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绊话》蜚珥

1、玩具 凤凰花开的

　　凤凰花开的季节，天空干净清澈而美好，只剩那片云朵游荡在无暇苍穹。法国梧桐在这样的季节里，被风吹得像孩童嬉戏时唰唰地笑着。在这条被梧桐树围绕的路的尽头，有个女孩，闭着眼睛趴在桌子上，不知道是否睡着了，女孩慵懒的掀起嘴角，像是被甜美的梦包围着。
　　他被带到她的面前，女孩却未睁开眼睛。
　　微风拂过了女孩的面颊，两鬓的碎发挠着她的脸，女孩蹙起了眉。白云飘过，阳光窃走了她的睡意。带着倦意睁开眼，发现父亲所说的“礼物”到了，她才伸伸懒腰，在这阳光下皮肤显得更加白皙，褐色的长发在肩上洒了下来。她看着眼前的男孩，穿着普通的衬衣跟灰色卡其布的裤子，眼角嘴角都是瘀青。她走到他的面前，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空洞一般，女孩笑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微启朱唇，声音娓娓动听，但却冷冷的。
　　听着声音飘缈的传进脑里，男孩才仿佛从恶梦中醒来，用力扭动，想要挣脱自己手上的束缚，女孩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珠，漆黑的瞳孔里恐惧、冷漠、愤怒、不甘，继而很快的消失，没有丝毫的快乐，像是充满痛苦、悲伤和欲望的地狱一样，她用手挥了挥。黑色制服的手下立即放开手，男孩因霎时失去重心而摔在地上。
　　“没有名字吗？”女孩不满的挑了挑眉。
　　“阎冥。”
　　男孩皱起了眉头望向女孩。
　　“阎冥，你以后的名字。”
　　男孩眸里渐渐从错愕，变回冰冷，并带着戏谑嘲笑着自己。阎冥……
　　那年他15岁，她14岁，阎冥成为了炎斐丝的玩具。

　　璀璨的夜空中，总是热闹而冰冷的，群星总是凭着自己发光发亮，却不能发热，天空是寒冷而喧嚣，谁也没有温暖谁。
　　房间里，男孩抱着自己的膝盖，埋头蹲在墙角上。星光璀璨却照不到房间，角落的黑暗更像男孩此时的心。阎冥发现这个房间整洁干净，真是比他以前像地牢一样的“家”好多了。搓着腰上，感觉瘀肿消了一点没有那么疼了。他开始回忆起过去痛苦的生活，嘲笑着现在又像跌进了另外一个地狱里。炎帮，人人听了都害怕的名字，黑白两道通吃又打着正当生意人在这儿成立炎氏，自己只是被买下来的玩具，一只能随时被碾死的蚂蚁而已。别说要带涟儿走了，自己能够逃开这里，或者能活着就不错了。本来还打算能逃出去然后找到涟儿，炎帮彻底否定了他的想法。
　　惨白色的恐惧渐渐笼罩着他。
　　炎斐丝赤着脚踩着地板，推开了房门。轻轻走到角落的孤寂落寞，冷声开口道。
　　“想死，是吗？”她对于他今晚没吃晚饭而感到不满。
　　角落里没有回应。
　　“我不需要一个只会闹情绪的饭桶，你连饭桶都算不上。”
　　“你这个千金大小姐懂什么？！”阎冥猛得抬起头，幽怨地盯着她。
　　斐丝看到黑暗中发亮的眼眸，翘起嘴角，不以为然回视着那双眼睛。
　　“不知道饥饿真正痛苦的你，不要在这里自以为是！”
　　漆黑中，斐丝能清楚看到，苍穹的眸中从幽怨闪出了丝丝愤怒。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深邃的五官，在嘴角的瘀青处用力一握，疼痛顿时让阎冥蹙起眉头。
　　“很痛，是吧。只会在角落舔着自己伤口的弱者，认为活着很痛苦吧？！只可怜了那娇弱的青莲啊……”
　　阎冥霎时像被雷击中一般，手上关节因太过用力，痛苦的发白……
　　“要选择痛苦的活着下去，还是快乐的死亡，你自己决定吧。”
　　“我不会绑着你，如果想逃出去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可以告诉你，爸爸不会因为你逃了而大发雷霆，你应该明白你自己的地位。该留该走都随便你。”

