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 51 章 ...
-
看着眼前迤逦的湖光山色,卫庄听师哥盖聂说之前浅桑就二人关系说的话。
“我知道了”他总算明白,她不是不爱,只是受够了那种没有安全感的感觉。既然一个人也能过的很好,那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找罪受?
可明白是明白了,究竟要不要付诸行动,什么时候付诸行动就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了。
从咸阳出来,浅桑紧接着去了距离最近的陇西郡,之前拜托夏荷、夏月在天水县找到秋墨,由秋月出面买下了一座四进的别院。虽然天气比咸阳还冷,但能适应此地的植物树木等都种满了庭院,生机勃勃,尤其是那成片的紫竹,浅桑十分喜欢。
看得出来,这座院子的前任主人也是个会过日子并且对园艺十分有讲究的。虽然受大环境影响,此处的房屋围墙都是以砖石红瓦修砌而成,一眼望过去都是灰扑扑的。可细看,窗棂、亭台、屋檐上的砖瓦、廊柱上的木质结构上都雕刻着精美的纹路。或是花鸟、或是虫兽、或是生活场景,不一而足,却极为精美,处处透着一股隐秘的奢华感。
而那些品种繁多、布局巧妙的植物也给这偌大的院子增添了无限生机。四时之景不同,却总能让人耳目一新,不会觉得乏味。
这里地形也好,背靠繁茂大山,面朝天水县城,坐北朝南、光线好,交通方便。进可攻,退可守,十分难得。那山上还有许多名贵树种,浅桑想着,即便一时用不上,当做后花园给孩子们游玩打猎也好。
这园子和山花了一整颗拳头大的东海夜明珠。倒还划算,毕竟,只要子孙争气,又肯用心维护,住个几百年完全不成问题。
自从出嫁,她和荷华母女俩便再也没见过了。此番相见,自然是说不完的话,感慨良多。
但林林总总,除开想念母亲,怀念父亲,荷华在张家生活的很好。儿女双全,夫君疼爱,除了妯娌间偶尔拌两句嘴,没有什么值得浅桑操心的。
而且她身份特殊,作为早该死掉的一员,她也不能让除了女儿以外的张家人知道她还活着这件事。
所以,她很快便回了镜湖医庄,将别苑的房契地契交给扶苏“从今往后,你们就要做平头百姓了,为了安全也该改名换姓,有什么想法吗?”
“既然父姓已不可用,那便用母亲的姓吧!”扶苏很快做了决定,征求蒙恬的意见“你觉得呢?”
“可以”蒙恬无所谓,毕竟,他妹妹是她的儿媳,她也算是他的长辈。
“好”浅桑同意“既然如此,扶苏以后就叫李策吧,这个小名除了我和你父王,也没人知道了。蒙恬就叫李恬,蒙毅为李毅,雪莹也改成李雪莹好了。至于孩子们的名,你们看着定吧…”
路程就这样定了下来,他们打着游子回乡的名头拖家带口的向陇西出发。路途遥远,这些人又是边走边玩的,等他们到达天水时,距离出发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而浅桑,她选择回到桑海。
这座小城依旧是记忆中那个样子,尽管因为禁令的原因小圣贤庄散了。除了几位老仆和两位当家外,弟子们几乎都走光了。
没有关系,她想,只要传承还在,弟子们天各一方也没事。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休养生息过后,儒家终会再次强盛起来。
浅桑上前行礼,荀夫子对她微微点头,算是受了这礼。
多年夙愿终于得偿,她安心留下继续跟随荀子学习,和伏念、颜路两位师兄一同陪伴荀子去游览附近的山川湖海,亲自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荀子多年来对伏念的种种不喜也消弭了。
“没休息好?”注意到她从未消散过的黑眼圈,荀子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看着老师半阖着眼坐在泰山之巅的模样,仙风道骨,超脱世外,浅桑如实点头“自嬴政死后,我总做一个噩梦”
“什么梦?”
