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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抖抖抖抖 ...
上元节后不久,良辰吉日,我哥和明月的婚礼如期举行。
照我哥的打算是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要大操大办的。但明月顾念很多,她是教坊司出身,看透了人性凉薄,不想太惹眼球,总怕会登高跌重,节外生枝。
最后两人共同商议决定:礼仪照办,少请一些亲朋好友,庄重而不至于太热闹,就很好了。
那天阳光和煦,有些微风,但不冷,锣鼓唢呐似乎将柳枝都吵醒来,打起了嫩绿的叶苞。
赵士玄长身玉立,红袍加身;明月锦绣琳琅,纨扇遮面。两人并肩而立,微微垂下眼帘时,嘴角抿出相似的梨涡,当真是一对璧人。
我甚感欣慰,一边看热闹一边趁人不备,用袖子挡脸狂打哈欠。
无他,只是今天起得实在太早了。我第一次从头到尾地跟婚礼,天才刚薄薄亮,就被丫鬟仆妇薅起了床,一通化妆穿衣,草草垫补两口甜粥,到明月房里照看时,她已经珠翠叮当压满头,看起来沉重得给美人一条天鹅颈生生压低了几厘。
我不由感同身受,颇为不自在地转了转脖子,隐约开始恐婚了。
而后便里里外外帮忙应衬着,无非迎来送往各种前来贺喜的女性,然后给她们发大红包。这事本不该小姑来做的,但明月除了鸣玉坊跟着的丫鬟,身旁没有能管事的女眷,唯一的娘家人是顾剑。
原本打算是雇些人撑撑场面,但赵士玄大手一挥,豪迈地把我贡献出来,并称早晚都是一家人,不在乎这一早一晚,此时不用妹妹更待何时。反正,打从他要娶明月开始,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反正也没怎么遵守过,也不缺这一件了。
那要是问我支不支持,我是支持的,并一再称赞他打响了反封建旧婚俗第一枪,我与有荣焉。
值得一提的是,顾剑也身兼要职。在宅子里,他替女方压场面,愣是板着张脸接了赵士玄的敬茶,也不得不说上几句体面的吉祥话,祝福他们百年好合、举案齐眉云云,明明年龄差不多,他活像个良苦用心的老父亲。
再看我哥,对着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毕恭毕敬,还磕了个大的(被顾剑很客气地拦住了,算他识相),居然还能保持微笑。我估计着,他心里根本就没惦记家长是谁,能娶到明月就是对的,只差满脸写着“我是快乐小狗”了。
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我不禁啧啧。
出了大门,顾剑作为哥哥,又背负明月登轿,目送着一支火红的送亲队伍敲敲打打远去,我感觉今天的任务顺利完成了一半,心情极好。
但是,不知怎的,又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我起得太早,脑子有点发钝,好半天才第六感觉醒,感到被什么人盯着似的。
我正东张西望,想找引起这种感觉的来源。顾剑忽然叹气,像是有些累,一口气半松不松,转过头对我说:“走啊。”
哦对,还得赶回我家待客。
我麻木地想,赵士玄这小子是不是早就预备好把工资卡都上缴给老婆了,这叫一个勤俭持家,就因为全是熟人观礼,可着我和顾剑两个人薅,《新三国》剧组都没有这么缺群演。
盒饭里要给我俩加鸡腿啊!