　　炎斐丝离开房间后，阎冥站了起来，走到阳台瞻望着星空。
　　为什么如此大的夜空，总没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要选择痛苦的活着下去，还是快乐的死亡，你自己决定吧……
　　活下去，还是死……
　　这个自己无数次考虑的问题……
　　“要逃吗？”就算能逃出去我又能怎样呢，自己什么都没有，还凭什么大言不惭。
　　瞻仰夜空，天空的广阔总能让人感到自己平静而渺小，但是夜幕的黑暗却一直寒冷着他的心。
　　该留该走都随便你……
　　该怎么样了，阎冥迷茫地闭上了眼睛。

　　炎斐丝回到房间，无力地躺在床上。看着床头柜的那份资料，想起了阎冥身上的伤口。
　　他还好吧，那落寞的眼神。
　　死了就能解决一切吗？不知道，至少不会这么痛苦吧。
　　斐丝望着天花板，想起他的眼神，让她想起不该想起的东西。
　　管家敲门进来，看着小姐躺在床上发呆，便走到她床边安静站着。
　　斐丝幽幽地开口道：“把晚饭重新弄热，送到阎冥那里，还有要照料好他身上的伤。”听说那都是长期遭养父母虐打造成的，脸上都瘀青了一大片何况还有那些不容易看见的地方。
　　“要看好他，以防他逃走吗？”管家恭谨的问道。
　　“不用，随他吧。”
　　“可是，那是老爷送的……”
　　“我很累了。”斐丝截住他的话，她讨厌听到关于他的所有事情。
　　管家征了一下，发现自己触犯了小姐的禁忌。
　　“很抱歉，小姐。打扰你休息了。我会照顾好阎冥的。”说完，就退出房间了。
　　阎冥……
　　这个来自地狱的人，会夺走她的一切吗？
　　斐丝对于这个恐怖的想法，不禁深呼吸一口，同时也为了自己的心房竖起了一道墙。

　　星色变得迷茫迷茫，在这静谧的时间里。同一天空下的两个人，一个无眠，另一个揣揣不安的陷入了无边的噩梦中。

　　世界天地昏黑，潮湿肮脏的天桥底下，无助的人儿在这里睡着了，她不停地喘着，像是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在呼吸，汲取着周围所有生命的气息。但这样的脏乱，有的只是几个瘦骨嶙峋的乞丐饥渴地找寻食物。
　　这条散发恶臭的桥下，行人都带着恶心的眼光，捂着鼻子匆匆跑过，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女孩的嘴角带着笑睡着。女孩从梦里妈妈的怀抱中醒来，发现这个世界依然残酷，她开始漫无目的搜寻着食物。
　　数不清从人贩子那里逃出来已经是第几天了，她还是找不到爸爸。自从妈妈死后，自己总是从一个又一个的恶人手上不断地逃。来找爸爸不知道是对是错，他可能连自己的存在都不知道。
　　活下去，女孩对自己说。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不管用什么方法。
　　看着垃圾桶中的腐烂的垃圾，她也忍不住随着气味呕吐起来，但她许久没有进食，呕出来的只有胃里酸涩的水。她全身抽搐地捂着正在翻搅着的胃。
　　吃下去。她抓起“食物”逼自己，但是怎么都没办法做到。
　　她扫了一下周围，连知流浪狗都没有，有的话或许还能抢一下。
　　干呕让她再一次感觉到晕眩，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冲进包子店，看到包子就拼命往嘴里面塞。店里的人都惊愕地看着这肮脏的疯子，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拿起扫把。女孩哭着、吃着、痛着，伴随着谩骂，她在店员的痛打下又一次陷入了黑暗……

