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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七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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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或许对许多人来说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日子,但对于梅长苏,对于霓凰,意义绝然不同。
霓凰在府中已等候了六个时辰,从晨曦到日落,她靠在廊下,看着旭日东升再看夕阳西下,直到掌灯时分,梅长苏一直都没回来。
她并不担心,只因她明白,这一日迟早回来,成败与否,都是她要与梅长苏一同承担的。
“夫人,宗主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霓凰猛然回神,她还未出门迎,飞流已从屋上一跃而下冲出门去了。
霓凰快步往外院走去,但见掌灯婢子的灯笼后,徐徐而来一人,眉间似又有惫意,但眸间光芒依旧,藏青色的貂裘斜斜搭在肩头,他抬眼,正撞上霓凰望向他的目光。
“无事了。”
他轻描淡写的说了这句话,霓凰不知今日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心动魄的事情,但大局已定,她也不用细问,上前几步,见梅长苏抚着飞流的头,“今日可听话?”
他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只如寻常模样。
飞流一一应了,他才笑道,“豫津送了一筐桔子来,去黎纲那里拿吧。”
飞流惊呼一声,撒欢似的冲出门去。
不知怎的,廊处,忽然只剩下梅长苏与霓凰二人。
“还傻站在那儿做什么?”他轻笑,微歪着头瞧着霓凰。
霓凰撩起少穿的繁琐衣裙,快步向梅长苏奔来,才一日不见,好似思念的紧,她扑入梅长苏怀中,那貂裘笼在她的鬓发间,“今□□陛下太甚,陛下突然中风了。”他轻叹一口气,忽然说起今日的事情来了。
霓凰应了应,却不问他,微仰起头,看着梅长苏紧闭双眸,那不忍神色那般明显,她猛然想起当日的林殊,也曾是如今陛下最疼爱的外甥。
很久之前,他也曾带着林殊骑过马,放过风筝,
可如今这等情景,又是谁的错呢。
“景琰虽只是东宫太子,但大权皆握,陛下,陛下已不足为虑了……”
赤焰旧案会血冤,或有罪者皆会追究,梅长苏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可霓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忽然觉得,其实他并不开心。
“林殊哥哥,咱们去一个地方。”她唤起了久违的称呼,梅长苏微微一愣。
霓凰说这话时,梅长苏已经能想到了,除了当日的林帅府邸,大概确实已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了。
幼时他溜出府来,总是从角门,而今角门青苔已起,早已物是人非,可他看着霓凰,偏能想起那日晨露凝重,她小心翼翼从角门混入府中,想到此,他不免一笑。
“等案子结清了,就让景琰把帅府还给我们?”
今日没有月色,可梅长苏偏觉得此刻霓凰明亮的很,许是因那笑,又或是,她说的话,“我们一家人还住在这儿,也不管你那江左,闲时去云南可好?”
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他还就回了一句,“好。”
可在他的计划中,并没有这般简单,他不可能永远将霓凰郡主藏在家中。
霓凰肯为他放弃一切,可他不想自己的女人,为了自己,去放弃任何东西。
与他在一处,只能得到,不能失去。
他拂过霓凰的鬓发,忽道,“知道为什么,夏春愿意将解药给我吗?”
他说的是乌金丸的解药,霓凰不知他为何提及此事,只摇摇头,梅长苏笑言,“那因为,他不想自己的家人流放,更不想自己的师弟师妹有性命之忧。”
夏江一案,牵连整个悬镜司,夏春想要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而已。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霓凰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夏春尚且如此,我怎可不如他。”他意味不明的说着这话,“霓凰,你是一品军侯的云南郡主,是那个二十四岁就登上琅琊榜的巾帼英雄。”
当日掩去霓凰身份实属无奈,而今回归正位,却是不可不做之事。
皇帝中风,后宫诸事俱托付与皇后,但东宫之位已无人能撼动,朝堂上已有不少希望皇帝禅位之说,只是一一被萧景琰呵斥才消停了一段时间。
十三年前的赤焰旧案开始有条不紊的审理,一年又要过去了,但所有人都知道,新的一年,梁国之主已换,大有百废待兴之意。
“叭叭叭。”苏宅里头,却仿佛没有过冬的意思,那稚嫩声音依稀可辨明,林熠的小手拽住眼前一缕乌发,好似用尽全力,张着嘴,吧唧吧唧不知在说些什么。
“梅长苏,你管不管你家这臭小子了!”接着传来蔺晨歇斯底里的声音。
“不管。”厨房里头,传来梅长苏格外轻巧的话语。
霓凰捏着手上的面团,皱着眉头,瞧瞧梅长苏再瞧瞧面团,“这样能熟吗?”
