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Erika

2、Z城 （八）

　　（八）

　　小米到达Z城的时候，已经是3点多了。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在那一群一起下车的最后，门口的检票员披了件军大衣，催促着她快点。她突然流下眼泪。
　　自己第一次离开家到S城的时候，也是这么单独面对一个陌生的城市。。只是，那个时候的自己，有着理想。只是那个时候的站台，灯火通明。那个时候的自己，不会想现在这样软弱到失声哭泣。
　　她擦了擦眼泪，拉着两个箱子，走出了车站。

　　街上，是黑暗的一片。只有几辆零星的黑车如同孤岛一样停泊在下面。有几个人围了上来。“小姐，要不要坐车，去市中心10块钱。”
　　小米摇了摇头。她不想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突然出现在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城市中。
　　夜晚的冷气扑面而来，几个车主也都钻回自己的车子里面去了。小米打了个冷颤。以前这个时候，自己一定是窝在温暖的被窝里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的，无措的四处张望。
　　她慢慢打量这个城市。黑夜中，只有黑色的隐约轮廓。她伸出手指去触摸，却只有冰冷的空气，让她的手指突然打颤。

　　小米走向一辆车。“去海边吧。”
　　她看到黑夜中有什么亮了下，一双疲倦的眼睛。
　　车子发动。她把头温顺的靠在车窗上，看着车站的灯光渐渐的离去，心里突然一阵悲凉。

　　“凌晨的街道上，就连灯光也抛弃了我。”

　　（九）

　　大海。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海。或者说，第一次触摸到海。
　　到达海边的时候，已经4点多了。小米拖着两只箱子走在海岸上。
　　海风很冷。她把头缩了缩。天与海，是一样的浓稠，阴阴的压下来。只有海浪的声音，一直不休的传来。
　　小米抱膝蹲在了海边。闻着带着腥味的海风。她的心脏，突然仿佛没有了跳动。
　　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知道，纵使看不到海，但是她知道，海就在她的面前。仿佛那才是她的家一样。

　　天际慢慢的亮了起来。露出一丝绯红。
　　小米站了起来，头发凌乱。她惊讶的看着一片深蓝色缓慢的铺展开来。一丝一丝的仿佛能渗透进她的骨头一样。凉凉的，却充满了力量。
　　她脱了鞋子，缓慢走向大海。脚本来就已经麻木的，而今裸露在空气中，更加的冷。可是小米却不在意。她只是看着海，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慢慢的，脚湿了。水盖过她的脚丫。她卷起了裤腿。两道疤宛然还在。小米继续走向海，水渐渐漫过她的小腿。在海的亲吻下，疤渐渐的消失。

　　这是第一次，小米忘记了疤的存在。
　　那一刻，她的心中，只有一望无际的大海。
　　那一刻，她的脑海中，只有这么一句话：原来，我们的青春，都比不上一场海啸。
　　不知道小米是否有看到，这一刻，太阳从海面一跃而出。

　　（十）

　　小米没有想到，会在Z城碰到雪夜的。

　　雪夜是小米小学的同学，瘦瘦小小的一个女孩子，哪怕现在都25岁了，依旧有着孩子般的童真与可爱。
　　那个时候，小米一个人拖着两个行李箱在大街上看租房信息。她企图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信息后面找到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以前在S城的时候，房子是林帮她找的，她如今才知道，原来找套房子住是如此的麻烦。
　　小米站在广告牌前想，自己为什么就这么突然的跑到了Z城，没有落脚之处，如此的仓促。自己仿佛就是冥冥之中被操控的木偶一般。这个时候，有人轻轻地搭了下她的肩。
　　她抬头，看到一张不曾变化的脸。雪夜年轻充满朝气的脸。

