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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闲敲棋子落灯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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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许尧被尘安叫走,一连整日都在书房,身边未留人服侍,期间有底下伺候的人送了几次茶水,往日里磨墨的丫头听了薛嬷嬷的话,静静在门外后者,等着传唤。
各地盐商需要定期从巡盐御史处领得“盐帖”,有了此引帖在官府指定的地域售盐,每次拿到的引帖标明地域尽不相同,故各地域盐商在每个地域连续待的时日不多,避免了与当地小贩私交过甚的情形。而制盐则是官府的人把守,严禁私自制售,一经发现必有重罚。此条盐律,安稳的运转了近百余年,售盐的课税年年充盈朝廷国库,近几年却不是这么回事了.....制盐本钱少,但是价钱却不低,兴许是连绵的战事,兴许是风浪四起,盐价从去年伊始便被抬高,有的百姓们干脆不吃盐。
尘安来报的,倒是另一番事:几条官船途至码头,眼看着要卸货,底下的甲板突然崩裂,船只照例被拦下。许尧得到消息,换了便衣,带着尘安去了码头。
官兵们此时还在检查,只见一袋袋麻袋被搬上码头,摞成一排,细数下来整整百十余袋,为首的人正要禀报,看一眼坐在高处的人摆摆手,转头对底下的人说道:“你们几个,把这些都运到衙门去,路上不得有任何闪失。”“是!”说罢,便又招罗人去了。许尧他们坐在距离码头不远的茶铺子里,围观的人被驱散了,不久又围起来。
一个面瘦肌黄,带瓜皮帽的男子走向茶铺,一双三角眼四下瞧了瞧。低声说:“爷,办妥了。”许尧闻言点点头,泯了口已经有些凉掉的茶,眼睛飘忽不定的看着码头方向。
负责这些商船的是一个白姓商户,也急匆匆地赶来。“军爷,这是白某人的船只不错,只是这等事万不是白某人所为,烦请军爷们细细查一番才是......”白劲儒话语间不疾不徐,仿佛这不是件什么大事。围观百姓自然以为是私船偷运了什么违禁的东西。坐在上面的人开口“白老爷,今日此事劳烦你跑一趟,只是此处多有不便,且随本官回府衙再议,届时,本官自会查明,还白老爷清白。”
白劲儒闻言一愣,本以为自己此番前来是为了白家商船私运禁品,早前就有过这样的事,虽说商人财富颇多,但是许多那宫里要用到的东西,他们这些人是万万不能私运的,只是少不了有人有些收藏的趣味,专挑名贵物品与寻常货物一起走河靠岸,但他都是私下命人打点过,特地前来只不过是那新上任的陈大人正是负责最后关口检查一事,他们一家初来京城不久,不敢开罪了去,这才撂下手中事宜......不成想,竟然是要去衙门。“是,全凭大人差遣。”
“白老爷,请吧。”那人身边一个带刀的粗汉上前做一个请的手势。白劲儒赶快命人拿来银两,沉甸甸的一袋子给腰际别着刀的那位管事。“官爷一路辛苦,弟兄们辛苦,吃些茶罢。”那人收了钱,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有言语,座位上的人亦未开口。
白宅门口聚了不少人,正是因为白家二老爷被请进官府一事。“你们听说了吗?这白家摊上事儿了。”“听说那位陈大人可不是好惹的,新官上任定是要树树威风的。”旁边一男子紧接着说“白二老爷也不是等闲之辈,车到山前必有路,所谓山人自有妙计。”说罢看看身旁的小娘子,心下不由得得意,近几日看了几本正经书,书香气这不就来了?
