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无帝姬》郭初筵

38、嫁娶

　　因为柳絮崖的事闹得太大了，近一个多月那些青楼都门厅寥落的很。但最近东城较为偏僻处，本就生意冷清的观露阁最近半月悄然声名鹊起。
　　这观露阁乃是金陵一个富商所开，它不像柳絮崖那般奢华高调，以艳丽著名。观露阁环境清幽雅致，虽然也属勾栏瓦舍那类的风尘之地，但里面鲜少有舞姬歌妓，多是有些笔墨的吟风歌月、相貌文雅的佳人。
　　许是里面太过清致，没有其他青楼的风情，所以才备受恩客冷落。
　　但是最近，观露阁收了一个名叫乔渲的西域来的哑女。她长得倾国倾城，弹得一手好琵琶。许多闲赋公子都闻名前去一睹芳容，自她来后，观露阁开始宾客纷至。

　　程意自从自鹿归镇回来，已经在家窝了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月她几乎就是终日在屋里睡觉写字，除了给澜太妃请安，连房门都不愿意出。
　　这日正午程慰难得在家，他在澜太妃处用了午膳，听祖母说起程意最近的事，她最近一直窝在屋里，不去赌坊不去投壶，叫她听曲也毫无兴致。
　　程慰说道：“三弟不在，我又日日帮父王处理政务脱不开身，想是她觉得孤寂吧。正好今晚董设丞的公子过生辰，邀了我前去赴宴，听闻董公子与意之关系一向不错，今晚正好带着意之前去散散心。”
　　澜太妃点点头，接着脸上突然浮起一层莫名的笑，说道：“还有件事，我本想同你父王说呢，他一直不在府中。”
　　程慰没有看出她的异常，便认真地问道：“太妃有何事不妨告诉我，我代为转达也可。”
　　“还是你四弟的事，你看看他最近的样子。”澜太妃扬眉笑出来，凑近程慰道：
　　“八成是得了相思病了。我听说他前段时间救了公孙府的小姐。这个意之啊，可是还从来没有对别的姑娘这么上过心呢。外面都传开了，说咱们程四公子为了公孙姑娘只身犯险，勇斗细作……”
　　程慰听她说到一半，心道不好，这老太太又犯了病，只好尽力截住她的话说：“太妃，我看意之玩心还大着呢，肯定还不想成婚……”
　　“他都十九了！”澜太妃高声打断他，程慰便只能禁了声。
　　她接着责怪道：“你父王十九的时候都当爹了！你看看他，还整日去那青楼里胡混瞎混，连个妾也没有！这还怎么开枝散叶！依我看啊，他与公孙姑娘也还算合适，公孙家虽不是什么钟鸣鼎食，但家世清白，一门忠烈。娶个将门之女也好管教管教老四爱玩的性子。”
　　她嘬了口茶，略微凑近程慰道：“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王府里传得那些风言风语，可把我吓坏啦！说什么意之和那个公孙公子往来密切，许是有什么不正经的勾当。我说呢，意之是个顶正常的孩子，定不会有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原来是惦记着人家公孙姑娘呢。”
　　程慰见她糊涂成这样，也不好再费劲纠正她，只好先哄着她开心，却没成想，老太太一高兴便让媒人去公孙府要人姑娘的八字！
　　程慰冒着汗紧说慢说还是没拦住。