时隔许久,他那天的每一个细微神情都还恍如昨日。回想起来,依旧浑身冰冷,闭眼道“他和我说:所有人都背叛了我,唯有你,恨我也好,想杀我也罢,却始终没有动手。只有你遵守了当初的诺言,一直在我身边…”
“那你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我”浅桑愣了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而且,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静下心来仔细想,半晌叹息一声“原因很多…”
“你在后怕?”尽管有些话他从不明说,但浅桑不得不承认他每一句都一针见血。
“对”她怕她果真动了手却没成功,她死无所谓,再怎样凶残的报复也无所谓,可她不能让那三个孩子因为她而万劫不复。
“可正如他所说,不论因为什么,你没做”
没做,因此她不必在意吗?是啊,她没做!可她是他的枕边人啊,下手机会何其之多?可这么多年,他愣是不动声色的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下,近距离观望着她的一切挣扎与彷徨!只要一有异动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他已经无法对你造成影响了”颜路听到他们师徒的对话,从远处一块遮阳的巨石后转出来,笑容和煦的对荀子弯腰一礼。看向浅桑的时候又是微微一礼“现在你是自由的,既不是秦王的女人,也不是秦国的皇后,你只是你…”
这话在浅桑心中掀起轩然大波,你只是你,你再不是谁的附庸,也再不用对谁卑躬屈膝,你是个自由的人了!
多年来紧绷的心陡然一松,她笑了,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起身对颜路行了个男子间的平辈礼“多谢师兄”
一年后,荀子百年而终,浅桑和伏念、颜路一同将他埋葬在后山的茂密竹林之中。
君子如竹如玉,他又最喜欢僻静的竹林,当是个好归宿了。
偶尔师兄妹三人在一起舞剑弹琴,竟也别有一番少年味道。
物是人非,尽管都还是当初那几人,可半生过去,他们都经历了许多,心性早已有了差别。
其实,要硬说起来,伏念有家人体谅劝解,颜路一向淡泊自律,竟还是昔日最为豁达随性的浅桑饮酒作乐的时候多一些。
这段日子,除了陪伴老师,遇到了有把握的病人,她也帮着治一治。治好了有钱就给,没钱不给也无所谓,时间一长,倒也有了个神医的名号…
今天去桑海城北给一个开酒肆的老爷子复诊,除了诊金外,他们家人还送了一坛子青梅酒当报酬。
在舜华院中正好开满了花的琼花树下铺上垫子,就着美丽洁白如脸盘大的花朵和天上弯弯的弦月下酒,可谓风雅至极。
不多时,她就醉了…
感觉到天上月亮重了影,她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却并不以为意。醉了,醉了好,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本想着再灌一口酒就回屋睡觉,却发现怎么也倒不出来。被酒精麻痹了的神经半天也没反应过来,不甘心的抖了抖,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没有了,哦,没有了···
朦胧中,浅桑竟在那琼花树下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白发。
她揉了揉眼睛,踉踉跄跄的爬起来凑到他面前细细打量,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呀,卫庄”
此时,她不似少年时娇俏矜持,也不似近些年再见时那般总是有意无意的保持距离,生疏客气的让他生气。她眨巴着迷蒙的眼睛,脸颊红的厉害,认出他来还傻傻的笑着,一看就知道醉的不轻。
“你醉了”他冷淡的陈述事实。
浅桑笑的更开心了,并不似别的醉鬼般完全不承认,反而不住的搂住他脖子磨蹭着耍赖“是啊,我醉了,才会看到你!你不知道,我,我在新郑的时候想和你亲近,办不到,在邯郸的时候想见你,见不到。后来,后来去了咸阳,我想梦到你,却连做梦都梦不到…”
说着说着,她就难过的哭了起来,眼泪鼻涕蹭的他一身都是。
第一次被人如此近距离接触,卫庄很不习惯,脸色变换的也快,却抵不住浅桑的眼泪与倾诉。她又往他脸上贴,他一把将她推开,黑着脸呵斥道“放肆,你做什么?”