白府内,常妈妈扶着年氏,跟着夫人再房里踱步。年氏着一身素青褥裙,上身搭粉白短卦,外面披着件狐毛裘衣,本就素净的着装更加衬得她苍白。方才知道老爷在码头受了难,还在病中的年氏差着晕了过去。几房姨太太都急跳了脚。大房和三房夫人更是派人前来问了几回,多是些宽慰的话。常妈妈看着心里更是发紧,不知道大小姐此时在何处,一早出了门便未回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小姐又一直不见回来......心下探口气,“梅香,派人去庄子上寻到大小姐了吗?”常妈妈挺挺脊背低声问,被唤梅香的丫头忙道:“回常妈妈的话,刚才您吩咐下来,就着了人前去,现下还没回来。”
白家宅子乱成了一锅粥。好在白家二房二少爷白廷书今日从任上回来省亲,家里倒还算有个能说上话的人。年氏本就因病缠身,加上一家之主身陷圄囹,更是坐着难起。白廷书陪着母亲说了些话,差下人将她扶着进了里屋。贾姨娘说话也有几分份量,也帮着遣散下人。
刚刚举家到京城的白家,就像没扎根的树,随便来点什么风,都吹得它沙沙作响。
就在白家忙的一团乱的时候。李广府邸外,站着位女子,约莫十八九岁。
一条元青半白长裙子,穿一件月白还新细布衫,白春罗细堆纱花的袄儿。虽不华妆惊俗眼,颇多素态低垂怜。她面色略带严肃,细眉杏眼,此女正是白家二房大小姐白雁还。身旁的丫头倒是俏皮清丽,穿一身水绿裙装,正和门口守卫理论。
“你也太过死板,我家小姐只不过说几句话给你家主子,况且我们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贵府的人莫不是怕了去……”丫头说话字字珠玑,但是守卫显然不为所动。
“绿芜,过来吧。”小姐发话了,绿芜便不再多言,眼神询问小姐该怎么办,他们前来拜访并未提前告知,亦无名帖。她们适才得知老爷进了官府,已经一个多时辰了。李公公可真是难见,寻他了好几处地方,才知道这宅子。“你找个递信的人,回去报一声儿,就说我在茶庄,晚些时候回去,叫母亲不要担心。”绿芜听罢忙在大街上找一少年,交代几句给了银子。眼下银灯不在,她猜不透小姐的心思,只是跟着干着急,老爷出事,小姐未回去,一路寻来这宅子,不知道小姐此举何意,她只管跟着便是。只是这守卫软硬不吃,见不着李公公,又怎么办呢?
正想着,府门打开了,一个身着宦官官服、唇红面白、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出来,身后跟着一行人。“公公,请留步!”女子疾步走去,裙裾飞扬。那人闻言,回了回头,挑眉看了她一眼,但并没有停下步子。她紧接着说道:“民女是白家白劲儒之女,见过公公,烦请公公留步。”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句句有力。
说话间,雁还衣袖下手里的佛珠被她捻了一遍又一遍。珠子不大,颜色却很亮。
李公公停下,睨了她一眼,脸上皮笑肉不笑:“白家?”他声音尖细,乍一听很是刺耳。白雁还心下了然,她今日既见到了,自然不会空手而归。转过身子朝面前的人福了福,抬眼望着李广:“公公忙于公务,民女前来并非只为叨扰大人一番,只是近些日城南王家庄那边的茶庄已打点好了,早听闻公公是爱茶之人,特地孝敬公公。”手里拿出帕子里包着的东西,绿芜接过递给底下福身站着的小公公,递过去的时候看一眼内里包着露出边角的东西,心里疑惑,这不是小姐今日说要收着日后给三小姐的陪嫁吗。
李广看一眼帕子里的两张纸页,那是茶山和庄子的地契,没有看站的笔直的白家女子,转身登上了马车,随着马儿的马蹄声,马车里传来一声辩不出语气的声音,飘进白雁还的耳朵里,“那便多谢了。”
雁还微不可闻的叹了叹,拂了下衣袖上的褶子,提步回府。
转角处一个穿着利落,透着些贵气的妇人和雁还相撞。绿芜正要说道,就瞧见小姐把手里的珠子给了妇人。妇人微微颔首,说道:“白姑娘,自此,我便是还清了,以后也莫要再往来。”说完这话,便径自离开。
白雁还刚到宅邸,就看见怜青站在正厅四处张望。看见她和绿芜,忙走来,迎着步子走在白雁还后面,“大小姐,夫人听了你差人带来的话,现下已经歇下了,二少爷回来了,在夫人房里候着。”
父亲被带走,她已经预料到,就怕母亲...二弟回来了,那他见着父亲了吗?脚下加快步子,穿过廊院,进了母亲的院落。