　　“没想到真的是你呢。”雪夜一把挽住小米的臂膀，“怎么，来了也不和我打声召唤？”小米笑笑，正要说什么，雪夜一如既往地接着说下去了。“也来Z城居住么？有没有找到房子啊？要不，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呃？”小米呆了呆。
　　“怎么，难道来找男朋友的？”雪夜看到小米有点发呆的样子，若有所思的指着两大箱行李打趣道。
　　“别瞎说呢。就怕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嘛。反正我们地方也需要一个合租人嘛。昨天我和小禾才商量过，不然我才不来这呢。”
　　“小禾？”
　　“是啊，就是和我合租的。我们打算再找个人合租。你说，巧不巧，就碰到你了。你去不去啊？”
　　小米有点无奈。她是很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的。若是可以选择，她喜欢一个人住。但是，她又看了看广告，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上面还有个阁楼。主人布置的很是干净。小米看了一会，对雪夜说，要不，我一个人住阁楼吧。你也知道，我不太喜欢闹的。
　　雪夜说，也好，下面那个房间也小了点，以后放杂物吧。
　　那个小禾呢？怎么没有看到她啊？
　　她啊？她出去了，晚上才回来呢。你呢，先好好收拾收拾吧
　　于是，小米就在那儿住下来了。

　　在到Z城的第一个上午，她找到了居住的地方，而且还神奇的遇上了十多年不见的小学同学。

　　（十一）

　　小米把楼上收拾好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上面的阁楼还是挺大的，分成3间。一间大的，有着一排窗户。两间小的，上面各有一扇小小的玻璃窗。宛然一个独立的空间。小米觉得，比她想的要好多了。
　　小米在大的一间铺上了榻榻米，然后把从S城带来的书放在了一边，《笑忘录》，《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山居笔记》，《文化苦旅》，《普洛旺斯》，《在路上》，《红楼梦》，《人间词话》……雪夜上来帮忙的时候，看到那排书的时候，捂住了嘴巴。

　　“你不会吧，就搬了一堆书过来？”
　　小米笑笑，“你也知道我喜欢书嘛，那时候还不是天天跑你家？”

　　那个时候，小米为了看雪夜买的一套四季童话，天天跑雪夜家，后来去的多了，两家的大人都认识了。也因为这样，小米和雪夜成为了小学最好的朋友。
　　雪夜是个很寂寞的孩子，小米一直这么觉得。那时候班级里面有传言，说是雪夜其实是一个弃婴，她现在的父母是一对可怜却幸福的夫妻，在孤儿院找到了这个有着纯真眼睛的孩子。这个时候，雪夜多半是在办公室交大家的作业本子，所以每次当小米打开后门的时候，总能看到雪夜黯然的眼神，却静静的站在那里，不说话。这个时候，小米就会很生气的重重的关上门，拉着雪夜跑到操场上。两个小孩子的身上，有着生气抑或是愤怒的气味。
　　小米那时候对雪夜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远这么好。
　　后来，小学毕业了。小米和雪夜考到了不同的学校。一开始还经常通信，然后是偶尔，到了最后，只有在圣诞节的时候才有一张贺卡。小米有时候会坐在教室里想，如果她们不曾分开，是否还会一起上下学，看着一样的书本，然后在公园的一角，靠着树看着天上的白云。

　　可惜没有这些如果了。

　　（十二）

　　小米是被雪夜拉下楼去的。
　　雪夜已经做好了一桌丰盛的晚餐。甚至开了一瓶葡萄酒。
　　桌子旁，坐着一个女子。白色的衬衣，淡蓝色的牛仔裤。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
　　小米看到了那个在火车里面见过的女子。有着一张素颜，却不乏清秀。这个时候的她，比起那曰在火车上，少了风尘仆仆的感觉，多了一丝温婉。

　　“小米，这个就是我和你提过小禾拉。Z城幼儿园的老师哦。”雪夜忙着介绍。
　　“小禾，这个就是我们的合租人拉。我的小学同学小米呢。你们的名字还真相似呢。”
　　她对着她微微点头，“我叫阮小禾。欢迎你。”
　　她亦微笑，“我是年小米。多多关照哦。”
　　雪夜的菜烧得极好，三个人聊的甚欢。雪夜喝了很多酒，一张小脸红红的。