君子远疱丁,梅长苏算得上是最遵守这君子之行的,可现下脸颊上却沾着灰,发髻上也不知何时蹭上了些面粉,“能熟。”他下意识的回了一句,忽又犹豫道,“大概吧。”
可这面团也太过奇怪了吧,又圆又扁,又长又方的。
“吉婶,是这样吗?”她转而回头看着还在灶炉上忙着的吉婶。
“没事儿,加点火力就能。”吉婶大手一挥,“想捏什么样就什么样,过年开心就好,不拘!”
包饺子这活计自然都交给了云飘蓼和卫铮了,虽然聂锋带着夏冬还有聂铎都回乡去了,但蔺晨非要跟着灵儿留在了金陵。
虽比不得在江左那般热闹,但好在也算得团聚了。
“舅舅,叫舅舅。”穆青乐此不疲的揪着林熠,可林熠似并不喜欢与他在一块,踉踉跄跄的在毯子爬着,扑通一下身子歪了歪,就势一躺,睁大了眼看着面前刚进来的人。
“颜曦。”
来人是萧景琰,宫中除夕宴席虽有皇后和太子妃主持,可他也得早些回宫,此下偷偷出宫,正是要来聚一聚的,怎料才刚进来,就撞上了林熠,林熠仿佛很喜欢她,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角,“咿咿呀呀”的不知想说什么。
跟着萧景琰一同来的,是身怀有孕的路良娣,比起昔日在靖王府,更添几分风韵,腹部微微隆起,貂裘衣衫簇拥,倒看不出昔日卑贱之身,分明成了皇家妃嫔了。
萧景琰将林熠高高举起,“嗯,又重了不少。”
林熠咯吱咯吱的笑着,又要伸手去揪萧景琰的头发,萧景琰也不躲,只让他拽,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直笑容满面。
路良娣素来都是聪明人,当日梅长苏与她寥寥数语,她就明白如何将与梅长苏配合前太子拉下马,后又在萧景琰与柳氏大婚之日诊出身孕,如今在东宫已算得人物了,可惜当日与她一同入靖王府的李侧妃却在几月前暴毙了。
今日梅长苏再见路良娣,更觉这女子聪明的很,若不然,萧景琰怎会只单单带她出宫呢。
“小殊。”萧景琰抱着林熠往廊下来,“你怎得这副样子了?”说着自己哈哈大笑起来了,“难不成今日是你下厨?”
厨房里头探出个头来,“萧景琰你笑什么,还不快来帮忙!”除了霓凰,谁敢与他这般说话。
“好好好,我来帮忙。”萧景琰非但不恼,反而嬉皮笑脸的,“郡主想吃什么,景琰这就来做。”
倒不是霓凰不懂君臣之礼,只是今日除夕,倒是想起了许多年前,也是如此,冬日严寒,大年三十,他们三人去六月山抓狍子,谁料狍子没抓到,倒是猎到猛虎。
那日萧景琰也是这般笑话一时被猛虎追着的狼狈不堪的林殊,霓凰也是如此言语。
“殿下,妾身来抱吧。”路良娣连忙上前,接过林熠,她本大腹便便,但却抱得极稳当。
梅长苏不免多看了她几眼。
“林殊哥哥,你看什么呢?”猛然衣袖被人拽住,却是霓凰沾满面粉的手蹭在他的衣角处,“吉婶都快忙不过来了。”
自那日她开始唤他“林殊哥哥”,竟这些时日都不改,梅长苏喜欢她这样唤他,但看着甄平黎纲在一旁偷笑,蔺晨和云飘蓼在那里嘀嘀咕咕的,总觉得是在笑话他。于是那日与她商量,让她莫要这样腻腻歪歪的,她倒是仰起头来,毫不避讳,“若我叫你夫君,就不腻歪了么?”
他一时哑口无言……
萧景琰本是撩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可猛的停下了脚步,眼角余光落在那内院凉亭之中。
灵儿在那儿,她并没有摆弄那些吓人的东西,而是聚精会神的碾着什么东西,若有若无的有股淡雅香气,那是梅花香。
他鬼使神差的往那边去了,霓凰下意识想要拉住他,梅长苏却摇摇头,只因情爱之事,非旁人能够介入的。
“你在做什么?”他站在亭外,离灵儿并不近,大概再近些,他或许会忍不住,忍不住将她拥入怀。
“捣梅花。”她熟练的用着药杵,没有抬眼看萧景琰,“药用。”
“那花开的那样美,为什么要捣碎,若要捣,用草药不是更好?”萧景琰曾见过些女子,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故作孤傲,梅花簪在鬓间,或是学那感伤之举,叙谈梅花风骨。
灵儿停下手上动作,抬眼撞入萧景琰看向她的目光,“那药草长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去采?”她眸色依旧那样空灵,说起话来的声音还是那样如孩童,“只因梅花漂亮,草药荆棘?”
