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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月醉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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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静坐树下,因着阿渡的缘由并不敢过多动作,只能将头向后靠去,倚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阿渡均匀的呼吸声落进我的耳中,她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料递出,浅浅淡淡的暖意,却让人心安。
我忽然生出一种恍惚,竟在心中念想若是时光就此停驻,停在此刻,停在这盈盈月光铺满的林子里,倒也是好的。
哪怕我从不知我自何处来,又将往何处去。但若现世安稳,就如此刻一般,我也愿做个再无其他欲求的人,就这般生活,老去。
正出神间,我忽然感到怀中的阿渡动了一下子,将我猛地拉回了现实,我再回过去品味,却被自己方才那些想法吓了一跳。
若是照此讲,我方才那些想法里,全都被我理所当然的放进了一个前提,那就是同阿渡一起。我忽然有些惊慌失措,因着我在理解判断与他人的关系这方面实在是个新手,毫无经验可言。
我认识她一月都不足,怎得就有了这种奇怪想法,还是说,是因着我从前实在是太过于孤单,所以出现了这么一个人,便足以让我如获至宝般欣喜了?
想来的确是如此了。
只不过我心中又有些许的酸涩,就算是我愿与她一直如这般生活,她应当也是不愿的,我自认看破了这世间,可她却并未,似她这般大好年华,总是该喜欢热烈的生活才是。
说来,我自醒来那日至今,也不过将将十七年,可我却总觉得我仿佛已经经历了长长久久的岁月一般,看什么都带着一种淡漠与疏离,有时冷静的样子连我自己瞧了都觉得可怕。
阿渡头在我腿上拱了几下,接着便一只手撑了地坐了起来。
她有些迷迷糊糊的看着我,似乎是不太理解自己怎么就睡到了我的腿上去:“我没压到你吧?”
我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皱成一团的衣摆,蹙了蹙眉头道:“你并不重,压倒是不曾压到,只是…”我抬眼看了看她,手指着裙摆上一小片洇湿的痕迹。
“我倒是没预料到你竟有这习惯。”
阿渡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向那一片她留在我衣衫上的涎水,整张小脸霎时涨红的像煮熟了的虾子,连话也说不连贯:“抱歉抱歉,我可不是故意的。”
我瞧着她手忙脚乱掏了帕子来与我擦拭,淡声道:“无妨,反正我这衫子原本也是你的。”
待得她收拾的好了,便收起了帕子,四下环顾了一番,接着脸上便绽放出欣喜颜色来:“月亮马上就要完全升起来了,到时候这里亮堂的很,那时才真正好看。”
先前她睡着时我只顾着胡思乱想,她醒来之后两人又纠结于那一滩涎水,我倒是真的没留意这林中景象的变化。
听到阿渡这么一说,我才仔细打量起此间风光,果然同她所讲,此刻已然能从树冠之中那一片空隙里瞧见那流光婉转的月。
我忽而听到远处开始响起渺远而悠长的狼嗥,和着慢慢升至正中的月,仿若人鱼之歌,催魂摄魄,在这寂寥的漫漫黄沙之中显得格外苍凉而壮阔。
阿渡不再言语,只是定定地瞧着那一轮明月,目光瞬也不瞬,我从旁来看竟带了虔诚在其中,那神情令我心神一震,也便转过头去望着那月。
终于,月亮爬到了正当空,霎时间灼灼月华倾斜而下,皎皎银辉似有若无,穿过空气,勾勒出整片树林的轮廓。
那些浓淡相宜的紫色花朵沐浴在这光华之下,显得熠熠生辉,我不晓得该怎样形容那般姿态,似是尽情舒展的腰肢,落在我眼中都带了慵懒意味,却又偏偏迎着月华,尽是倔强之感。
先前那渺远的,似有若无的狼嗥此时慢慢嘹亮起来,此起彼伏的响彻在周边的沙丘之上,我听着它们的对月长歌,忽地想起我初来那夜里,那只银灰色皮毛的头狼。
不知它此时是否也与我一样,眼望月光,不知作何想。
“你知道我今夜为何要你来此么?”身旁阿渡忽然开口,问我道。
“为何?”