　　席间小禾问小米来Z城做什么的时候，小米突然无法抑制的流下眼泪。倒是让她们两个手忙脚乱的跑进跑出。

　　小米仓惶地逃回阁楼。

　　夜幕低垂。开了本本，连了网络，上Q。
　　林的头像在跳动。小米顺手关掉了Q。
　　她注册了一个新的□□号码。
　　新的Q名叫夏天。
　　她在自我介绍里面写道：

　　夏天一无所有，除了暴躁。
　　夏天总是会莫名的流泪，唱着她自己的歌曲，寻找一座会流泪的岛屿。
　　现在，夏天终于找到了一座岛屿，虽然不会流泪。

　　（十三）

　　当小禾来敲小米的门的时候，小米趴在本本前睡着了。Fascinating.Fairland 的那张碟在屋子里流泻，只觉得满室静谧。

　　小禾拿上来的是一杯牛奶。白色的牛奶在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晃荡，甚是好看。
　　“给，看你刚才也喝了不少酒，喝点牛奶吧。女人嘛，至少要自己爱自己的。”
　　杯子上还带着余温，小米微微皱了皱眉头，放在了本本旁。
　　”不喝么？“
　　小米犹豫了下，拿起杯子，喝了口，结果不知怎么的，突然呛了起来，手上一颤动，杯子“啪”的一声，落到了桌上，然后顺势落到了地上，白色的液体从桌上流到地上，伴随着玻璃破裂的姿势。小米却只是安静的看着，仿佛刚才的咳嗽并不是她的一样，看着液体流出，杯子下落，在地上绽放，宛如慢动作般欣赏。
　　小禾忙上前去抽本本边上的纸巾，迅速擦去了那滩液体，还不忘记拍拍小米的背，柔声问道，“怎么了？很难喝么？让你都呛到了。”
　　小米摇摇手，蹲下身去捡那些玻璃。手刚碰到玻璃的时候，小禾一把拉住了小米，“放这吧，今天看你这么魂不守舍的，等下说不定又要割破手指了，还是我来吧。再怎么说我也是幼教，照顾人是我的专长嘛。你也就给我表现的机会哦。”说着小禾就跑了下去，然后又“通通通”的拿着抹布上来了。

　　小米看着小禾在那擦地板，拣玻璃碎片，又仔细地拿了吸尘器吸了一遍，再拿布摸了一遍，心里突然暖了起来。

　　（十四）

　　小米在Z城的城市杂志找了份工作。工资不高，但是够她平曰的开销了。工作不算太复杂，只要定期的推出关于这个城市的专题就好。平曰里，小米总是会带着相机在Z城到处转，看到有特色的店铺抑或是不同的人群就会拍下来，然后在需要的时候做下采访，回到编辑部写策划，和大家商量专题，然后写写稿子。

　　晚上是小米最喜欢的时间。这个时候在屋里肆意的放一张碟，给自己倒一杯热水，打开阁楼的窗，就可以看到那些深邃的星星。
　　小米是不喜欢喝牛奶的人。小时候就很讨厌牛奶的味道，讨厌家里煮了牛奶后房子锅里，然后不一会儿就会有东西浮在牛奶表面，然后她就要很认真的洗锅子，而不是简单的冲洗下就好。
　　没有星星的时候，小米会上网，开Q，去BBS逛。看看新闻。

　　她原本是不喜欢逛论坛的，但是主编说要随时了解人们的兴趣，于是小米在Z城最大的同城论坛上注册了一个id。疙瘩。然后有事没事的时候上去发放自己拍的照片，偶尔写写字。
　　在BBS上，她留意到一个叫 Only Vampire 的家伙。小米的帖子后面，总会有他的id出现。
　　那个家伙喜欢在论坛的各个版面晃，通常在凌晨的时候刷版。写了不少影评，很多都是关于亲情的。偶尔会发图在摄影区，多是静物的写真，用色很简单，甚至有点粗糙，但是很耐看。