萧景琰猛然想起那日在琅琊山,他抓了只兔子给灵儿把玩,她却要煲汤喝,他一时情急,说那兔子可爱,问她怎舍得。
灵儿却道,“兔子和蛇都是平等的,你不能因为蛇可怕就吃蛇,因为兔子可爱就不吃兔子,你不觉得,这对蛇不公平吗?”
时至今日,她竟还是这般想。
好似一切都回到琅琊山的日子,萧景琰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滋味,但见灵儿与他言语坦坦荡荡,竟如一切都放下了的样子,仿佛那个与他说着,“我喜欢你,我要嫁给你”的女子不是她一般。
“那位路侧妃,哦,路良娣,虽相貌平平,却似乎很得太子殿下的欢心?”霓凰难得点评起宫中女人,更何况,还是萧景琰的女人。
梅长苏本一直都没说话,眼神若有若无的放在轻哄林熠的路良娣身上,听闻此话,手中动作停了下来,倒捏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小猪,“宫里的女人,自然都有些手段,景琰心不在此,欢心与否,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这倒是,萧景琰是要做皇帝的人,一国之君怎能有儿女情长牵绊,宫中妃嫔宠爱几分,都受朝局所控,今日是路良娣,明日又会是别人。
“那你呢,你心在何处?”她狡黠一笑,沾着面粉的手往梅长苏脸颊上蹭了蹭。
梅长苏倒还是专心致志的捏他的面团,面无表情朗朗说道,“不知何时,落在何处,且让苏某找找?”话毕,整暇以待的瞧着霓凰,“哦,找着了,在这儿呢。”他伸出手,两手沾着面粉,故意捏在霓凰脸颊两侧,霓凰本不施脂粉,此刻蹭上面粉,竟像个花猫了。
“江左梅郎,何时喜欢花言巧语了?”她虽如此说,可笑的合不拢嘴,“说话就说话,为何又要欺我?”
梅长苏将那些七倒八歪的面团一起往笼屉里头一放,大功告成,“好了,咱们这就出去吧,别妨碍吉婶她们了。”
他倒不管不顾的拉着霓凰出了厨房,怎料蔺晨坐在屋顶上看个分明,一时笑的岔气,“你俩这是做什么呢,左一块白右一块青的?”
萧景琰早已过来,虽没蔺晨笑的开怀,可也是抑不住的笑道,“今日果然没有来错。”
早有婢子打水上来,梅长苏执着帕子,“过来。”这话自然不是与萧景琰与蔺晨说的,眸色颇有几分宠溺,“你还真准备这样子守岁?”
霓凰快步上前,也不多言,闭眸仰首,梅长苏小心翼翼的擦洗贴在她脸上面粉,“怎得还和孩子一样?”
“若不是你,哪里来的这些面粉。”她倒是恶人先告状了,仿佛忘了先蹭面粉的是谁。
梅长苏几欲开口申辩,终归一笑,“嗯,是我的错,可好?”
