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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七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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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苏到建南城时已是夜幕初临了,建南的人物风俗他倒是知道些许,庙会热闹他却没有去瞧,只一进城就瞧见了江左盟的标记,想着定然是霓凰已到了此处。
各个客栈找来,果寻到了黎纲,还没问,黎纲就忙不迭的言霓凰抱着林熠去瞧庙会去了,梅长苏只说无妨,略坐了坐,也往庙会里去了。
“少宗主只是小病,几日间就好了,没想到云姑娘还每日去信?”黎纲得知这事情始终,连忙将那几日一切大小事情都告知了梅长苏。
“我来金陵之前曾给蔺晨去信,本让他骗骗霓凰好让她不要入京,只是蔺晨又在云南,没法子,让云飘蓼来……”梅长苏不知不知道蔺晨不靠谱,只是云飘蓼比之蔺晨还要不靠谱。
才过了一条巷子,入目绚丽,烟花遍地,又闻得前头槐树下的戏台锣鼓声,更有周侧卖艺杂耍,虽是冬日,可人头攒动的竟一点也没冬日寒凉。
纵然一片夜幕,纵然人潮汹涌,他却总能一眼瞧见她。
就像当日她能一眼瞧见自己一样。
“宗主,夫人在那儿。”黎纲一直让人跟着,他自然是知晓的,梅长苏却没应,他连忙看向梅长苏。但见他的目光早已放在那处。
她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之中,仰着头看着那杂耍,一人摇摇晃晃走在钢丝上,忽然一个烟花化向天空,接着那一刻的璀璨,梅长苏能清清楚楚的瞧见她嘴角上扬的弧度。
“宗主,你笑什么?”黎纲环顾四周,却没发觉什么可笑之事。
“我笑了吗?”身侧的梅长苏偏要一问,却还是含着笑的。
黎纲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转移话题道,“那,属下去喊夫人?”
“不必。”梅长苏摇摇头,他站在花灯之下,衬出几分暖意,“你带着那些人都回去休息吧,待会儿我把霓凰带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嘈杂声音虽尚有,只是人潮散了些,那杂耍的也到了尾声。
“颜曦,咱们回去了。”已是二更天了,霓凰抱着林熠就要回去,怎料才一转身,忽在那人群之后,看着一个颀长身影。
熟悉的竟有些陌生……
梅长苏一直看着她,看着她回头,看着她的眼中只有自己,不知为何,想起那年他战胜回京去穆王府看她,那日她站在桃花树下,也是这样回头,也是这样的惊喜。
然后飞奔过来,笑若灿星,“林殊哥哥你回来了!”
只是今日,有些不同了,或许霓凰是想飞奔过来的,只是抱着林熠,想快也不赶快,只能三步并作两步,可人群正在散,她又不敢再往前,只怕被人推搡。
梅长苏也站在那儿不动……
好似过了许久许久,他二人之间再没有旁的人。
“霓凰。”他轻唤。
霓凰先快些过来,梅长苏却早已到了她的面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是抱住了她和林熠,不似往日抱她那样的紧,偏生还是那样的温暖。
“你怎么来了?”她抬头,眸间映出梅长苏的轮廓来。
“想来便来了。”他答的简便。
“江左到金陵的路不是千千万,十几条大小路还是有的,你如何能遇上我呢。”霓凰不知心中何等滋味,只觉得此刻比春日还要舒坦,笑容怎么也收敛不了。
“碰巧。”
他伸手,想要从霓凰怀中接过林熠,怎料林熠适才还睁大了眼睛看着,才碰到他的手,顿时开始歇斯底里的哭喊了。
“颜曦认生,还是我来。”霓凰赶忙又抱了回去,好一阵哄,才消停下来。
可这话梅长苏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认生,什么叫认生?
“没能瞧见景琰的册封大典。”每每想到此处,霓凰总是觉得可惜。
梅长苏沉吟许久,指尖棋子落在棋盘之上,似没听见霓凰这句话,过了良久才道,“太子的册封典礼有什么好看的……”这言下之意,岂非是让霓凰去看萧景琰的登基典礼。
霓凰瞧着棋盘上的黑白分明,眉头蹙的死紧,“你也不知让让我,下了三局你就赢了三局。”言罢,棋子往瓷盒中抛了去。
“我让了你呀。”梅长苏颇有无辜,“这盘我让了你三子了。”
“才三子,你还不如不让我呢!”她素来不会做耍赖的事情,可在梅长苏面前,却是一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把推开,白白下了半个时辰。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梅长苏现下才明白,忽想起往日蔺晨也是这般,也不知霓凰何时学了这癖好去了,却也不恼,只是笑,“那咱们不下了。”他微撩衣袖,已在拾棋子了。
霓凰坐在边上瞧着,只觉得烛光耀映下,他越发好看一般。
“还想做什么?”他已被霓凰磨了一晚上,不知练剑就是泡茶,下棋不算,更是陪着她坐在屋顶上瞧了半个时辰的星星。
