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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章 几番筹谋动三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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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亭山。
此时已是成沅攻下宋州的第三日。三日的时间过去,宋州城已经恢复平静。破损的城墙在慢慢修补,受惊的百姓渐已得到安抚,城内战争的痕迹在慢慢消失,一切似乎正在慢慢滑回日常安宁的轨道。
但成沅并未立即整军开拔,也几乎没有过问任何城内的状况。她把关于战争的善后之事交给了那个一定会完成得很好的人。这三天来,她几乎一直只在思索一件事,那便是——是谁在那个至关重要的时候射出了那最关键的三箭?
与成沅一样,修遇对于那起到决定作用的三箭也很疑惑。
其实,成沅和修遇心中都有一种猜测,但是却无法得到验证。
因为,三天的时间,不短,却也不长。
至少并不够亭山的毒烟完全消散。
时至深秋,天气本是干燥少雨的时候。枯木逢火,转瞬就可燎原。三天前,约与宋州攻城之战同时,那场在亭山被点燃的大火几乎就是如此。整整两天两夜,亭山上的大火越烧越猛,蔓延不绝。数十里内,几乎无人敢靠近亭山。一则因为火势猖獗,极易蔓延;二则因为烟中含毒,修遇早就令人在各处设障,不准任何人靠近。直至昨日深夜,一场大雨忽然自天磅礴而降,火势才渐渐息止。
今晨雨停后,修遇和成沅便一起来了亭山。
先让人仔细分析了烟中所含毒药,然后又命人迅速配制解药,接着再命士兵服下解药,进山搜查,忙忙碌碌了一上午,可事情却似乎才刚刚开始。
一具一具烧焦的尸体被从亭山上抬了下来,有的只剩下了断肢残骸,有的只见黑漆漆的躯体,有的依稀可见脸上惊恐的表情……是啊,火势蔓延窜起的那一刻,谁又能真正不害怕呢?
修遇不忍闻睹,默然地背过了身。
成沅却依旧目光不移地看着那一具具不成形的尸体被人从亭山上慢慢地抬下来,她没有动,也没有转身。虽然她脸上仍然是那样的面无表情,是那样的冰冷。但谁又知道,这一刻,成沅的心其实也是在颤抖的。她的心因亭山之战在颤抖,也因这些不知名姓的人在颤抖。
亭山之战,没有胜者,也没有赢家。
在这些尚能被分辨出的尸体之中,此刻,早已分不清谁是宋州士兵,谁又是苍尔士兵了。他们死于亭山,因火身亡,然而在这背后,却是一场关于守护暗渠出口与企图找到暗渠出口的战争。而这场战争,易朱没有赢,她也输了。最后,亭山,也被毁了。
“禀郡主,共发现尸体约两百具。但是,亭山之东,有一块区域,火势仍旧没有止息。因此,属下等不敢冒然进入。”
或许因为不久前见识了太多惨不忍睹的躯体,小兵的声音似也带了一丝哀伤和惊惧。话一说完,他便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成沅,也不敢承接来自成沅的目光。
“好生安葬,就在这附近为他们立一个共冢吧。记住,务必不要吵醒他们,他们不应该再受俗世的任何干扰。”
小兵明白了成沅的言外之意,应声离开了。他们又怎敢随意去打扰那些惨死的人,他们必会轻手轻脚,不会扰了他们不远的英灵。
直到小兵离开,成沅才重新睁开了眼睛。刚才的那一刻,小兵不敢看向成沅,成沅同样也不敢看向小兵。刚才被抬下的那些尸体中,或许至少有一半的人是奉她之命去寻找暗渠出口的,也是因她之命而丧生在了亭山,而且他们死得那么惨烈……
甚至最后或许还为她射出了那至关重要的三箭!
是的,成沅和修遇其实都怀疑是有人从暗渠进入了宋州,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射出了那三只针对易朱的致命之箭!
