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沐夷风临九霄》羲和有梦

2、往事涌来

　　一晃五年过去了，我和阿娘在芦州平平淡淡地又度过了五年，在我十五及笄后不久，金都传来消息，老皇帝病重传位给了明政王爷萧宁，即日便举行了登基大典，现在的九五之尊也就是明政王爷萧宁下令搜寻失散多年的妻女，有功者可封王封侯。
　　我听着消息时的反应也和卖菜推车的大娘大婶一样，只觉得竟然还能有这样轻松吃官粮的法子。但当我把这个消息讲给阿娘听得时候，阿娘的神情极不自然，她直说“要变天了”之类的话，还要我快些将手头上做好的绣品给人家送去，把钱结清就要张罗着搬家。我对此很是疑惑，朝廷的事情与我们这山高水远的地方有何相干呢，我和阿娘本本分分地过日子，在芦州生活了这么久，能搬到哪去呢？
　　应是我没太将阿娘的话放在心上，不仅没把手头的绣品给人家结算完，还又接了一些活儿，我想着现在即将入冬，需要做冬衣的人家有不少，能多赚些便多赚些，阿娘冬日里常咳嗽个把月，今年冬天要多买一些枇杷备着才好。
　　就在我以为会我和阿娘会这样平平淡淡地在芦州过完一辈子的时候，总有一些事让我猝不及防。这天，我刚去给人家送完绣品回到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便冲进来一群健壮的护卫整齐地排成两队，各个穿着坚硬的金青铠甲。我一下子慌了神，不知这些人是什么来路，正想大声喊阿娘出来，一回头，阿娘已经走出了屋子，她的神色是完全不同于我的平静，只是眼眸带着一些伤然，似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英娘，你已躲我十余载，别来无恙啊。”中气十足的一个男声从护卫的尽头中央传了来，一个步履稳健，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不疾不徐地从队伍的尽头走到了我和阿娘的面前。
　　“萧宁，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之间再无瓜葛，你也答应放我和小荷离开，如今这样大张旗鼓地寻我们，可是背弃了我们的约定。”阿娘闭了闭眼，似是叹息一般说道。
　　“今时不同往日，我今天来寻你们，自是记着往日的情分。这是小荷吧，都长这么大了。”那男子偏头瞧了瞧我，温和地笑着。他身畔的两行侍卫循声跪地，齐声高呼：“参见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
　　如果说之前突然闯入的侍卫让我惊慌，那么现在他们的话应该说是像春日的惊雷，炸得我一个激灵。公主？这不是茶楼里说书先生口中才有的话本剧情吗？我虽是一向爱听，但从没当过真。看眼前这人的派头，应该是个大人物。
　　我一时还难以相信眼前的景象，我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我没在做梦。我看着跪倒一片的护卫，他们肩上明晃晃的铠镜折射的亮光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又让我有着仿若做梦一般混沌之感。但阿娘清晰有力的声音像一根浸了凉水的皮鞭，猛地抽了我的后背一下，我如梦初醒，原来这些都是真的。
　　阿娘的声音听着有些凉意，她似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到：“你都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为什么还要来寻我们呢，我们之间哪里还有情分一说。”
　　“英娘，你知道，你即使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咱们的事情，可还没完。”那男子眯了眯眼，瞧着阿娘，声音听不出悲喜。他稍稍回首朝身后跟着的公公模样的人点了点头，那一头白发的公公一挥手中与头发一样白的拂尘，展开了袖中揣着的金黄绸绢，尖着嗓子念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长女洛荷，英昭仪所出，端方有礼，玉姿天成，深得朕喜，特封玉凝公主，赐居莱阳宫玉凝殿。钦此。”
　　公公收好圣旨，笑眯眯地递到了我的手里，瞧了瞧我，又瞧了瞧我阿娘，说道：“玉凝公主，英昭仪，您二位看我们何时动身回宫？”
　　我寻思着阿娘的意思，应该是不会和他们走，阿娘外柔内刚的性子我是知道的，骨子里有股韧劲，这突然冒出来的自称宫里的人阿娘应是不怕的。但我好像没有我想得那般了解阿娘，阿娘听罢圣旨后，凄然一笑，不言不语，定定地望着那人，眼睛有些湿润，不知在想什么，那人也定定地瞧着阿娘，似是他们身边再无旁人，这一眼对视，像过了千年万年。。
　　许久，阿娘才慢慢朝我走来，背对着那人，一只手牵起我的手，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了句;“我们走吧。”我怔怔地看着阿娘，任由她将我牵着一步步走向院外停着的马车，阿娘的步履稳静，不慌不忙，她的平静几乎让我怀疑这一幕像是在她的心里已经演绎过千百次，这条路该如何走早已了然于心。我看着阿娘脑后挽着的妇人髻，上面插着一支吊着黄穗的木簪子，随着阿娘向前走时一晃一晃的，我说不出话，甚至有些怕，喃喃地小声叫了句，“阿娘……”但我没有听到回应。