“本就是你的错。”
蔺晨坐在屋顶,只觉得寒风呼啸,吹的人整个都在冰窟窿一般。
“你俩再这么腻歪,我可回琅琊山去了!”他咬牙切齿的喊出声。
整个金陵城都笼在灯火之下,烟花绽放,在夜幕下滑落,绚烂一时。
苏宅自然也是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只梅长苏还一直提醒着萧景琰,若是过了时辰误了宫宴就不好,可萧景琰已是喝的有些颠倒糊涂了。
“父皇没让我去参加宫宴呀?”他分明还把自己当作几年前不受宠的靖王殿下了,拉着梅长苏说着杂七杂八的事情,“我今日就在帅府中住下了。”
霓凰下意识看向梅长苏,却发觉他并未在意,只笑道,“景琰酒量什么时候这样差了?”接着回过头,吩咐人去熬解酒汤,若是这模样,怎能回宫去呢。
“我去。”坐在侧位的灵儿连忙起身。
怎料她不起身还好,她一起身,萧景琰猛地从正位而下,飞奔似的拉住她,“不许你走。”
这一拉扯,霓凰脸色顿觉不好,上前打圆场道,“殿下喝醉了,灵姑娘快去熬汤吧。”她好似只是随意的拉住萧景琰,可手上却是用了蛮力的。
蔺晨一直坐着,抬眼看着这场闹剧,忽看着灵儿正望着他,萧景琰因霓凰这一劲头,松了拽着灵儿的手,蔺晨连忙起身,只看着灵儿,直到灵儿点点头,他才上前跟着灵儿一同出去。
夜色中,萧景琰只看着他二人出了花厅,微风卷起他二人发梢,竟不免让人想起一个词来,“郎才女貌”,他好似没了全身的力气,连站也站不稳了,可刹时又猛然恢复,眸色清明不少,更没了刚才半分胡闹模样。
“良娣,该回宫了。”
本刚才众人还言笑晏晏,此下竟有些尴尬无比,梅长苏抬眸瞧着,并不曾言语,只等着路良娣随着萧景琰要离去,才忽喊道,“景琰。”
萧景琰顿住脚步,回眸看着等下的梅长苏,可许久,梅长苏都没说话,神色颇有些复杂,正待此时,霓凰上前几步,站在萧景琰身前,轻声道,“求之不得,弃之不舍,不过误己误人。”
这话是梅长苏永远不会和萧景琰说的,可霓凰却以女子之身娓娓道来,萧景琰身子微怔,忽荡起个不似他往日的笑,只因那笑温柔的有些虚幻,“我与她不是同路人,何来求之弃之。”
萧景琰没再说别的,看着外头夜空绚丽烟花,笑道,“新年好。”
“对,新年好。”霓凰微的一笑,落在梅长苏的眼中,好似比那烟花还要绚丽,他忽然觉得,两情相悦本就不易,若两情相悦不能在一处,那此生又有何意思。
梅长苏只轻轻一瞥,不知为何,下意识的看了看萧景琰身边的路侧妃,她那般聪明,定然知道萧景琰对灵儿之情,可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展现出一丝不悦,只淡淡笑着。
梅长苏忽然有些庆幸,庭生在廊州,而非在此时此地。
皇室之中,夺嫡凶险,萧景琰今日是胜者,来日却必定会成败者,只因将来夺嫡的,会是萧景琰的嫡亲骨肉。
夜幕衬出绚丽,萧景琰走后,宴席也散了大半,大家都坐在花厅吃着果子等着新年,守岁便是为如此,可梅长苏却坐在庭院中,看着烟花绽放。
“他们都去了放烟花,你傻坐在这儿干什么?”他不回头,都知道是谁。
飞流是最爱烟花的,灵儿觉得稀奇,蔺晨必然相随,至于黎纲甄平只是觉得枯坐无聊去看看罢了,倒是霓凰……
“那你怎么不去看?”他顿了顿,“哦,颜曦还没睡吧?”
他只以为是颜曦还没睡着,霓凰还在陪着,怎料霓凰已坐在他的旁侧摇摇头,“除夕佳节,你却心里不开心?”
“没有,只是想起些事情。”他褪下身上貂裘披风,笼在霓凰肩头,霓凰却伸手往他身边拉了拉,倒让两人都簇拥在一处。
霓凰搓搓手哈着气,虽天气寒冷,可她刚从里头出来,脸颊红润,衬的娇艳欲滴,梅长苏偏过头瞧她,不知为何,有些隐忍不住,见四下无人,倾身微下,薄唇落在霓凰颊边。
霓凰倒被他吓着了,身子一僵,抬眼看他,“你做什么?”
梅长苏只笑着,不说话。
这笑容模样是霓凰好像从未见过的,偏生像极了那些纨绔子弟调戏民女后得逞的得意样子。
“林殊,你知不知羞的?”她想起前几日,梅长苏还嫌她喊他“林殊哥哥”腻歪,说是夫妻间就该相敬如宾,不该让别人笑话,今日却转了性。
这话很久之前梅长苏也与她说过,今日听来耳熟的很,他还笑着,忽伸出手从霓凰脸颊上蹭,他已在外待了许久,手上冰冷的很,碰到刚从里头出来的霓凰。
霓凰惊呼一声,“冷!”这一喊,猛地站起身来,偏还有些云南娇嗔语气,“你就知道欺负我!”
这话一出,梅长苏再抑制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了。
“你俩干什么呢,磨磨唧唧的,飞流还等你们放烟花呢!”蔺晨忽从外头凑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