看见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正和郎中面对面儿站着。白廷书也正好看见她,对郎中说了句什么。
“长姐,母亲也在寻你,你怎么不在庄子上?我回来时也未看见你。”边说着过来和姐姐一起进屋。
雁还看了眼弟弟,他去年出任山东地方都转运盐使司,近一年了中间回来过几次都没久留,“有些事在路上耽搁了,不打紧。”怎的这次回来没提前来信?里间年氏躺在床上,看见儿子女儿进来了,示意常妈妈扶她起来,半靠在帐袆边。
她的脸有些苍白,唇上没有什么颜色,眼里带着疲态,半梦半醒间听见外间说话的声音便知晓是大女儿回来了。一时之间,雁还也不知道该宽慰些什么,只好握住母亲的手,轻轻的说:“母亲,不必太过担心,父亲会平安无事的。”年氏知道女儿是怕自己担心,不过她向来对女儿说出的话多几分放心,回握了下她的手。白雁还心里知道,李广收了那庄子,想必知道她的意思,茶庄一直是白家的产业,前几年白家茶叶上贡至朝廷,接待外来使臣时用上,甚至得到圣上青睐,连连夸京城也有此等的好茶。
李广想让这茶山改姓已不是一日两日,之前白二老爷一直不愿,现下白雁还投其所好,兜兜转转到底是遂人愿。只是不知道此举是能息事宁人,还是竹篮打水。白雁还不敢再想下去,她在去李府的路上便知道船上的不是什么宫闱禁品,而是---官盐。
看完母亲,姐弟二人去了宅邸的和清圆,坐在亭子里。
“长姐,你说那船上是官盐?”白廷书看着稳重了不少,毕竟也是一方官员,听姐姐这么说,微微一愣,见她望着亭子外面不语,此时和最亲的长姐说话,难免语气柔和不少:“长姐,我这次回来,也是因为运河盐运一事,想着找找廷礼,可是父亲一事又...盐运这趟浑水他怎的趟进去了...”他回来的匆忙,想着先回家拜见父母长辈再去找堂兄,如今福建两广一带至京城的船运生意,一直由大房家老二白廷礼管着,如今他在两广巡盐御史底下当差,那边现在正乱,打着省亲的名义回来正是有事找堂兄商议,不成想接连出了这么多事。说起父亲,雁还端起眼前的茶,热茶水汽氤氲了她的眼,雾气散去眼底仍是一片清明。
“此事说来话长,明日你随我去衙门走一趟,路上我慢慢说与你听,有什么事先交代下去,待回来再说。”雁还的语气平静。看着比自己小一刻钟的弟弟,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无奈,张张嘴又抿下,眼睛弯了弯,“今日也不早了,你一路赶路不易,早点歇下吧,我可看见你房里的竹青老早就候着了。”说罢也不顾弟弟脸上闪过的窘态,自顾走了。
许府,书房里现下仍是无人伺候,许尧坐在窗下的红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货殖列传》,不过半日,刑部就已结案,此时已经复审到大理寺?
这种案件,复审明显是走走样子,刑部做好工作,哪里轮得到大理寺来再审。更何况,大理寺卿前几日因家中丧事,辞官守孝。皇帝随即便命左少卿宁翰远代理事务,想来是有意提拔,只不过这等事落到他头上,不知道刚正不阿的宁大人如何结案。
一路马蹄声,行至将黑的路上,许麾心下埋着今日之事。白家他是知道的,年前举家到京城,想必脚跟不稳,何况商户人家何以和如今一团乱麻的盐运扯上干系,他已知晓今日许尧去过码头,他不好好的管理户部事宜,怎么也去了那处,难道?许麾闭眼摇摇头,去问上一问便知,难不成老子还怕儿子不成,想着明日下朝便问。许麾现今正任职刑部右侍郎,官居三品,许家在户部、刑部都有三品以上官员,朝廷亦有官员奏明此事不妥,当今圣上一直未明确表态,且不说圣心难猜,难保哪日或有变数,但是福是祸谁又说得清呢?
白家姐弟第二天一大早接到报信,白家二老爷白劲儒:一罪不守商人本分,行贿官员;二罪不循一国律法,私运官盐。此事已惊动圣上,于十日后二审。白雁还心下一惊,本以为李广会将此事盖下,毕竟这一环环临了的是在他自己头上!现下如若真的闹到那皇宫里去,到时任凭白家有多少茶庄酒楼,也于事无补。白雁还理了理发髻,同弟弟乘马车去了大理寺。临走时吩咐一定瞒住夫人,问只说还未结案。府里上下只半晌竟都知晓了此事,各自守口如瓶,都不想让二房夫人知道了去。一家人关起门来怎么明争暗斗,那是内事,真正出了事倒也是心往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