“怎么幻觉?”浅桑打了个酒嗝,被推开了也不生气,反而厚着脸皮又贴了上去嘟囔着抱怨“幻觉也和真的一样,冷冰冰的木头,不通情理···”
这一回,她更大胆了,动作粗鲁的扒着他衣服,微凉的嘴唇也毫不客气的凑到他强健的胸膛上流连着。卫庄忍了忍,又躲了躲,到底是没躲过,一把将在他身上四处点火的手抓住,扛到肩上,大步向她的卧房而去。
第二日一早,浅桑捂着脑袋醒来,宿醉让她觉得头痛欲裂。
她以前从不酗酒,可自荀子逝世以来,她俨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习惯性的想要爬起来倒杯水喝,却被一只迥劲有力的臂弯拦住了。
身子一僵,猛然清醒过来,回头一看,却是卫庄。
他伸手拦住她的动作,眼中是冷淡戏谑的笑意“你要去哪儿?”
浅桑身子一僵,立即就要挣脱出来,奈何男人一个翻身就将她压在身下,双手死死攥着她推搡的手臂固定在头顶“怎么?昨晚还那么热情,天一亮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我没有”浅桑辩解“你快放开···”
“没有?那你跑什么?”卫庄并不给她再狡辩的机会。
眼见着挣不开,浅桑便放弃了挣扎。
“跟我回鬼谷”良久,他松开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若要跟赤练他们一起,还是算了吧”浅桑也是有底线的,虽然她确实对他有情,却也不愿意搅和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之中。
卫庄心情极好,挑了挑锋利的眉“你在嫉妒”
“谁会为了你嫉妒?”浅桑翻了个白眼,惹来卫庄惩罚性的啃了啃她的嘴“放心好了,流沙已经解散,鬼谷只有我和师兄二人”顿了顿,他想起似乎哪也里不对,又阴森森的补充了一句“还有端木蓉”
浅桑没有回答,却想起了以前“若那时候你肯接受我的心意,哪怕一句话不说,只是默许,我们也不至于···”耽误了这么多年。
她没有将话说全,可他明白她的意思,这也是他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现在也不迟”他凑过去吻了吻她的脸颊。
“可我,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浅桑阻拦住他凑过来的嘴认真道“我是嬴政的女人,给他生过一个女儿,在岁月漫长的恐惧与勾心斗角中磨平了几乎全部的棱角。我,我彻底的变成了一个深宫妇人···”
这些话让卫庄的眼眸愈加幽深,也让注意到这一切的浅桑越发悲哀“我再也不是当年的我”
“我知道”他说“谁都不可能一成不变,但在我看来,你就是你。”
他一向是个不善言语的人,能用行动表达的绝不会说出口。
她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明白他的女人,因此他愿意试着去表达。他确实是不在乎的,相反,对于过去错过的数十年光阴他是自责的,是他一度放弃了她,是他没有能力把她抢走。又怎么可能因此而介怀她什么?
听着他的话,浅桑的泪就抑制不住的掉了下来,有欣慰,有积累多年的酸楚,更多的还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幸福。
闹了这许久,浅桑实在是饿了,起身穿衣找东西吃。
见她依旧找了一件黑衣披上,卫庄脸黑的和那衣服有的一拼“不要告诉我,你还在给他守孝?”
浅桑奇怪的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知道他误会了,便解释道“老师才去了两个月,我虽一向不怎么看重礼仪,可心意还是要尽到吧?”
得知不是为嬴政守孝,虽不喜欢她穿黑衣,却也不再似之前那般抵触。
“那这玉佩呢?”他又看见她往自己腰上别了一枚玉佩,很有些年头了,花纹都几乎看不清,却不是她当年贯常佩戴的东西。
无语,但却也有些心虚“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在他质疑的眼光中,浅桑不得不放弃狡辩,实话实说“好吧,这是我祖母给我的七岁生辰礼。那一年碰巧救了他一回,他们家家境不好,我就把它送给赵姬让她卖了好添置些过冬的物品···”
“你现在是我的女人了”他没有发怒,却这么悠悠的来了一句。
而其中的潜台词就是:你现在已经和嬴政没关系了,那就不要再穿戴与他有关的东西!我很介意!
被他说的哭笑不得,浅桑无奈取下那玉佩“好吧,我不戴,那你什么时候送我个新的?”
“等回了鬼谷,你要多少有多少!”他看也不看她,慢悠悠捡起扔了一地的衣裳开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