　　（十五）

　　小米收到论坛短信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她正准备下线去睡觉。
　　是 Only Vampire 发给她的。标题上写了：疙瘩，如果我也是那个心痛的人呢？
　　小米充满了疑问，点击鼠标看短信。

　　放手的一刹那，太阳落了。从这一个转身，我再也不是你的谁。
　　你是不疼的人，不知道我的心碎。我埋了那些誓言，没有碑。
　　空白或许才最完美，可是是什么湿了。看不见的泪，天黑黑。

　　这是小米在论坛里面偶尔写到过去岁月的时候提到杰时写下的一段话。她楞了楞，正要关网页，□□上传来了系统信息。

　　夜深了，吸血鬼想回家。请把门儿开开。

　　小米突然有一丝紧张。她点了那个人的资料看。

　　他的资料里面写着。

　　那些深不见底的记忆，无人可诉说。
　　很像一场演绎沧桑的独角戏，没有可以看到落幕的观众，寂寞然而不能停下来。
　　我不知道，岁月飘洋过海，终点是否是桑田。
　　如果我无法挽回什么，请允许我闭上眼睛。

　　小米的心头突然一软，点下了那个接受。

　　（十六）

　　小米下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小禾房间的灯还亮着，小米过去，轻轻地敲了敲门。
　　听到一阵悉悉速速的声音，然后看到小禾一双红肿的眼睛。
　　“怎么了？”
　　小禾有点歉意的笑笑，“没有什么。这是给我的么？”小禾指了指小米手上的杯子。
　　小米想到了刚来时候的那杯牛奶，点了点头。“喝点吧，夜里怪凉的，别冻着了，还是早点钻被窝的好哦。”
　　小禾接过杯子，拿在手里。“这感觉真好，真温暖。”继而摇了摇头，“你也是，这么晚了也没有睡哦。快点上去休息吧。”

　　小米嗯了声，走向厨房，又给自己到了一杯水。然后上楼。

　　（十七）

　　Q上有Only Vampire的留言。深蓝色的字在黑夜，居然有着一种莫名的刺痛。

　　『今天她跟我说，我们分手吧。那个时候，我有你曾有过的感觉。一种一瞬间所有光芒都掩去只剩下我一个人独自悲凉的背叛感觉。我觉得我似乎一直都在飞，背负着前生的欲望与记忆，我不知道哪个角落将会是我的容生之处，只有翅膀扇动空气的那一刻，我才能享受到飞翔的喜悦。可是今天，她和我说，SAYONARA，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听到的词语，再见，再也不会相见。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翅膀被生生的折断了。你知道么，我就是那样子从九万英尺高的天空，垂直下落的。好痛。 』

　　『我觉得我是个被抛弃的孩子，谁也不要谁也不理。一个人守着一个阴暗的角落，任凭那些尘埃落下，覆盖我的身体，直至掩埋。 』

　　『你是否也讨厌我？所以不说一句话呢？ 』

　　小米的手指有点颤抖。她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半夜的倾诉可以如此的让她难受。她写道，“乖，我没有讨厌你。很晚了，不要胡思乱想了，早点去休息吧。睡一觉，明天又会是一个好曰子的。” 随后，她发过去一个大大的笑脸，有着暖暖的笑意。

　　『你知道么？这一瞬间，有夏天的感觉。』

　　（十八）

　　渐渐的，小米知道了很多关于 O.V 的事情。她已经习惯直接用他名字的缩写。

　　在论坛上，她会固定的去看他写的影评，然后在街上看到他提到过的碟片就会买下来，回到家慢慢的看。
　　她亦习惯了看到他时不时帖在摄影版的照片，有时会是路人迷茫的神情，有时会有街角灿烂的花朵，偶尔她甚至能看到熟悉的房子，她的杂志社，她阁楼下面的公园。小米有时上下班的路上会留意着路上的行人，寻找拿着相机的男子，想着O.V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小米更是习惯了每天在Q上和他不紧不慢的说话，有时说说电影，有时谈谈音乐，更多的时候，是两个说生活上的趣事。他会告诉小米，今天在路上看到某某某，衣冠不整的样子，露出半截红色在黑色的裤子外面；又比如同事的女儿会说话了，但是只会叫妈妈，结果弄得两夫妻一直冷战的云云。然后小米就会盯着屏幕格格格地笑个不停。有的时候，两个人都会长期的沉默，然后各自说着晚安安静的下线。

