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黄泉》三七为十

4、等待

　　今日是那新晋状元与公主的大婚之日，十里红妆，好不气派。
　　丞相很是窝火，新晋状元郎势头太猛，并无意加入他的阵营，隐隐是个祸患。
　　丞相喝多了酒，隐隐看见那唱曲的姑娘如花似玉且带泪的脸庞便心痒难耐，他挥挥手，让侍卫们退下，一手便将美人抱入自己怀中，滋味真是美妙。
　　“哭什么？”丞相擦去了美人的眼泪，轻声问道，生怕惊扰了美人。
　　美人更难过了，将身子都埋在丞相的胸膛里，丞相半边身子都酥了，好声好气的哄着。
　　突然，胸口一痛，美人的发簪不知何时插入他的胸膛，血流不止。
　　美人被他甩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他也来了气，一边叫人一边走向秋娘。
　　发簪又入了美人胸口上，美人没什么反应，静静的看着丞相，发簪擦了药，以确保万无一失。
　　丞相咽气的一刻，秋娘笑了，丞相死了，苏生不用报仇了，只是她也死了，苏生会来陪她吗？会吗？苏生说过，报完仇便一起走，苏生一向说话最算数了。

　　“喝！别在这磨磨唧唧，没空和你耗。”孟殷黑着脸，这姑娘真倔，该喝的都喝了，就剩她一人耗在这。等情郎？呵呵，等，等到猴年马月，她在这见过不少人，秋娘这种等人的没有一个好下场。
　　孟婆处理完一天的事务，慢悠悠的走到了大堂。看着秋娘和孟殷对峙，挑了挑眉。
　　“能吃苦吗？”
　　“。。能。”
　　“会熬汤吗？”
　　“会。”
　　秋娘下意识答着，不知道这突然出现的女人到底是谁。
　　“留下吧，帮着作杂务，直到你情郎来。”孟婆看着她，带着些许怜悯，真像极了曾经的她，傻乎乎，相信的对方并毫无保留。
　　孟殷看着孟婆，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能叹口气，什么都没说。

　　秋娘等，等了一年，两年，五年。
　　“秋娘，你郎君长什么样啊。”新来的鬼差好奇的问。
　　“十分好看。”秋娘笑，笑的很开怀。
　　“他爱你吗？”
　　“爱啊。”秋娘很肯定的回答，这点，她从没有质疑。
　　怎么他还不来呢，但是所有鬼差没有一个人接着问下去。
　　等了二十年。
　　“秋娘，你郎君长什么样子啊？”
　　“有点记不清了。”
　　“他爱你吗？”
　　“爱吧。”
　　等了三十年。
　　“秋娘，你郎君长什么样子？”
　　“忘了。”
　　“他爱你吗？”
　　“不知道。”
　　等了四十年。
　　“秋娘，你郎君长什么样子？”
　　“谁啊？”

　　“姓名？”
　　“苏生。”
　　孟婆在二楼往大厅看，边上站着秋娘。
　　“这模样也算好看？”难不成凡人就是这标准？这老人活的岁数真是长，时间将他磨的越来越丑，哪有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老了，年轻时是好看的。”秋娘看着苏生，已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海啸要来，前一刻电闪雷鸣，但突然退了潮，风和日丽。看着那个苏生，陌生多于熟悉。

