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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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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说素素没有生过少娥的气,但用盛志礼来气少娥,还是下作。
而且不值得。
因为素素并不把盛志礼看得那样重,至少没有少娥想的那么重。小时候大人问她:“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她内心警铃大作,不过却会昂起了脸,天真烂漫地说:“都喜欢啊。”
大人便摸摸她的脸,想看戏却失望的样子。
“没有更喜欢的?”
“都一样喜欢。”
但她有自己的答案。
六年级的时候盛志礼有天早回来了,问她:“你一个人?你妈去哪里了吗?”
表情不善。
那段时间内柳少娥常常晚归。不过按理说盛志礼不会知道,因为他晚上总是很晚回来,少娥说过他几乎每晚都要去应酬的,非常辛苦。
素素看着盛志礼的脸,尽量自然地说:“好像是宋阿姨找她吧。”
盛志礼说:“你妈最近回来得很晚吗?”
素素说:“不会啊,我觉得还好。”
她努力显得平静。
盛志礼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说:“哦。”
素素那时候就知道,她只会跟她妈妈站在一条线上。
她说:“我给我妈打个电话问问吧。”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少娥“喂”了一声,那声音像是正跟什么人说笑着中,非常温柔而友善。
素素知道对面那个人是谁了,她说:“妈妈,你跟宋阿姨出去了对吧?你没跟爸爸说吗?他回家来找你有事的样子。”
她感觉到盛志礼背后阴沉的视线一直打在她的脊梁上。
放下电话,盛志礼扬扬头,说:“回房做作业去,多大了还要人说。”她在房间里听见盛志礼把电视开得震天响。她那时就知道,她只会跟少娥站在一条线上。
但是那天晚上,少娥还是跟盛志礼大吵了一架。
素素掩着房门瑟瑟发抖。
她听见盛志礼摔了什么,踹了什么,扯着嗓子说:“我他妈供你们吃供你们穿,我每天磨到这么晚回家,就为了你们这俩白眼狼!吃我的用我的!他妈给我滚!”
少娥好像语塞了,过了会儿,说:“我跟你真没什么好讲的。”
素素屏着呼吸。
盛志礼是个正确的男人,她知道,多年来,她都知道。他工作勤恳,孝敬父母,对朋友和上司有求必应。
这是场幸福而又优秀的婚姻,大家总是这么说。
也许只有少娥不会认同。
还有她。
在盛志礼的葬礼上,盛家人就是这么对她说的:“三叔多好一个人,从来就不酗酒的,就是被那坏女人给害惨了。”
坏女人指的是她妈妈。
“唉,如果不是喝那么多酒,哪会这么早走?”
素素知道是癌。
但素素不能开口为少娥辩解,少娥出……移情别恋是实。更重要的是,她跟少娥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一出口便是为自己辩解。
她给父亲磕完头,扭头看见盛志礼的黑白遗像。那张照片上盛志礼也没有笑容,他的目光好像耳光,打在她的脸上。
不知道他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盛志礼立了遗嘱,把大半遗产都留给她。
那天爷爷家异常热闹,来了很多素素不认识的人,叽叽喳喳地聊天,小孩子笑闹着跑来跑去。偶尔有人过来,跟她说一声:“小妹妹真辛苦啊”或是“节哀啊,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找叔叔”。
素素只是点头。
亲戚们说:“瞧你爸多爱你啊,连走都要等到你高考后呢。”
素素觉得这种说法很滑稽。
没人看她的时候,素素偷偷伸手摸了摸停在祖屋里的父亲,没有温度的手。祖屋里少有窗户,大白天也阴森森的,像他。
她还是流眼泪了。
爸爸。
从知道盛志礼住院开始,素素就尽量翘掉晚自习,每晚去医院陪夜。
盛志礼不跟她说话,她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写作业。
偶尔看一眼他,看他有什么需要。
有天晚上隔壁床那个常常躲着抽烟的老伯忽然跟盛志礼搭讪说:“你这女儿真不错,是读高几啊,真孝顺啊……”
盛志礼的眼神扫过她。
“是啊。”他说,见她也在看着她,眼神又转回去了,“高三了,做事读书都很努力。”
素素记得那个时候楼下有汽车喇叭声音:嘀嘀——
破开沉寂。
盛志礼在做某种妥协。
但是少娥来了,素素还没看见她,盛志礼一个杯子已经砸在了门上。
“哐嚓——”
素素惊愕。
碎片落了一地。
“滚!”盛志礼怒吼,简直像一只野兽。
少娥不发一言,转身走了。素素追了出去,跑到拐角处又停下了。
少娥倚在楼梯间的墙上,肩膀一抽一抽,无声地流着眼泪。
素素不知道该做什么。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回病房。
盛志礼坐直了,还在对着门口怒目而视。见是她,有一瞬间压了压脸色——她不是他在等的那个人。
素素站在门口,犹豫着,最后还是走进来。
她含糊地叫了声:“爸爸……”
盛志礼忽然爆发:“你们都给我下地狱去吧!你们全部都给我下地狱去吧!”吼完了,一声一声地喘着粗气。
素素低着头,一副承受的表情。但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来自亲生父亲的诅咒。
她尽量说服自己那是气话,可是语气里某种……认真,真真切切地伤到了她,她感到头晕耳鸣。
这房间她呆不住。
走到病房外,她也像少娥那样,倚着墙咬着牙哭。
她知道他恨她。
少娥跟盛志礼吵累了。
有天晚上盛志礼摔门而出,而少娥走进素素的房间,在她的床边坐下。
少娥说:“素素,妈妈让你做决定,你说什么妈妈就做什么。”
素素看见母亲那张疲惫的脸,那一瞬间她知道,他们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刻,就掌握在她手中。
“嗯?”