这便是他们如此着急地想要探知三天前亭山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原因,这也是他们非常急切地想要找到宁离的原因。宁离是带队的统领,宁离也是只属于成沅的聂卫,成沅和修遇都认为,宁离是最有可能射出那三箭的人!然而,城内找不到宁离,因此,他们只能把希望寄于亭山。
传闻,苍尔皇室的历代聂卫都十分神秘,也十分厉害。他们几乎从不离历代皇帝左右,他们擅隐蔽,擅狙杀,出手凌厉无形,身如鬼魅,常人几乎难以察觉他们,然而他们却几乎时时都在历代皇帝左右,比影子更像影子。就像留音阁的历代暗使,他们的使命只是保护一个人,他们生命中唯一的一个人。
修遇不相信宁离会忘记他作为聂卫的使命。即便他现在是宁离,他也仍旧是成沅的聂卫。这一点,修遇深信不疑。
“你要去哪里?”修遇猛地抓住了成沅的胳膊,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急促。
成沅却只是看了一眼修遇抓着她胳膊的手,淡淡地道:“放开!”
“你想亲自去那里,是吗?”修遇仍然没有放开,语气却已变得怅然。
“放开!”成沅却仍然只是冷冷地重复道。
“成沅,那里现在火还没熄,如今太阳当空,火势很可能会反复,再者,那里并不一定能够找到宁离。”修遇明白成沅的急躁和冲动。事实上,他早在那个小兵离开之时就察觉到了成沅的异样,所以,在成沅试图离开时,修遇才能及时地拉住成沅。
修遇和成沅虽然都猜测宁离可能又沿着暗渠回到了亭山,但那终究只是猜测。而且,对于宁离可能返回亭山的理由,二人虽然也都有所猜测,但是这并不能成为冒险的理由。
修遇猜测,宁离可能在沿着暗渠进入宋州之前就已经中了毒,他拼着一切射了那三箭之后,然后不得不再返回亭山。因为亭山上的这种毒极具传染性,而且一旦受伤,毒素在血液中流转以后,便再不能清除。或许宁离当时已经受了伤,但他还是坚持着进入了宋州,最后,他应该是不得不返回了亭山。如果是这样的话,宁离三天前就已是强弩之末。宁离的结局已经注定。
然而,修遇却并不明白宁离对于成沅的意义,他不仅仅只是她的暗卫。成沅心中最感激的是他数十年如一日的静默陪伴。尽管成沅明白,这种陪伴只是一种职责,一种使命。然而,在成沅无数次痛苦神伤时,在成沅无数次的无法忍受时……无论何时,成沅都知道,她并不只是孤独的一个人,宁离始终是在她身边的。只除了,数月前的无垠城之行,成沅没有让宁离跟随。
“让开!”
成沅的眼里忽地便多了一抹赤色。赤色渐渐晕染,不一会儿,成沅的双眼已完全被赤色所占据。
修遇一惊,他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成沅。那双红如妖血的眼睛,根本不是成沅的眼睛,他也几乎从来没有在成沅的双眼里见过比淡漠冰冷更加生动的情绪。但是,现在的成沅不一样,她眼中有明显的愤怒,也有明显的哀伤。
修遇知道自己拦不住成沅,或许从前也不是他拦住了成沅,只是成沅始终不曾对他动手罢了。修遇沉重地叹了叹,放开了成沅的胳膊。
下一刻,成沅的身影便如一阵疾速的风,奔向了亭山。
深秋夜里的寒气已有一种渐入骨髓似的冷。林蓿实在想不到,有谁会在这种时候闯进叶砺的营中将她悄无声息地掳出来?难道不久前燕飞来就是这样被人掳走的吗?可是她并不是燕飞来,挟持着她的人身上的气息似乎……
“到了。”
猝不及防的声音响起。林蓿惊了一惊,同时身子却一僵,然后,她被人轻轻放到了地上,双眼上蒙着的布带也被人轻巧地取了下来。
果然是敬瑰。
看着站着她眼前,对她微笑的人,林蓿却仍有点楞楞的。敬瑰,他到底又想干什么?