　　“苏生。”秋娘静静地看着他，意外的平静。等了这么多年，早就从期待，不甘，怨怼变成了释然。
　　苏生老了，真的很老，他活的太长岁月，连自己都觉得烦了。而活着对他来说何尝不是折磨，不敢赴死，活着看似享着天伦之乐，只有他自己直到天天看着秋娘的牌位是什么感觉，他想，是没有脸见她的，没想到却见了。
　　秋娘还是他记忆的摸样，站在那里，便与身后自成了一道风景。
　　苏生浑浊的眼里有泪滚动，他想看着秋娘，但又不想让秋娘看见他。
　　他抬了抬手，想遮住自己的脸，又堪堪放下。
　　秋娘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想问的话都不重要了，为什么不来找她？为什么儿孙满堂？都不想问了。
　　“喝吧。”秋娘将孟婆汤端给他，直视着他，令人无处躲藏的目光。
　　苏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泪却落下了，一滴一滴，停不下来，一个老人，哭成了孩子。
　　他明白，秋娘不爱他了，看看他，多么可怜又可恶，他的秋娘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他不是没想过死，他也并不是不爱秋娘。他一生匮乏的爱都给了秋娘。
　　他原计划是利用公主步步高升，能与丞相抗衡，然后为父报仇。然后假死，和秋娘离开。
　　今日，是他新婚第三天，第一次上朝，没有见到丞相。
　　“丞相啊，死了，流连青楼，被仇家杀了。听说那歌妓是前尚书之后，身上带着先帝御赐的玉佩。”
　　他知道，那一定是他的秋娘。血液倒流，全身发冷，脑子轰鸣鸣的想。他的秋娘，怎得如此等不及，这便死了？假的吧?一定是假的，上天不会对他如此薄情，什么都要带走。
　　他站了好一会儿，最终状似平静去了个棺材铺，定了双人的棺材。最快一个月。
　　秋娘，等一等，再等一个月，不会太久的。
　　当天晚上，他去了秋娘的墓地上，用了一个晚上，将她挖了出来，放进了冰窖。看见尸体的那一刻，他相信有神灵这回事，秋娘的尸体，完好无损，甚至尘埃都没有染上。
　　他抱着她，小心翼翼的放入冰窖，看着她，眼里的深情怕是要溢出来。这一刻，没人会质疑连夜偷尸体的苏生不爱秋娘。
　　棺材订好了，当夜抬入了苏家的主墓。
　　“夫君为何订的如此早？”他静静的看着公主没有搭话，公主是个好的，贤惠能干，待人温和，对她，他甚至是有愧的。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眼神是藏不住的，公主喜欢他，他知道。怕是今日便是他们分别之日。
　　苏生找了借口，打发了所有人，自己一个人进去将秋娘抱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入双人棺中，他找了个亲信，在他死后，将棺材封死，然后填土，不要告诉任何人，棺材里有秋娘。
　　苏生躺在棺材里，用匕首抵着胸口，一点点深入，他内心的恐惧一点点放大。
　　“老爷，夫人怀孕了。”亲信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他突地睁开眼，一身冷汗，胸前全是血，木木地疼。
　　他终究没死成，不是因为孩子，而是因为他的恐惧，他起身，踹了亲信一脚。额前的青筋突突跳。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过程，是离死亡最接近的感觉。苏生经历了，并且将这种害怕印在骨子里。
　　他活的太长久，太久了，日日愧疚，没有了对公主的愧疚，只是秋娘。
　　秋娘，秋娘，秋娘。这个名字他夜夜晚上都会喃喃。秋娘的画像他作了无数幅。
　　他是好的丈夫，父亲，祖父。但不是好的爱人，只有秋娘知道他的懦弱不堪。
　　时间能抹平一切，但是他却觉得日子越久，他记秋娘越来越清晰。
　　他死了，在黄泉看见秋娘的一瞬，内心的第一反应竟是羞愧难当。然后便是贪婪的盯着秋娘看，看着秋娘的眼睛里没有爱意，他慌了，哭了，哭的像个孩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要不爱我啊，我错了，我的秋娘没有了，没有了。

　　“姑娘，你怎么哭了？”老人问道。
　　“我的故人早死了，我却以为他活着，等到最后也没等到。”秋娘擦了擦泪，对着老人笑了笑。
　　秋娘也不知道为什么，按理说放下了，但苏生喝下汤后又特别想哭，忍不住，止不住。
　　老人觉得这话可真难理解，都是死了的人，要投胎了，还哭什么。
　　“姑娘，我要去投胎了，你自己多保重。”
　　“我陪你一起吧。”
　　秋娘扶着年老的苏生，一起走着那奈何桥，一步一步，缓缓地。

　　老妇看着两人的背影，突然有种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感觉。
　　她突然想起看两人故事时的一个场景，那天，两人还是少不经事，躺在草地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我若先走了你怎么办？”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去找你，我们一起喝孟婆汤，过奈何桥。”
　　那天的苏生是多么认真啊，认真到不仅秋娘信了，她一个与他过了半生的人也快信了。
　　他们终究一起过了奈何桥。
　　苏生在能爱的年纪，把爱给了秋娘。但最终因为懦弱丧失了爱人的能力。
　　而她，从未被爱过。
　　她这一生一直活在自己的欺骗里，一生输给了她最不屑的歌妓。
　　她自己盛了碗汤，眉间再没了骄傲。

　　她的苏生早死了，死在她第一次到黄泉的那个清晨。
　　死在她的心里，坟墓已经有了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