幻觉?可是他松了松汗湿的左手,打开一看掌心里分明躺着一枚平安符。
      银色的质地,两面一个字都没有。
      是澜川给他的暗符。

      他轻轻蹙着眉,半晌无言,在小道姑疑惑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
      出得殿外,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江枫天光正好时进来,只和澜川说了几句话,出来便已是沉沉夜色。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做了个梦,梦中扑朔迷离,醒来后,天地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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