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一个盒饭

3、三．

　　素素踩着小白鞋出现在家乡由旧火车站新改的高铁站时，不由得感慨了下：还真是破啊……现如今回来的年轻人确实也不多，大家都往一线城市跑，大鸭子赶小鸭子。从小长大的地方，再回来看时，竟然觉得它急剧地衰老了下去。好像也有了年龄。
　　走出高铁站，一眼就看到魏灼。个子高果真有好处。
　　他也看见她了，冲她一挥手，像挑起了酒旗。
　　素素的脚步有一瞬的迟滞。
　　多日不见，总有更新的感觉。比上次见面，觉得他好像黑了些，线条硬朗了些，头发长长了不少，没去剃，鬈鬈的，堆在脑门儿上。魏灼是自然卷。他“喂”了一声，声音令人怀念。
　　但她很快调节好自己，快步走向前去，甚至伸出双臂，灿烂地笑起来：“弟弟，抱！”
　　魏灼的一边嘴角抽搐了下，伸手拍了一下她脑袋。
　　“哎呦，谋杀亲姐！”
　　素素揉揉脑袋，故意大叫起来。其实他落手很轻。
　　魏灼不理她，接过她手上提的包，说：“上车。”

　　素素系安全带的时候，他上下打量了下她。
　　“怎么了？”
　　“确定穿这样直接去吗？还是等会到了再换？”
　　“嗯？换什么？”素素低头看了看自己，短款牛仔外套，白纱连衣裙，“她确实叫我穿漂亮点，不过我觉得我穿什么都好看，就……而且我穿的是裙子欸，不够庄重吗？”
　　她看了看魏灼，见他确实是西装裤，衬衫和深蓝羊毛背心。不过他是律师，还以为他是工作需要。
　　魏灼好笑，说：“其实我觉得也还好，基于你之前的打扮来看。”
　　素素一时语塞，分不出他是褒是贬。
　　“不过为了防止你是真的不知道，再说一遍吧，今晚是个小型的宴席。”
　　“啊啊啊啊啊？”素素吃惊。
　　“你是真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呢。”
　　故意？故意惹少娥生气？她看上去像是这么叛逆的人吗？
　　有可能。
　　但不是暗自吐槽的时间了：“没人告诉我啊！你怎么也不说啊？”
　　魏灼那边自知理亏地沉默了下，然后小声地说：“我没说过吗？”
　　“没说啊！”
　　素素愁眉苦脸，少娥估计也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吧？可是她为什么不说明白呢？
　　“那要不要去商场买？现在还早，不过迟到一点也没关系。”
　　“……”
　　素素忽然想起了之前看的言情小说：总裁带着一个朴素的女孩子去买小礼服裙，从不打扮的女孩从试衣间出来时，艳光四射。总裁面无表情：“她试过的，都包下来。”
　　这种想象让魏灼的提议暧昧起来。
　　素素嗫嚅了一会儿。
　　“用你的钱？”
　　“……”
　　素素释怀。
　　她再度打量了下自己的白纱裙，甚至伸手拉下车遮阳挡板上的镜子照了照：“其实也不会给他们丢脸吧……”这可是裙子欸，她盛素素一年穿过几次裙子？再说礼服裙又不实用，穿一次后就放着落灰而已。
　　她听见魏灼在旁边笑，有些恼怒：“你说呢？”
　　“我？”魏灼开车，眼睛看着前面，“我觉得很好啊。”
　　“说真的。”
　　“真的啊，”魏灼正色，“我一直都觉得很好。”
　　素素愣了下，忽然放松地笑了：“那就这样吧。”
　　她才不惯着少娥的坏脾气。
　　过了会儿又补充：“有问题我就说是你害的。”
　　魏灼抿嘴笑：“好。”