“你希望我跟你爸爸离婚吗?你说离我就离,你说不离,我就不离。”
“……”
“你喜欢这个家吗?”
“……”
一直说不出话来,少娥等烦了。
“你说吧,说什么都好,我绝对不会怪你,没人会怪你。”
素素睁着眼睛,眼泪就在眼眶里。
“……”
“离吧。”
素素说话的声音是轻飘飘的。
少娥的脸有了一些光亮,然后她也沉默着。
“你……”她说了一个字又没有下文,声音像被什么截断。
素素想说,不是你的错,妈妈。也没能说出口。
她的眼泪像两条汩汩的小河。
不爱一个人不是你的错,妈妈。
但是你不能这样利用我,你不能最后把所有的罪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
最终少娥叹了一口气,伸手擦素素脸上一直不断的眼泪:
“对不起……素素。”
初中二年级,她面对着法官阿姨那张和善的脸。她旁边站着一个沉默寡言的书记员。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她尽量笑着,努力回应法官的友善。
但是她开口的声音仍然是轻飘飘的,素素说:“妈妈。”
法官没听清楚。
素素说:“妈妈。”
她觉得说完这话就用尽了她一生的力量。
出了法庭,她看见盛志礼。
盛志礼的表情沉下来。
他完全地明白了。
好像是在那天以后,他不再坚持,同意和少娥协议离婚。
素素没有告诉少娥有关诅咒的事。
她也不会让少娥来参加盛志礼的葬礼,她要把少娥完全地排除出这个诅咒。至少,尽她全部的能力。
但是她的存在本身也就是一种诅咒,有段时间,少娥看她的表情总是充满了隐忍的痛苦。
少娥尤其不能接受素素保留着盛志礼的姓。
有一次她甚至用了很幼稚的理由说:“姓柳不好吗?”
素素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娥叹了口气,收拾餐盘。
“爱姓什么姓什么吧,谁管你呢。”
竟然像是有点赌气。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直到素素去外省读了大学,她才听说少娥再婚的消息。和魏明元。
果然是和魏明元。
少娥耗了那样长的一段时间,终于拿到那本绿色的离婚证以及素素的抚养权,净身出户,重获自由。但是直到素素高中毕业,直到她参加完盛志礼的葬礼,她都没再见过少娥和魏明元出现在一起,也没有和任何可能的恋人出现在一起过。有时候素素会想,或许少娥已经移情别恋,或许魏明元不过是少娥对那段婚姻忍无可忍的一个契机。有的时候她几乎相信自己了,充满希望地,最后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
最后果然还是和魏明元。
旅游结婚,没有摆酒,没有喜宴。
素素躺在宿舍的床上,柔软的被子压在她的脸上,压得她气闷。
少娥怕看见她,她果然是少娥的痛苦。
少娥爱她又怕她,少娥怕她又恨她。
死了才好呢。
素素想。
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少娥唯一一次爆发是因为素素从盛志礼的葬礼上回来,说自己不吃晚饭了。
她坐在自己的床上,呆呆地想事情:盛志礼,她的爸爸,现在只是一盒粉状物。他也爱过她吗?
她觉得唏嘘。
黑暗中素素感觉到少娥正站在虚掩的门后盯着她,但她说不出话来,她实在不想理任何人了。
少娥忽然爆发了。
她大开房门,“碰”地一声,门撞在墙壁上。
少娥吼:“你现在是在怪我了?你他妈现在是在怪我了?”
素素说不出话来。
少娥表情凶狠而扭曲,脸上涕泪纵横。
“我他妈生你出来,就是为了你现在来怪我?”
少娥在哭。
“我是你妈。”她说,“我是你妈。”
很长时间里她只是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声音渐渐虚弱。
“我是你妈。”
素素很久说不出话来,她觉得少娥陌生,又觉得前所未有的亲近。
“我没有”,她的声音弱得像狂风中一张被两面吹响的纸,“我没有……”
什么没有?
舅舅说过,少娥生她那年奶奶找人去算,说这个孩子命不好,克父克母的。
“你妈抱着你,哑着嗓子对你爸爸说,这是她生的孩子,绝对不会送出去的,要谈,除非他们把她的头割下来再说。
“披头散发,跟个女鬼一样……”
说到这里舅舅笑,素素也笑,去看少娥,少娥没有笑。
那年少娥不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