敬瑰见她这样一副样子,笑意更深了。他微低下头,顿了顿,然后才带着轻笑道:“对不起,今晚,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所以,希望你能留在这里陪我。”
林蓿并没有看到敬瑰说这些话时脸上的神色,因为他仍旧没有抬头。但是,在听到这些话后,林蓿却似突然从呆楞中回过了神,她声音轻轻地,带着试探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如今,叶砺正陈兵于英州城下,而敬瑰是穹原的国师。他难道不应该在千竹山吗?他怎么会到了英州?
敬瑰慢慢抬起头看向林蓿,静静地沉默地打量了林蓿很久,那目光让林蓿不由想要躲避。难道是因为她刚才的问题吗?可是,他难道不知道吗?她并不愿再见到他。或许并不是不愿,而是她惧怕她会再度纠结于那个问题以及那个问题的答案。所以,她不想再碰见他。
敬瑰似乎从林蓿的目光中看出了什么,又似乎他陷入了某种他自己的思绪里。总之,又过了很久,敬瑰还是没有说话。
二人就那样沉默地各自站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终于,敬瑰再次开口了。
可是,林蓿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而且语气是那么地脆弱受伤。
“你……母亲……”林蓿十分艰难地开口,然而却只说出这三个字,她再也无法说更多了。
敬瑰却再次浅浅笑了,也许林蓿自己都没有察觉,因为他的一句话,她目光里警惕与试探忽然全都消失不见了,而是充满了一种疼惜的温柔。因为被那样的温柔所包裹,所以,敬瑰不由自主地笑了。
“你离开千竹山的后一年,也就是十二前的秋天,我终于知道了我母亲的消息……”敬瑰双眼一暗,接着道:“也是关于母亲最后的消息。就是这一天,父亲告诉我,我的母亲去世了。”
“先生……为什么……为什么之前没有告诉你?”林蓿一贯称敬醴为“先生”,直到她已经离开千竹山十三年了,她还是没有改掉这个称呼。
闻言,敬瑰又微微笑了,“他说,那是母亲的意思。母亲不想受敬家所束,所以很早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临渊。她不希望我知道她是一个自私的母亲,所以,让父亲不要告诉我。她为了自己,离开了敬家。”
林蓿想到敬家的祖训。所谓的天机敬家,从来指的都是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位置。只有那个人可以成为穹原的国师,也只有那个人可以以敬家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活在临渊大陆。
“就是今天吗?十二前的今天?”林蓿想着,不知十二年前的今天,敬瑰到底是怎么度过的,心中就不由一阵一阵地抽痛起来。
十二年前,这一天,千竹山上,只有叶砺陪着他。
敬瑰及时拉回了自己的思绪,继续道:“就是今天。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接近亥时,父亲突然来到我房间,告诉了我母亲去世的消息。然后,父亲便离开了。在我房间里的那片刻,父亲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此后,他便再也没有向我提起过母亲。我记得当时父亲离开的背影,缓慢而沉重。我本来怨恨父亲向我隐瞒了母亲的消息,也怨恨父亲的淡漠,可是,当我转身,看见那个背影,我忽然就不再怪罪父亲了。父亲是天机敬家的人,他有自己的使命。‘天机敬家’四个字就是困住他的枷锁。我想,或许父亲只是不想用那枷锁困住母亲。所以,父亲并不是求不得,而是不能求。因此,他只能让母亲离开。”
不是求不得?
而是不能求吗?