“今夜是满月之夜,此间景色最是动人。”
随后她便不再说话,转过头来看向我,我察觉到她的目光,亦是转过头去迎上。
只那一瞬,她与我目光相撞,她那灿若星辉的墨色眸子里藏了我的影子,又落进了我的眼中,往深处沉去。
我忽然明白了先前她随手在地上画的那幅画的含义,想来就是想要描绘此刻风景,一轮圆月之下这星辉散漫的林子,还有林子里那一片仿佛不该属于这繁杂人间的花海。
“从前何伯第一次带我来这里的时候,我就想着日后我一定要带着我的朋友来,恭喜你,成为我带进来的第一个人!”
阿渡眼角眉梢皆挂着笑意,偏着脑袋瞧着我说道。
“看样子你从前是没有别的人可以带了。”
“是啊。”阿渡叹了口气:“这不涸泽鲜少有外人前来,特别是同你一般能与我一同嬉笑玩闹的,照这样说来,除了这里的那些叔叔婶婶,你倒是要算作我的第一个朋友。”
我心念微动,略微低下头去,不让她看见我面上神情:“真是巧。”
“嗯?”阿渡疑惑看向我,我方才音量极小,她应当是未能听清楚我那一句。
我在心中默想,真是巧极,你也正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不过这话我并不愿同她讲,四周围狼嗥渐歇,一切正慢慢恢复从前的模样,我道:“月亮落了,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会?”
眼下仍旧是半夜,若是离了这树冠间投下的月光,进到林子里去,定是漆黑一片,我倒是无妨,只是阿渡怕黑,我们又连个照明的物事也没有,夜路是断不能走的,只能等到天亮再回去了。
“我不要睡,我可是精神的很。”阿渡笑嘻嘻道,拉了我的胳膊便要我与她一同坐下。
我眼看她这架势是打算要与我彻夜长谈了,心中只得苦笑一番,看来今夜是注定无眠。
阿渡是个天生的话痨,与她交谈倒是省心的很,我原本便是个鲜少言语的人,同她一处时,我根本不需如何开口,只消听她讲便可了。
同她相识之前,我原是不晓得原来一个人竟是有这么多话可以讲的。
“承夜,你有没有想过,要去寻你的身世和过往?”不知怎得,我与她竟又聊到了这个话题上去,她似乎是很怕这句话勾起我心感伤,因此讲的非常小心,轻声慢语,眼里还藏着点小心翼翼。
我静默片刻,随即问道:“若你是我,该当如何?”
“我?我自是不愿做那不明不白活着的人。”阿渡低下头去,黑暗中我仿佛听到她一声低叹:“每一寸的时光都该留下痕迹,又有谁能忍受空白的过去?”
我不再答话,她所说正是我心中所想,我从未过分追求过什么,在别的事情上是如此,在这件事情上也是一样。
但既然我这无趣的一生原本就漫无目的,倒是不如就此去追寻一个关于自己的真相。
阿渡见我不语,半晌后忽然问我:“你先前说你是要去北疆的,若你启程,可否带上我一道前去?”
我略微吃了一惊,我自然是想要她与我同去的,毕竟路途漫漫,我自是希望有她作陪。
只是我原本以为她自小生长在不涸泽,何伯他们早已是要算作她的家人了的,此番前去北疆,路途漫长艰险。既有家人在此,又逢前路未知。
我以为她不会愿意去。
“你若愿往,我自是欢喜。”我淡淡答她道。
“那咱们就说好了。”阿渡瞧来是相当欢快,笑得眉飞色舞。
我略微偏过头去打量着她:“只是我不明白。这一路并非玩闹,你去做什么?”
“你先前讲了的,你同我还有北疆那人皆有感应,那说不定我同那人也是有关联的呢?若是如此,随你同去,我多少也当明了我的身世。”
我忽而瞧见她那一向灵动的眼中竟闪过一丝落寞,当即心中便觉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只得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应允。
林中恢复了寂静,偶听得一两声虫鸣,被昏暗的夜色裹住,那清脆的鸣叫声便也沾染了滞重。
又过不多时,耳边有传来清浅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我转过头去瞧,就见果然是这小丫头又睡着了。
先前也不知道是谁嚷嚷着自己精神得很,非要与我聊天。阿渡果然小孩子心性,方才还在为了自己的身世难过,转眼就可以睡成这副模样,我倒是真有些羡慕她起来。
我心头划过一丝无奈,但手上动作却不曾犹疑,将她重新拉到我的腿上躺好,又怕更深露重,这般睡着她会着凉,便脱了自己的衫子给她裹上,反正我一向是不怎么畏寒的,这般倒也无碍。
我抬头瞧着天上零星散落的几颗星子,脑中胡乱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不知多久后困意袭来,便将脑袋倚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阖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