这宅子离我家蛮近的,况且花轿稳当当走大街,晃悠得慢。我自从打马上摔下来,就对一切脚不沾地的交通工具产生了PTSD,是以对坐轿子这项活动敬谢不敏。天已经大亮了,日头晴好,我想了想,打算和顾剑一起抄小路回去。
顾剑行动一向快,在我伸懒腰的时候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我小跑几步追上去,他斜乜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步调放缓了些。
今天是个喜庆的大日子,他也终于放弃了丧葬风穿搭,且好好束了发,一身菘蓝色圆领袍衬得他越发英挺,肩阔臂长,蹀躞带收得腰只有那么一点点,走起路来潇洒落拓。我承认自己没出息,又趁着四下没旁人,看得眼睛都发直。
顾剑最初假装没察觉,后来欲言又止,再后来到底忍不下去。
“赵瑟瑟,你有事吗?”他看起来试图措辞,然后努力失败地按住额角,“直白点说:你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把我生吞了。”
“是吗?”我吸溜一下不存在的口水,诚恳地望向他,张嘴就来,“早上没吃饱,是有点饿。”
“……那你一会多吃点。”
他直视前方,但是耳根开始莫名其妙地烧红了。
豊朝是个架空朝代,大致上颇有唐风,女子地位不算低,大家一屋吃个饭还是能够的。因为宴请人数不多,所以也就是摆了两排小席面,一人一桌,之间隔着点距离,有点像我之前看《甄嬛传》里大橘和他的爱妃们办家宴的样子。如果不会突然cue到谁表演惊鸿舞的话,对社恐还是蛮友好的。
毕竟是婚礼,花架子都是为难新郎的,此刻与我不相干,专心干饭就行。菜品很丰盛,但我还是没怎么吃,临近晌午,困劲儿上来了,我举着筷子昏昏欲睡,差点把菜喂进耳朵里。
“瑟瑟,醒醒。”小枫在边上小声喊我。
李承鄞因正处于夺嫡风波之中,为了在他爹面前装样子,不敢太偏颇我们这边,只是遣人送了贺礼。小枫则是有热闹一定要看,九公主的名号也不好广而告之,于是托我留了请帖,大摇大摆地进来吃席。
我向她摆手,示意自己还能挺一挺,同时用眼光溜对面的顾剑,企图用男色鼓舞自己支棱起来。
这时,门口有家丁低声对着丫鬟说些什么,丫鬟又招手唤过锦儿,最后,锦儿向我走过来。我感到无语,心说你直接进来告诉我多好啊!
生怕别人不知道有小秘密似的。
锦儿提裙匆匆走近,附耳对我说:“小姐,侍卫说大门外有人徘徊,看他穿得朴素,给他喜钱也不要,现下还在外边呢……”
我懵了两秒,反应过来,这是想让我拿主意。又瞭一眼我哥,还在被一帮狐朋狗友围住灌酒,于是打起精神,“我去看看。”
出大门一看,嘿,巧了么这不是。
这人我还真不认识。
来人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衣饰粗糙而透着浆洗过头的硬白,看起来有些潦倒,只是一双眼看人时捎着寒芒。
我俩站在门前互相打量,僵持了半天,我尴尬地打了个招呼:“嗨大爷……您有事吗?”
大爷瞭我一眼,态度很生硬:“叫赵士玄出来见我。”
我当时就很为难。不是我不想叫,但我哥正忙着呢,看不出来吗?这张灯结彩红红火火的。
在我犹豫的时候,身后有人向前一步。余光瞥见那抹菘蓝色,我突然想起来了:我见过这人啊。就在鸣玉坊门前,当时也是和顾剑一起,只是天太黑了,老头气场强,我又没怎么敢正眼瞧他。
顾剑当时叫他……
“义父。”顾剑轻声道。
看见熟人出来了,大爷明显快压抑不住体内滚动的愤怒,一股霸气逐渐侧漏了出来。我瞄一下周围,连忙道:“要不、要不进屋来说吧,在门口太惹眼了也不好,我哥还结婚……呢……”
最后几个字在大爷目光的威压下销声匿迹了。我悻悻地转过去,打算在前面带路,心说拥护啥啊,好不容易把我哥嫁了,至于这么天怒人怨吗?他看起来都恨不得在我家门前啐两口。
大爷没啐,还算有素质,但显然也不愿意和我们多逼逼。他只是要求顾剑今晚再见,而后冷漠地剜了我们一眼,走了。
我缩着脖子目送他走远,忽而才反应过来:搞什么嘛,莫名其妙的。
转过身来,对着周围几个家丁仆人吩咐:“刚才的事,不用对我哥透露,大喜的日子,别找晦气。明白吗?”
大家非常给面子地点头如捣蒜。
顾剑立在一旁,从刚才开始便有些心不在焉,那双冷峻的眼垂下来,睫毛极慢地煽动,像蝴蝶惶然的翅膀。
我侧头去看,“你怎么了?”
“借一步说话吧。”他犹豫片刻,只是这样答。
还借一步说话,从来没见顾剑对我这么客气过,感觉好像身价都跟着水涨船高了,宛如一个牛逼哄哄的大佬。
我干脆领他到我房间里,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刚才来的那个人,柴牧,他是我的义父,五皇子藏在暗处的谋士。”
关门落座后,顾剑的第一句话就撩明了身份。闻言,我心底一松,感叹实属不易,一步步艰辛走到今天,总算是给我交实底了你小子!