林蓿看向敬瑰的目光中突然便多了一分痴怔,只是侧身而站的敬瑰似乎并没有发现林蓿目光里的微妙变化。
“你知道,在那之前,我其实一直以为母亲早已去世。”敬瑰声音变得更加哀恸,“然而,十二年前的今天,父亲却突然告诉了我那样一个消息。原来之前母亲并没有死,只是离开了敬家。然后,在那一天,她才真正地死了。我一时之间接受不了父亲说的话,也接受不了母亲去世的消息……我仓皇地奔出房间,却不知要去哪里,要干什么,整个千竹山都黑沉沉地,我大喊,没有人回应我;我盲目在黑漆的竹林中奔跑,还是没有人回应我。我那时也不过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我无措又害怕,痛苦又哀伤,觉得似乎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我只有嚎啕大哭,虽然我知道哭改变不了什么,然而我不知道如何排遣心中的悲伤和疼痛,那一瞬间,我就像完全失去了自我一样,我忘了我是谁,我忘了我所学的一切……我觉得,只有本能的哭泣,才能排解我的哀伤。我想,反正都没有人回应我,所以,我大可以放任自己的情绪奔流,放任自己像个失去母亲的孩子,无所顾忌地大哭……你肯定不会想见到那时的我……”
林蓿的确想不到敬瑰会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大哭。因为,她记得,她在千竹山十二年,她是从来没有见过敬瑰哭的。无论怎样,敬瑰从来没有哭过。可是,先生的一句话却让他哭了,正如他所说,那时他也只有十三岁……林蓿心中愈加复杂,而且是一种滋味难言的复杂,下一刻,冲动动情的话就那样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见到那时的你?只是我没机会罢了……”
林蓿一惊,惊慌地抬头看向敬瑰,却发现敬瑰却似乎早已看了她许久。
“也许是我不想让你看见那时的我。”敬瑰坦承。因为,我怕你看见了,我就不可能再赶你走了。
“那么,你今晚又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林蓿眼中莹润如水,深切而坚定地看着敬瑰。既然当时不想让我看见,今晚为什么要重提这段往事?
“或许……因为今晚只有你在我身边。”敬瑰淡淡地道。说完,便再次移开了目光。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明明是你今晚带我出来的?
明明是你主动提起了这段往事?
然而,我想要知道的,你却始终不肯对我开口。林蓿真的不想再与敬瑰纠缠。她迅速转身,准备离开。
“十二年的今晚,你知道吗?整个千竹山上,唯一回应我的人只有叶砺。只有叶砺走到了嚎啕大哭的我身边。”
敬瑰慢慢走近了林蓿的背影。他很想伸出手,去触摸或者感受身前的人。然而,还是那句话,他不能。他只能怅怅地收回手。
“那天,我不知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在多久之后,叶砺出现了。他说,你竟然也会哭吗?我以为,千竹山上的人都不会哭。他们平日里对你恭敬有加,为什么你哭的时候却没有人出现?听见这样的话,我自然而然地抬起头,噙着泪眼看向了叶砺。可是叶砺却没有再对我说过一句话。我停止了哭泣,叶砺也没有离开。我坐在地上,他站在我身前,我们沉默无言,两个人就那样一直待到了天亮。天亮后,叶砺准备离开,我叫住他,对他说,如果我们以后为敌的话,我会给他三次机会。母亲离开父亲之前,给了父亲三次的机会。我感激叶砺那一夜的陪伴,所以,我也会给他三次机会。”
林蓿猝然转身,眼中闪现过种种的情绪,只是再也没有了那种疼惜的温柔。
敬瑰默然地闭上了眼,不再看向林蓿。
可林蓿却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发问了,“什么三次机会?敬瑰,你告诉我,今晚,你到底谋划了什么?”
“你是不是已经决定对叶砺下手了?”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是这样的人!”
“但是,敬瑰,你为什么不敢再看我?你为什么也不再说话了?”
……
林蓿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也渐渐低了下去……
得不到回应,林蓿也不想再停留。她迅速转身,开始朝山下跑。
身后却有一只手忽然抓住了林蓿的胳膊,也让林蓿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敬瑰,我要离开了。你放我走。”
“不,你不能走。今晚,你只能在这里,与我一起。”
“这就是你今晚带我出来的目的吗?”