“许久不见,你倒迁就我了?”这是个稀奇的事情。
梅长苏并不作声,只是将棋盘上的棋子都一一收拾妥贴了,眼角的余光又瞥向窗外,已是深夜了,“起风了……”
霓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忽然烛光微抖,只在刹那间,眼前剑光一闪,梅长苏已提剑出门了,霓凰随即也要跟上,只听的前头传来一声,“保护好颜曦。”
霓凰不知发生何事,只是这建南城,终究不是江左盟的地界,又见梅长苏如此,也连忙取过榻上宝剑,忙的往旁边奶娘的房中去了。
忽又听得一声嘶喊,只在片刻间,那血腥味到了鼻尖。
霓凰慌了心神,踢门而入,入目鲜红,一个黑影跃下窗去,奶娘倒在血泊之中,寒风而过,被睡在榻上的林熠早已不见。
“颜曦!”霓凰惊呼一声,随即追着那黑影而去。
马蹄声在这寂静的建南城中格外的刺耳,今日庙会,难得没有宵禁,那人骑马抱着襁褓往城外而去,随即那巷中又有不少人尾随护着。
霓凰上马追赶,那道路两侧也不知哪里来的人,刀剑相向,霓凰提剑相护,一时又被缠住,那抱着襁褓的身影却早已不见了。
夏江从牢中逃脱的消息是萧景琰知晓的,只是将这消息送到苏宅的时候,梅长苏已往建南城来了,萧景琰能猜到夏江逃出去之后必然是狗急跳墙,会冲着梅长苏去,因而快马加鞭将这消息送到江左盟去,但还是迟了一步。
霓凰来金陵带的人并不多,梅长苏更是只身而来,那掳林熠的一队人武功高强又是筹谋计划许久,他们没有防备自然吃亏了。
月似弯钩,一阵寒风袭来,霓凰拉紧缰绳,城外在看不到那人身影,耳边传来孤鹜之音,只觉得一时之间头昏目眩,竟径直从马上栽了下去。
“滑族余孽现下还有不少,建安城守备有个小妾,就是秦般若的部下,因此敢挑在这时候动手。”黎纲将手中宣纸都递交给了梅长苏,将这些事情来龙去脉都说的清楚明白,“都是属下们护卫不力,才会……”
梅长苏却一直没说话,连那满是墨香的宣纸也没接过来,颀长身影恰好遮住晨曦微露,闭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道,“霓凰还没醒吗?”
“大夫已经看过,无大碍,只是不知为何,还未醒来。”黎纲说这话时小心翼翼,“盟中兄弟已赶到建南城了,还望宗主示下,是不是搜城?”
梅长苏一夜未睡,脸色苍白若纸,听得黎纲此言,依旧不说话,黎纲又道滑族中事,将萧景琰密送到江左盟的消息都告知梅长苏。
“夏江……”梅长苏沉吟许久。
黎纲还要再言,猛然间梅长苏回身,将榻上物事尽数都掀推,“滑族夏江,你只会与我说滑族夏江吗!”这一声却有些歇斯底里了。
黎纲未曾见过这样的梅长苏,数十年来,他运筹帷幄,再大窘困,也只是一笑置之,谈笑间将万事都考虑妥帖,今日,却是第一次冲下边的人的发脾气。
“若真是夏江所为,你们真以为搜城找人就可吗,愚不可及!”他声音嘶哑的厉害,此言喊出,好似没了气力,跌靠在凭几处,“不出三日,他定会将颜曦一点一点的送到我面前。”
夏江也是丧家之犬,可越是如此,越是不会顾忌别的。
一点一点的送到他面前,则是要报复他。
或是一根手指,或是一个耳朵,又或是……直接送他首级。
那是夏江惯用的法子,他要逼疯梅长苏。
“夫人已醒了。”
梅长苏连忙起身,快步出门,整个客栈里皆是江左盟中人,还有不少尚在建南城周侧搜索,方圆十里,只要夏江出现,绝逃不过江左盟的桎梏。
可梅长苏知道,夏江不会再出现的,那是个难对付的敌手。
迷雾中,她好似什么都看不分明,猛然瞧见,脚下竟是一片悬崖,她正想喊,却见一人抱着林熠,就在她的面前,她想往前一些,怎料那人一松手……
“霓凰?”
她惊醒过来,外头已是亮若白昼,“颜曦呢!”她下意思的喊出声。
梅长苏只是瞧着她,伸出手撩开她额前碎发,声音温柔至极,“颜曦没事,过几日就回来了。”他说这话时那样的淡然自若,还似平日那样胸有成竹的样子。
她略微平静了下来,入了梅长苏的怀,听他轻声抚慰,但思绪却那样的杂乱,“是谁?”她不是三岁孩童,自然知晓这并非如梅长苏说的那样简单,若非仇家,怎会做下这等勾当。
梅长苏不语,只因他知道这夏江的手段乃是众人皆知的。
霓凰忽想起那梦中所见,一时间又难以自持,“颜曦是不是,回不来了?”这声音颤抖的很,夹着哭腔,她紧紧盯着梅长苏,“是不是?”
梅长苏却不敢看她,一眼也不敢。
霓凰挣扎的推开他,下了床榻,披衣出门,梅长苏想拉住她,她却不管不顾了,推开门,全是江左盟的人在外候命,她回身看着梅长苏,骤然喊道:“你为什么不去救颜曦!”
梅长苏对着黎纲使了使眼色,黎纲连忙带着人去客栈后院,霓凰却扑了上来,眼眸通红,泪痕依在,“你为什么不去救颜曦!你就那样不喜欢他吗!”
她揪着梅长苏衣襟,声音嘶哑的厉害,“为什么不去找他,为什么不去找他……”
她只是一直重复这句话。
梅长苏抱紧了她,也不管她是打还是闹,只是不说话,霓凰气急,扯着他的衣襟,猛地咬在他的肩头。
梅长苏吃痛出声,却还是一句话也无。
不是不去找,而是已找不到了,就算找到,也只能逼急了夏江下死手,从他把林熠掳走的那一刻,梅长苏就已经输了,一败涂地……
这是个死局,梅长苏不止一遍的想过,他曾几何时也总是给别人设下死局,现下,才约莫明白,这就是报应了。
林殊杀过很多人,梅长苏虽不杀人,但却也绝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