　　傍晚，程意在屋里坐了一天，刚走出房门想活动活动筋骨，便看到程慰走到西院来。
　　程意看见他笑道：“二哥，你这两天怎么这么清闲了？”
　　程慰走过来说：“今晚跟我去赴宴吧，董家公子的生辰。”
　　程意收起笑容，拒绝道：“我不想去。”
　　“唉，你一天天老待在屋里有什么意思，你跟董公子不是朋友吗，这次去跟他热闹热闹也好。”
　　她见二哥也是好不容易才空出闲来，不想让他扫兴，便答应了。
　　程慰又想起下午那事便提醒她道：“对了，你可有件麻烦事了。这太妃犯起病来又给你拉媒去了。这不是前段时间你救了人家公孙府的姑娘吗，她已经叫人去问八字了。”
　　“什么！”程意语气里终于有了些气力，拍打了他一下，惊道：“那你怎么不拦着点？”
　　“我能拦？你是没看见老太太雷厉风行的样子！谁敢说句不好，她能跟谁急。”
　　程意无奈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怨道：“哎你说三哥都那么大了还没娶亲，她老惦记着我干嘛啊？”
　　程慰渐渐正色起来，说道：“可能人糊涂了，下意识地只记着最挂心的事吧。”
　　他目光柔和地看向程意说道：“若不是你身份特殊，十九岁也早该嫁人了，想来太妃定是时时惦记着这事。”
　　程意神色黯然，低头道：“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让人操心着。嫁人我是从来都没想过的，只求安度一生，别给你们再添麻烦便好了。”
　　程慰也有些感慨地说：“傻丫头，别想那么多了。”

　　董玟风仗着董夫人的溺宠，又因为董设丞在朝中的名望，他生辰的排场之大一向可比王公，几乎朝野的半数官员皆会到场相贺。
　　今年他的生辰宴会摆在了万灯楼。董颐本是一介国子监小官，本没有多少积蓄，但董夫人娘家家底殷实，这才有本钱给董玟风安排了这么大的场面。
　　程意一路跟着程慰，进门前的短短几十步里他竟因跟各个官员寒暄，走了足有几刻钟。程意瞧着他正与给事中交谈时，实在忍不了了，翻了个白眼便独自走进去了。
　　在众人之中含笑应和的董玟风看到她进来，便紧着招手让她过来。
　　程意拎着手里的礼盒递给他，笑道：“董兄，恭祝生辰吉乐，这是小弟的贺礼。”
　　董玟风笑道：“多谢意之。我父亲在楼上，意之也去楼上落座吧。”
　　程意本来笑意盈盈的，一听到董设丞也在，想到那一脸的严肃迂腐，没说两句便要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她的笑容就僵住了，但还是摆出刻意的笑到后边去给董老头请安。
　　她走到二楼，果然看到被一群人围着的董设丞。
　　那群人中大部分是带着自己儿子给他殷勤引荐的中年官员。
　　程意想着打个招呼便坐到一旁去，她走上前去才看到站在董设丞身旁的公孙昭。
　　时隔一月未见，他看来是已经恢复了。穿了一身藏青色对襟窄袖圆领袍，头上带着巾帽，显得十分正式。他仍然长身玉立，笔直挺拔，与一个月前那天晚上的白衣病弱公子似乎不是一个人。
　　在人群之中，程意视野里模糊了其他人的身影，只能看的到他的一颦一语。
　　公孙昭侍立在董设丞身边，微微低着头，谦逊认真地在听着他说什么，一面听一面微微点着头。
　　程意看到公孙昭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去对董设丞行礼道：“董设丞，有礼。”
　　董设丞一直不喜董玟风跟程意此类人混在一起，对她并无好脸色，但今日她是前来相贺的，便也尽量牵起嘴角来对她笑了笑。
　　程意行礼后抬起头来便下意识地看他身侧的公孙昭，没想到他也正看着自己，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
　　公孙昭定定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眼神明灭复杂。
　　程意本以为他那么恨自己，眼里应该是愤怒，或者直接撇过头去不睬她。但此刻程意看他没有表情，既没有蹙眉，也没有愤恨，她看不懂他的眼神，怔怔地立在那一时愣起来。
　　董设丞与面前的人谈完，便喊公孙昭：“子彰，陪我过去坐吧。”
　　他叫了一声，公孙昭却毫无反应，仍旧定神地盯着程意。
　　程意心里发出抑制危险心思的警告，她强制自己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去找程慰。
　　公孙昭定定地看着她走远了，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子彰？”董设丞又叫了一声才将他的心神叫回来。
　　公孙昭回过神来俯身冲他道：“先生，咱们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