敬瑰没有回答。
林蓿却只痛苦地想到,他并没有否认。
二人陷入了沉默的对峙中。
四周的一切忽然变得无比地安静。
然而,这时,却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蓿和敬瑰豁然睁开眼,见到来人,却俱是一怔。
随后,林蓿突然惊喜地道:“姐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你……你们……”来人看了看林蓿,又看了看拉着她手臂的敬瑰,眼中有着明显的疑惑,“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林蓿却猛然高叫道:“姐姐,你快离开!去告诉叶砺,今晚,穹原援军可能就到了!”
来人眼中疑惑更甚,她将目光移向拉着林蓿的敬瑰,直接厉斥道:“敬瑰,放开我妹妹!”
敬瑰的目光在来人与林蓿之间转了转,却道:“想不到,你也姓林。”
素手神医,原来是林连衣。仔细想想,她们两人其实十分相似,都喜爱医术,身负药香,心性自由,只不过,连衣的性子比林蓿似乎显得尖锐些。
“是又如何?”连衣自然知道敬瑰并不是那样蛮横无礼的人,而且她也知道林蓿与敬瑰是旧识,敬瑰不会一直这样箍着林蓿。所以,她并没有急着上前。她脑中一直在想着刚才林蓿对她所说的话,但是,她想知道得更清楚。
“的确不能如何。只是意外你的姓氏。”敬瑰声音淡淡。
“是吗?的确是够意外的。你今晚竟会出现在这里。”
此处距英州不过数十里,可是敬瑰却没有出现在英州,而是出现在这里,甚至还将林蓿特意带了出来,为什么?
穹原会派援军至英州,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穹原刚失了宋州,自然不可能再轻易失了英州。难道援军今晚就会赶到英州?可是援军从哪儿来?来的有多少人?
连衣静默地打量着敬瑰,她并不是太相信他的话。
这时,林蓿却不由失声道:“姐姐,你快看向英州城的方向!”
火光映天,隐有声响传来。看来,是叶砺已经攻城了。
连衣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回身,看向了敬瑰。敬瑰面上是一如既往地沉静与从容,从他的神色中,很少有人看出他精心隐藏的情绪。这一刻,连衣同样也看不出。然而,连衣却知道,已经不能再等了。
“敬瑰,你为什么偏偏在今晚带林蓿来这里?”连衣决定主动出击。既然事关林蓿,那先从林蓿开始好了。
“我刚刚已经告诉林蓿了,但我没必要告诉你。”
连衣目光瞟了一眼林蓿,却见林蓿忽然低下了头,显然她不想将其中的缘由告诉她。连衣心中暗自叹了叹,又看向敬瑰,道:“好。那现在,你可以将她交给我了。我是她姐姐,我要带走她。”连衣说得十分理直气壮,几乎只差直接动手拉人了。
连衣和林蓿都没想到,这一次,敬瑰竟十分地配合。连衣刚一说完,敬瑰就直接放开了自己的手。感受到那手的温度渐渐离开自己的胳膊,林蓿一怔,转头便看向了敬瑰。
敬瑰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温柔地道:“现在,你可以走了。而且,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你放心。”
“敬瑰,你刚才为什么不放我离开?”
可敬瑰却只是望了望夜空,轻描淡写地道:“不为什么,将那些话说出口之后,我的心情好多了。而且,现在快三更了,你们不该再待在这么黑漆的地方了。所以,我放你们离开。”
“真的只是这样吗?”林蓿心下仍然很不安。毕竟,这个夜晚,对于敬瑰来说,应该十分难熬。
“走吧。”这一句,敬瑰却是直接对着连衣说的。
连衣冲着敬瑰点了点头,接着便把目光移向了林蓿。她以为林蓿可能不会这么快就离开,因为她察觉到了敬瑰与林蓿之间的不同,但是,林蓿却主动走近了连衣,催促道:“姐姐,时间急迫,我们马上离开!”