　　猛地睁开了眼睛，斐丝擦了擦头上的汗，身体开始忍不住地颤抖……
　　她害怕这样的梦，总是回到那个时候。
　　有时候像是局外人看着小时候的自己被打着喝骂着，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她多想冲前去抱住那个女孩，但是她不能动，像被人掐着脖子一样甚至不能呼吸。
　　那时候总是饿着肚子找爸爸，坚信妈妈口中的爸爸是那样的温柔，因为那张仅有的照片他笑得那么快乐。蜷缩着身子，摸着左边肋骨下的疤痕。那疤痕已经淡去，露出与白皙皮肤不相称的苍白。虽然伤口恢复了，但斐丝仍然能感受到它在啃咬着自己，好痛好痛。拉紧的喉咙，终于忍不住开始低泣，夜晚也变得漫长起来。

　　阎冥住进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发现这栋别墅不怎么大，是传统的欧式两层房。屋里并没有摆放太多陈杂的装饰品，这应该是跟主人的性格有关。炎斐丝好像从来都不出门，这别墅当然也像是一样牢笼一样，东西应有尽有。照顾着炎斐丝的，只有一位老管家和十几位佣人。老管家是那种传统的刻守本分的六旬老翁，阎冥看得出，老管家非常疼爱炎斐丝，就像对待他的亲人一样，一向冰冰冷冷的炎斐丝对于管家也是不一样。看着这些简单的摆设，真难想象这就是炎帮的小姐，就算只是私生女，也未免苛刻了点。何况，她还是他的“主人”呢。阎冥对这陌生的名词感到非常可笑。
　　屋里的静谧让人感到空虚，全世界出奇的安静。阎冥快步下楼，走到后花园。
　　炎斐丝此时正如往常坐在凳子上，令阎冥感到奇怪的是，炎斐丝竟然不是在睡觉。看着她低着头的背影，阎冥猜测着各种有可能她在做的事情，但他发现自己对她一点也不了解，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他并没有跟她有什么交谈，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很少见面。每次都是在阳台看到她趴在木桌上睡着了，管家总是不厌其烦的站在一旁。但是此时管家却不在她的身边。
　　阎冥朝炎斐丝走近，看见桌上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彩色的纸片，斐丝好奇地把玩着这新鲜东西。当她听到身后清晰的脚步声，便示意阎冥坐下。阎冥坐下后仍是不明所以看着斐丝，原来她也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但是她究竟在干什么呢？
　　炎斐丝并没有抬头，她一直反复地玩弄着手上的纸片，有一下没一下的折着。
　　“很奇怪吧，”斐丝突然开口，
　　阎冥发现她的声音很好听，抬头端详着她，但是他发现炎斐丝仍然专心仔细地折纸。
　　“其他女孩都会折的各种各样的东西，我一个都不会，连纸鹤都不。”
　　阎冥这是才明白过来，随手拿起桌上的纸也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折了起来。炎斐丝呆呆的看着他，当一只精致的纸鹤出现在她的眼前时，她纳闷的看着阎冥。开始重新打量着这名男孩。脸上的伤在管家的照顾下甚至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乌黑有神的眼睛在阳光下多了几分澄清，薄薄的嘴唇，高挺的鼻子，深邃的五官在碎发下显得更加俊俏。看着他手上的纸鹤，斐丝诧异原来男生的手也可以这么巧。
　　“我只会这个。”阎冥缓缓开口。
　　斐丝仿佛没有听到，征了一会说：
　　“不想逃吗？”
　　阎冥微微惊了一下，没有开口。那天晚上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曾经是想，但是他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嘴角渐渐上扬起得意。
　　“不了。”他开口回答。
　　看着他的笑，炎斐丝拉回目光望向远处的风景。过了好一会才幽幽的开口：
　　“在炎帮，下面的兄弟各自都心怀鬼胎，但是炎帮却仍旧如日中天，因为他们知道背叛者是没有好下场的。”
　　“不要做背叛者。”炎斐丝突然盯住他。
　　“不会的。”阎冥笑起来，眼底却全无笑意。
　　炎斐丝被他俊朗的笑迷惑住了，仿佛透露着一种危险信号。她闭上眼睛，稳住呼吸。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恢复依旧的慵懒看着阎冥。阎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底，他不知道炎斐丝为什么总是处处防着别人，是生活在炎帮下的关系吗？但炎帮似乎把她保护的很好，让她远离炎帮，这应该是对她最好的生活。那么，是过去的痛苦吗？阎冥不禁对自己的这一想法感到好笑，她能够有什么痛苦呢？看着小说或者韩剧里的主人公命运哭得死去活来吗？
　　“教我折吧。”炎斐丝突然开口道。
　　阎冥开始耐心的一点一点的教着炎斐丝，但是斐丝总是学不会，才一下一下的教着她折完。但她却不会一个人重新折。阎冥奇怪着，平时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不会折纸呢？斐丝继续努力的学着。
　　太阳开始向西边倒下，落日的夕晖洒在这花园的每一个角落，余晖的温柔照在两人的脸上，桌上已经摆满了纸鹤。男孩仍旧从开始手把手的教着，变成不耐烦地讲着。
　　“记忆中很小的时候是知道这些的，但是后来不知怎的就忘记了。”斐丝仍然用心的折着。忘得干干净净，也许是自己怕触碰过去，所以索性就连带的把这些也忘记了。
　　阎冥静默，直直的看着她。
　　斐丝说完，一只粗糙的纸鹤终于出现了。两个人都会心的笑了。
　　阎冥看着炎斐丝的笑容，像是孩童得到了乞求妈妈买到了的玩具一样无邪。
　　“很好看。”
　　斐丝不明所以然的看着阎冥，是在说这只纸鹤吗？连自己都要怀疑这只纸鹤是不是基因突变了，歪歪扭扭畸形地瘫痪在她手上，他竟然说好看。
　　“你的笑，以后多笑笑吧。”
　　斐丝明白过来了，了解到他真正的意思，脸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管家来到两人的身边，为小姐一个下午都呆在花园吹风而感到不高兴。
　　“小姐，是时候该回屋了。”
　　斐丝才发现天色已经晚了，在跟阎冥说了声谢谢之后就回到屋子里了。阎冥不知道她是在感谢他不耐其烦的教她折纸鹤呢，还是谢谢他的赞美。
　　在炎斐丝离开很久之后，阎冥仍然坐在木椅上，沉浸在回忆中。