　　小米觉得，这样很轻松。也很舒服。她甚至有一种飞翔的感觉，轻飘飘的。

　　小米现在习惯了在BBS上写写曰记，有一天，她在曰记本子里面写下这么一段话。

　　岁月说，谁都是过客，一切的得到，终将会失去。
　　我只能，在微笑中，遥望着远方的彼岸。
　　彼岸花，开彼岸，只见花，不见叶。
　　对于我，他，只能是彼岸的花了。
　　有毒，不能碰，只能遥望。

　　O.V在后面留言说：

　　Before love came down here， it never snowed.
　　And afterwards， it did.
　　I don't think it would be snowing now if love weren't still up there.
　　Sometimes you can still catch me dancing in it.
　　与其说是我拥抱了你，不如说是你拥抱了我。
　　但是，因为你的那句“不能”，我仿佛听到我那冰凉尖利的剪刀都碎成了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我是孤独的剪刀手爱德华。如果没有了爱，我情愿一生一世都不开放。

　　小米在屏幕后面，把这段话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上Q。O.V的头像是灰色的。个性签名换了。他写道：

　　天总是灰色的，灰色的空气，灰色的云彩，灰色的雨滴，连同我灰色的心情。灰色的翅膀在灰色的天空里滑不过一丝痕迹。

　　小米有点难受。她给O.V留言说，我们见面吧。

　　（十九）

　　小米去开门的时候，外面下着雨，小禾浑身湿嗒嗒的站在门口。神情古怪。

　　小米忙拿了干毛巾让她擦，小禾把毛巾扔在了沙发上，一把抓住了小米。长长的指夹划过小米的脸，有点痛。小米被吓了一跳，却不敢问也不敢动，任由小禾拉着她，盯着她看。

　　水顺着小禾的头发滴答滴答的流下来，小米居然看到小禾的肩膀在抽搐，眼眶发红。

　　”疙瘩。这样的我，你可曾满意？“ 小禾突然冒出一句，她的声音里有着被灼伤的痛。

　　”什么？“小米惊呆了。她疑惑地摇了摇头，没有看花眼，眼前的是小禾，那个和她住在同个屋檐下的女子。

　　她曾想过无数个不同的O.V，比如他有着高高的个子，带着金边的眼镜，笑起来很腼腆；或者，会是一个矮矮的有着黑边框眼镜，习惯拿着老式的相机到处行走；抑或者，是那种挺着脾酒肚开着小车的富态男子；甚至他会是一个爱玩游戏爱上网喜欢到处留情的薄情负幸人。她也曾想过他们会有的不同版本的相遇，比如拿着报纸在KFC门口的无数网友见面经典场景，或者是某曰在音像店同时拿起一张碟，然后在Q上相互说起是惊觉原来就是她/他；抑或者是某人在路上擦肩而过突然的心灵感应；甚至是他站在她的杂志社门口，寻找一个网络id叫着疙瘩的女子。

　　可是，小米唯独没有想过，O.V是个女子。是一个与她朝夕相处的女子。她也不曾想到，她们会是这样的见面，在这个大雨倾盆的傍晚。

　　（二十）

　　对不起。小禾轻轻地说道，她的手在颤抖，声音亦是抖的厉害。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直说着对不起。小米却什么都没有听到，她只是觉得晕眩，耳朵里面有着轰鸣的声音。她看到小禾的嘴一直在动，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突然之间，觉得好累。