　　五点刚过，马路上刚刚开始塞车。
　　没什么话说，或者也是慵懒得不想找话来说，素素转头去看车窗外的风景，天空还朗朗地亮着，春天的树木青翠，艳艳的，有些以前没见过的花。掠过窗外的都是不认识的人，又像是认识的人——故乡里在过生活的人。
　　魏灼问她：“最近过得怎样？”
　　“欸，”素素听到他的声音，懒懒地看看他，“还行吧，活着。”
　　魏灼笑了：“活得过吗？跑出来做自由职业。”
　　素素一惊，很快明白过来：靠，思薇这个叛徒，什么都跟他讲。
　　素素说：“之前的工作还攒下来一点。你可别说溜嘴啊。”
　　“我什么时候告过你的密？”魏灼不屑。
　　过了会儿又说：“年轻人，好好吃苦。”
　　……
　　素素想伸手打他，但他握着方向盘，掌握着她的性命，她只好悻悻然作罢。
　　魏灼得意地笑。
　　两人又默默无言了，好像过了很久。
　　他忽然说：“真不回来啦？”
　　素素不说话。
　　一路上总是遇见红灯，停停走走的。
　　“我也想啊……”
　　素素的声音很轻，自己都听出，她已经变得犹豫。
　　她厌恶自己。

　　虽说是不惯着少娥，走进酒店包厢之前，素素还是深呼吸了一大口。
　　魏灼走在她后面，见状把手伸给她：“要么？”
　　素素说：“不要了，小孩子么。”
　　魏灼把手收回去。
　　但素素还是躲在了他高大的背后，才走进去。
　　八桌。
　　一想到少娥会说她畏缩不大方，她就更加无法控制地闪躲着别人的目光……抗压能力真弱。

　　魏灼叫：“爸，阿姨。”
　　素素从背后探出脑袋。
　　少娥一身酒红色丝绒裙，旗袍款式的，很显身材。少娥身材保养得很好。因为见到魏灼，脸上还带着微笑，她头发显然新烫过，大波浪卷，口红很艳。素素觉得有点老气，但不妨碍少娥显得非常风情。
　　风情万种。
　　素素第一次用这种视角看到自己的母亲。
　　少娥见她，脸冷下来：“怎么躲在人背后，跟小媳妇一样。”
　　素素站出来，暴露在审视之下。
　　“不是让你穿好点么，怎么破破烂烂地就来了。这个刘海还没剪？都这么长了……”
　　素素嘴里的“妈”字一点都喊不出口。
　　魏明元叫了声“素素”，截断了少娥。
　　素素感激地抬头，叫声：“魏叔叔。”
　　魏明元点点头：“我们好久不见啦，路上辛苦了，快坐下吃饭吧。”
　　素素感激地一点头。
　　见魏灼已经坐下了，在拍身旁的椅子，素素犹豫了下，那句“纪念日快乐”还是哽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便坐下了。
　　魏明元没说什么，冲她笑笑，跟其他人介绍：“我女儿呢。亲的。”
　　素素忽然鼻子一酸。

　　这桌坐的都是魏家和柳家至亲的人。
　　素素旁边的女人叫了她一声。
　　素素认了认，露出乖巧的表情：“宋阿姨，好久不见啦。”
　　是妈妈几十年的闺蜜好友。
　　宋阿姨点点头：“是啊，好久了，阿姨老了，素素也长成大美人啦。”
　　“哪有呀，阿姨又拿我说笑。”
　　“有男朋友吗？”
　　魏灼在旁莫名咳嗽了一声。
　　“还没有。”
　　“听你妈妈说你一直在外面打拼，一个人多累呀，早点回家吧。你妈妈也想女儿呢。”
　　素素抬头看了眼少娥，少娥在招呼别人，可惜没听见她们说话。素素倒很想看看少娥听见了这话后是什么表情。
　　宋阿姨揶揄：“回来阿姨也有男孩子介绍呢。”
　　“欸，好，有劳阿姨。”
　　素素笑得乖。
　　魏灼在旁边又咳一声。

　　不是单独面对少娥和魏明元的饭，反而很容易吃。少娥也不能总在这么多人面前，对她发脾气。素素甚至能够欣赏起上的菜来，她最喜欢那道酸甜猪颈肉，多夹了两口。听魏灼在旁边说了句：“好吃吧？”听那口气是他点的。
　　席间两人都被轮流拉去敬酒。
　　不知道那些人都跟魏灼说什么，素素去时，大家都说她“大姑娘了”“还没找对象呀”“回不回来呀”，素素笑而不语，低头喝酒，敷衍了事。
　　她往回走时，少娥低声训她说：“不能喝别老逞强。”
　　她见少娥的脸酡红成一片，低下目光去，有点不忍看：“嗯。”
　　素素没说她其实很能喝。