林蓿依然十分担心叶砺的身体。只有她知道,叶砺的身体早就不如以往;也只有她知道,三个月前,在明昼,叶砺的身体受到了巨大的创伤。所以,她才一直没有离开叶砺身边。即便是姐姐,她也不知道叶砺其实根本不应该上战场的。
“好。”连衣眉头微皱。她从林蓿的急切中嗅到了一丝不正常。
姐妹俩急匆匆地离开了。她们都没有再看敬瑰。
敬瑰却直到二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了他视线中,才慢慢转头,看向了英州城的方向。那里,天空依然耀目。
叶砺,我说过,我会给你三次机会。
是以,如果你今晚能拦住三方援军,那么,你便能拿下英州城。可是,如果你没能拦住穹原的援军……
敬瑰的目光突然移向了英州城的西边。
又或许——你真正需要拦住只有这一方援军,但是,你能猜得到领军而来的人到底是谁吗?
此时,英州城西边,落日岭。
正如敬瑰所料,叶砺的确没料到领军而来的人是他。但是,领军而来的那个“他”同样也没猜到在落日岭狙击拦截他的人会是叶砺本人。
这是二人真正意义上的初见,但二人却早已知晓对方许久。
“我没想到,我们的初会,竟然是在这种情况,这种时候,以这样的身份,叶砺。”来人英姿勃勃,身姿飒爽,脸上几乎没有连日行军的疲累。他本来就是精力强干之人,此时遇上叶砺,更如棋逢对手,他整个人几乎迅速地便调整到了最好的状态,也是最警惕的状态。
“我也没想到。”相比来人,叶砺的回答十分地简短,也十分的冷漠。
来人不以为意,却又道:“或许……他也没想到。”
“他”指的是谁,二人似乎心知肚明。
“是吗?但,或许你想到了。所以,你才会出现在这里。”叶砺淡淡启唇,眉目冷厉,眼神如冰。
“不错,我的确猜到了,我可能会遇上你。”而你的出现,的确算是验证了我的猜想。来人竟毫不讳言。
“那么,你还是错了。”
“你指的是……”来人瞬间似乎已明白了什么,却没有说出口。而且,他的神色已表明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错误。
这时,叶砺却道:“他知道,如果来的人是你,那么在这里拦截你的人也只会是我。”话语间,十分地笃定。
“我的确是错了。”来人承认得十分坦率。他低估了叶砺对敬瑰的了解,也几乎完全没有想过敬瑰会如何想他为何要亲自领军来英州。他是错了。而且,他也没有想到,叶砺竟然仅仅凭他的一句话,便推断出了这许多,而且还包括他忽略了的错误。叶砺对敬瑰的了解比之他,深多了。叶砺,果然值得作为他的对手。
“如果不是你,来的人会是他。”那么,在这里拦截的人也不会是我。敬瑰不过是猜到了我会在这里拦截,但是,他不想在这里与我对上。
“你这么肯定吗?”来人眉眼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叶砺面露讥笑,其意不言而喻,“周朝,我的确比你更加了解敬瑰。你不得不承认。”
来人竟是周朝。
叶砺起初的确有点意外,但在听到周朝说出“或许他也没想到”那句话后,叶砺便忽然明白了。敬瑰并没有准备好面对他。可笑的是,周朝竟也没有那么了解敬瑰。周朝以为敬瑰没有猜到来拦截的人是他,可是,事实却正相反,敬瑰分明是笃定来拦截的人一定是他,更有甚者,敬瑰可能也猜到了周朝来英州另有目的,所以,敬瑰放任周朝来了。这对君臣各怀心思,真是好笑。
不过,如今,他似乎只需弄明白周朝来的目的就够了。叶砺想道。
说到底,这一切,的确多亏了周朝。毕竟,他现在也并不是那么想见敬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