刚想像李云龙搂和尚一样跟他勾肩搭背一下,以表革命情谊,顾剑抛出一句:
“他也是明月的亲生父亲。”
我凝固了一下。
“明月还有爹啊?”
话一脱口,我都觉得智商突然下滑。多新鲜呐,这年代又不兴试管技术,没爹孩子哪来的。
果然,顾剑也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但很快又正色,给我讲了一些他们各自的往事。
比如,高家与顾家之间的血海深仇;
比如,二十年前的灭门惨案;
比如,李承鄞和他,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隔着很远,我仍能隐约听到前院传来的欢声笑语,与顾剑冷静叙述的一件件往事相映衬,说不出的诡异凄凉,直教人遍体生寒。
我有点恍惚,一边心想着,怪不得柴牧看上去出离愤怒,自己二十年来都不敢相认的女儿轻易就被我哥拱走了,搁谁谁能受得了啊。
而更令我震撼的是,那些触及到李承鄞与顾剑人物核心的隐藏剧情,就这样被披露在我面前。这是一个知己知彼大好机会,可我却不由自主,猛地伸出手,按在他一只撑在桌面的手背上,意欲阻止他再往下说。
顾剑手臂立刻绷紧,似乎下意识想要抽回去,但终究没动,只是望向我的眸色微闪。
我匪夷所思道:“你要把你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我?”
“这样不好吗?”顾剑反问,语气十分镇定,“我们已经是盟友了,而我也说过,我是完全相信你的。”
这人一直以来都别别扭扭,傲娇到不行,突然坦诚地互扒底裤,我还真有点招架不住。话虽如此,我仍感觉到手底下他的指尖微微向内缩了一下,那幅度不比蚂蚁摆动触须明显多少,或许他内心也仍有顾忌,但在我面前,还是决定赌一把。
赌我的确是个值得交托后背的人。
温热的洋流倏然划过心脏,我手一颤,反而瑟缩起来。
“这样不行,顾剑。”我偏过头去,舔了下干涩的嘴唇,“万事留一线,你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顾剑只是笑:“这话是这个意思吗?”
我怒瞪他。
“我知道,你怕我死。”顾剑轻声道,“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我很高兴你在意我的性命。不因我是顾家的血脉,也不因我对你有什么作用,只是在意我本人。谢谢你,被人珍惜的感觉很温暖。”
不是,等等?这话题怎么转的这么快?刚才还在讨论血海深仇,突然开始和谐友爱?
也许是顾剑本人人设生而带来的debuff,他只要一郑重其事地说点什么真情流露的话题,我都觉得像是遗言。这一长串,使他宛如戏台上的老将军,背后插满了flag。
可别。
这才注意到我的手还按在他手上,我立刻收回来,掌心捂出的一点温度在空气中消散,便下意识地攥紧。
我深吸一口气,“情况我明白了。那,柴先生来过这件事,需要让明月知道吗?”
顾剑的眼帘又垂下来。我发现,这是他想正事时的习惯动作。
“适当的时侯,让她发现吧,尚有亲人在世,于我们这种人而言,已经是上天垂怜。”顾剑慢慢说,“至于更残忍的事,不必再说。明月……只要过得幸福就好了,那些仇恨,无需由她来承担。有时候,不一定要坦诚全部真相才算交心。”
我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又道:“一样的。”
“什么?”
“对你我来说也是一样的。”我看着他,“顾剑,你要和我交心,何必坦诚这么多。”
顾剑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我太累了吧。”
他动了动,手肘搁在桌面上,脸孔深埋进手心底,低笑声被掩得闷闷的,温和而疲惫。
“我太累了,一直以来藏着所有的秘密,仇恨,情爱,都要隐藏,都要背负着往前走下去,哪怕前面根本没有路。”
我知道他大概的意思,他早已经有太多秘密交底给我了,而我作为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自然能够分担一些他的精神压力。
可是,我仍怕他是昏了头,“知道你的过去对我没有帮助,只会在你我之间横一把刀,而且这刀柄向着我。”
顾剑说:“瑟瑟,如果你觉得我给了你一把刀,那就拿着吧,刀刃朝向我也无所谓。你是我唯一能相信的人,如果你也选择挥刀向我,我认栽。”
唯一能相信的人=唯一知道了全部秘密还不会伤害我的人
因为瑟瑟与顾剑之间既没有利益也没有仇恨,所以他们的交情根本就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反而最坚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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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抖抖抖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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