　　最后推了个三层的大蛋糕上来，魏明元和柳少娥两人握着刀一齐切。
　　少娥的戒指在灯光下灼灼地一闪，夺人眼目。
　　在台上，少娥笑得那样绚烂。
　　素素见到少娥似乎看了她一眼。
　　少娥还担着心。
　　有什么可担心呢？素素甚至也跟着人起哄了一声。
　　她想哭。
　　少娥还是不信任她。
　　其实很想跟少娥说，这都几年过去了，她真的不讨厌这个新家庭，不讨厌魏明元，也不讨厌柳少娥。
　　她谁也不怨恨，最多也只是有点……惘然。

　　到晚宴席吃完，人渐渐散去，素素反而紧张起来——
　　人越来越少，素素越来越在少娥和魏明元面前无所遁逃。
　　眼见少娥跟魏明元走过来，素素全身硬绷绷的。
　　“素素——”先开口的是魏明元。
　　“魏叔叔，我们怎么回家？”盛素素决定先发制人。
　　“嗯？叫代驾吧。哦对了，你今晚来家里住还是？”
　　还是？
　　素素有些奇怪，魏明元家里的客房后来兼职了她的房间，尽管素素确实宁可去睡酒店，招待所、青旅都好，但是柳少娥一定会大发雷霆：“家里是没有你能呆的地方吗？这么想出去？还是说你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妈？”光是想象素素就受不了。
　　魏明元刚要说话，魏灼就走过来插嘴道：“我搬出去了，我跟他们说想请你来我这边过夜呢，我书房里有床。”
　　魏明笑瞪他一眼，转头对素素说：“这孩子太黏人，你怎么方便怎么来，哪有让你睡书房的道理？住自己房间当然更好……”
　　她自己一个人面对少娥和魏明元？
　　“既然魏灼都这么热情了，我就过去住一晚吧。”
　　“姐弟俩感情真好……”魏明元感叹。
　　不想少娥忽然出言说：“他们才不是姐弟。”
　　魏明元脸微微一僵，看向少娥。
　　“她性格这么不成熟，哪做得了人家姐姐。”少娥看向魏明元，板着脸解释。
　　魏明元盯着少娥看了会儿，脸色才稍稍好转，拍一拍少娥的腰：“我还以为纪念日上你要跟我谈离婚了呢，多少年老伴儿了。”
　　他的手留在少娥的腰上。素素心中一凛，低了头，非礼勿视的意思。
　　少娥果然是知道的。她和魏灼。
　　素素心情复杂。

　　魏明元又说：“下下周我们约好了工作室拍纪念照，素素记得回来呀。”
　　“啊？”
　　怎么每次回来都像玩游戏，一关接一关的。过五关斩六将。
　　“我，我尽量……不知道买不买不到票……”
　　少娥冷然说：“有心就买得到，没心就买不到。人没多大出息，借口倒是一堆。”
　　……
　　素素有一瞬间很想说，我想去爸爸那边看看。
　　但魏灼一只手拍上她的肩膀，她冷静下来。
　　魏明元说：“怎么就有心没心啦，素素工作忙，可能请不到假呢。口是心非，以后别后悔了，想素素想得在家里哭。”冲素素吐吐舌头，扮鬼脸。
　　少娥瞪他一眼。
　　素素领情地笑笑。灯光照耀下她看见魏明元鬓边密密的灰白头发，他也真是辛苦。
　　魏叔叔也见老了。
　　这时魏灼说：“你们的代驾到啦。”
　　素素如释重负。

　　送走他们，魏灼才开始叫自己车的代驾，素素站在他旁边，浑身都松懈了。
　　晚风有点凉，吹在素素有些发烫的脸上，她微微闭上眼睛，觉得很舒服。
　　无父无母的舒服。
　　魏灼站在旁边，倚着车站着，也微微阖了眼睛，闭目眼神。
　　素素睁眼看见他这副姿态，便问：“你醉啦？”
　　“有点。”他闭着眼睛回答。
　　素素看着他，很想把头抵着他，但她没有这样做。
　　过了会儿她说：“今晚谢谢你啊。”
　　魏灼说：“你要谢谢我的可多了。”
　　素素乐。
　　魏灼睁开眼睛看她，有些无奈地：“盛素素，我怎么上辈子欠你这么多啊……”
　　眼神也有笑意，还有醉意，有夜晚的灯光，还有……她的影子。
　　素素觉得有些晕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