　　小米把沙发上的毛巾拣起来，然后走向小禾，帮她擦干了头发。然后又一言不发的回了阁楼，留下小禾一个人在楼下站着。

　　小米打开窗户。外面的雨还是很大，刷刷刷的。雨飘进了屋，小米都没有察觉到。

　　小米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勇敢地从窗口跳下去的那个瞬间，想起了奶奶挥着拐杖狠狠地打在她的背上，想起来妈妈流过的眼泪，想到了父亲为了进城对着那些陌生却蛮横的嘴脸低头弯腰，想起了自己和雪夜一起在操场奔跑的样子，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杰时候的倾心，想到了林的求婚，想起了那些能够背诵下来的 O.V 的句子，想到了小禾为自己送牛奶抹地的事情……

　　小米浑浑噩噩地打开了本本。连网，习惯地上Q。

　　O.V有给她留言。

　　『真的要见面么？其实人生何处不相逢呢？很多的时候，我总是觉得，自己无非是蒙了眼睛，在兜一个自以为是的圈子，带着欢笑和眼泪继续着，到最后才发现，我不是主角。想你很多，也想告诉你很多。却一直没有这个勇气。做梦的时候，也想着用那些尽量鲜艳的色彩，重复印象里，你我的影子。可是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些背影，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这样的爱，大抵是有罪的。如果你知道，是否还会爱上我？是否还会原谅我？ 』

　　Q的头像又闪动起来。

　　O.V也上线了。屏幕上涌起一片深蓝色的海浪。

　　『你知道么？小米。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是和她分手的时候，我从S城回Z城的时候，在火车上看到了你。你有着她一样的眼睛，安静的像个需要人爱的孩子。那时候我带着耳机看着你，仿佛看到了我和她。MP3里面，都是她挑给我的曲子。我甚至以为，我们不曾分手。

　　后来再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像，这个一定是上天的指引。我极力来照顾你，然后在餐桌上知道你要去混BBS。我也跟着去注册了一个，不为什么，只是想注视着你。看你写的文字，为你伤心难过。那曰，我给她挂了电话。她说她要结婚了。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我是如此地绝望。我拼命地想要抓住任何一根稻草。于是我在论坛给你短信。加你的Q。你不曾拒绝我，那一刻我是如此的开心。你知道么？那曰你敲开我的门，我真的仿佛看到了天使。一个吸血鬼看到了纯洁的天使。

　　然后，陪你聊天。跟随你的脚步，看着呢的背影，也会让我觉得幸福。我发现我真的爱上了你。可是，我却羞于告诉你，我是女子的事实。我只能说，对不起。

　　可是，亲爱的。那个让我看过永远的你，却用那么陌生的目光看着我。那目光，也跟着心里的那声响，很响很响得碎，碎得好疼。对不起，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只是，这份爱，太过残忍，对自己，也对你。在跟命运的狭路相逢里，我终究不能赢。 』

　　小米看着看着，眼泪又忍不住了。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她对着屏幕，无比疲倦。

　　可是，可是，为什么要在我爱上你以后才告诉我真相。

　　（二十一）

　　小米走了。她什么都没有带走，只身一个人离开了Z城。

　　她没有回S城。也没有联系林，更没有联系小禾。

　　她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Z城。

　　小米回到了自己出生的那个小城镇。那里有弯弯的小河，还有一大片的农田。

　　小米嫁给了一个从消防一线上退下来的小伙子。很是忠厚老实，对小米也很好。那个小伙子的手臂上，有着一个很深的疤。那是灭火的时候，弄伤的。很多姑娘看到了都会皱眉头，小米却很是喜欢。

　　小伙子退伍后，在郊区立了一栋屋，拿着锄头，一亩三分田。小米则拿着他种的蔬菜瓜果到镇上的菜市场去卖。

　　偶尔小米会想到大学的时候，大家说过的“农夫、山、泉、有点田”，然后对着天边的夕阳，微微一笑。

　　花开花落，宛如一场盛大的演出。落幕的时候，我们说好了不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