　　“哎呀，往右折、往右不是往左！”凳子上的小人气急败坏的说着。
　　“我都教了好几遍了，你怎么还不会呢！”
　　男孩满脸愧意地，仍然低头折着。
　　“再不会折就不理你了。”
　　此时他更急了，随便折两下就把他的“得意作品”捧到女孩面前。
　　女孩顿时脸都绿了。
　　“你就是故意的！”
　　“我……我……”男孩急得说不出话来了。
　　女孩向男孩匆匆作了一个鬼脸就跑走了。
　　晚上男孩来到她的房间，
　　“就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男孩拿着自己的纸鹤，这是他千挑万选才选中还过得去的。
　　女孩还是不说话，男孩神情狡猾的在她耳边说着。
　　“再这样就没有礼物咯。”
　　“不要！你敢不送我礼物。”女孩尖声叫着。
　　“那你先拿着这个，过几天你生日的时候就会知道了。”说完就神秘的走了。
　　女孩看着手上的“怪物”，还是气了一天。
　　生日的那天，女孩整个人呆掉了，她收到了男孩的一千只纸鹤。她知道对于男孩来说这是非常不容易的，单是找到那么多纸张就已经很困难了，妈妈是不肯给的。
　　男孩看着女孩笑靥如花抱着他，他也笑了……

　　渐行渐远的思绪，像雾一样缥缈，开始一点一点的被拉回现实。看着桌上的纸鹤，他笑了笑，终于明白为什么涟儿那么气了。回忆像是离自己很远很远的事情了，涟儿，你还好吗？

　　斐丝从窗边看着花园的阎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沉默不说话。管家站在她身边，把手里的一份资料交给她。
　　涟儿……
　　看着手里的资料，照片里那张干净纯洁的脸，斐丝掉进了她的思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