　　一路上阿娘都很沉默，静静地坐着发呆，将一肚子疑惑的我晾在一旁，我几次想开口问她，但看着阿娘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我们在马车上坐了很久很久，阿娘没跟我多解释什么，只对我说过一次“小荷，来接我们的人，是你爹，就是坐在前面那个马车里的人”，便再无多言。
　　夜晚投宿一间客栈时，我与阿娘睡在一起，我终于将心中的困惑提了出来“阿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娘叹口气，抬头看着天花板，幽幽地讲出了一段往事:“小荷，我与你爹从小就相识，那时候年轻，我和他互相喜欢，但他是世子，我的身份很低，只是坊间一个做绣品生意的老板的女儿。他爹，也就是老王爷不同意我和你爹在一起，但那时候我们的胆子很大，没告诉家里，我就和他一起私奔了。我们逃到了江南的云镇，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地方，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你也是在那里出生的。”
　　“那为什么阿娘和我又去了芦州，阿爹怎么没和我们一起去？”我侧过身子，看着阿娘的侧脸，问道。
　　“在云镇的生活虽然不如金都富足，但我们过得也挺舒心的。”阿娘也侧过脸，面朝着我，伸手替我拢了拢棉被，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回忆，她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但是老王爷还是找到了我们，虽然我早就猜到我和他迟早要被找到的，但我没想到老王爷会以性命相逼，我和你爹不得不回去，回去以后我才知道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外公，因为我私奔的事气得一病不起，已然离世。”
　　说到这，我看到阿娘的眼睛红了，我伸出手轻轻拉了拉阿娘的衣角，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阿娘握住了我的手，用手心覆盖了我的手背，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不得已，我只能住进了王府，但老王爷仍是瞧不上我，也不承认我，说来还是因为你，阿娘才不至于落个无处安身的田地。老王爷让你爹娶了兵部尚书的千金，做了正室。但你爹彼时生老王爷的气，常常冷落她。那位千金将不满发泄在了我的身上，常常出言侮辱。后来她生了个儿子，老王爷很是开心。”
　　听到这里我仿佛能猜到下文，这种王权世族最是欢喜有小公子的降生，想我不过一个女儿家，阿娘也是出自小门小户，即便阿娘和阿爹不在乎，但阿娘想来必是受到了不少白眼。我张了张口，想阻止阿娘继续回忆这些让她难受的过去，但阿娘似乎不如我这般在意了，她继续讲着，“我在王府住了把月，你阿爹不曾来看过我，我知道他在恼我，当时我们在云镇得到消息，本可以逃掉的，但我劝他回去了，他挺生气，但拗不过我。后来我无意中听到他与老王爷的对话，才知道他们志在取天下。先帝昏庸，荒废朝政，贪官横行，民不聊生。我曾与他小住江南时就看到了这些惨象，但我只出身小门小户，没什么见识，帮不了他，我只求个安稳一生罢了，我没什么兄弟姐妹可以依靠，就算是在王府没有名分地过一辈子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了，但你爹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加上老王爷的辅助，我知他早晚会有一番大作为，而我帮不上他自不能拖累他。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我就带着你离开了金都。”
　　阿娘话毕，轻轻闭上了眼，似是乏了。屋内是一片沉寂，只能听得到我与阿娘平稳的呼吸声。过了许久，我想阿娘大概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也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准备睡了。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阿娘好像在用她纤细温暖的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我不甚在意，翻了个身，背对着阿娘睡着了。
　　其实当时我听到了，但不太懂阿娘的话，于是没有回复她。
　　阿娘说的是，“小荷，听阿娘的话，以后不要爱上皇家的人，这种爱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