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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尾巴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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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够了!”在勾陈一满脸越来越怀疑的千钧一发之际,夏胺的八核大脑终于堪堪的转动起来,磕磕绊绊的吐出来一个挽救尴尬场面的方案。
她在桌子底下狠狠的一脚踏上老关昂贵的皮鞋,僵硬的转头看向勾陈一,勉强的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不要那么虚假:“哈哈哈对吧,十分钟,肯定够我们吃完啦。”
勾陈一掀了下眼帘,虽然还是明显的状况外,却也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了异样。他微挑了下眉梢,在男人和少女之间看了个来回,最终在夏胺半是恳求半是心虚的复杂眼神里,将信将疑的,缓慢的点了个头。
夏胺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老关吃痛的一缩脖子,却还是完全没长记性的模样。闻言一脸浮夸的意外,明显的话里有话:“十分钟,真够了?”
“老……”夏胺在那一瞬间简直忍不住大呵老关的名字然后拍案而起,把他的脑袋塞进自己面前吃空了的面碗里,让他喝两口汤冷静一下。她倒吸了口气压住崩溃边缘的神智,顺着刚才的那声僵硬的一个转折接着往下说,“老……老爸……这是勾陈一,我同学。勾陈一,这是我爸。”
勾陈一轻轻放下筷子,挺身倚在靠背上,轻轻拉起唇角,勾了个不太出格的弧度:“叔叔好?”
尾音轻轻挑起,似笑非笑的散在空气里,绕梁三尺振聋发聩,挑事技能满点。
作为一个常年混迹江湖的垃圾话选手,都到这份上再听不出什么不对劲,那才是真不正常了。虽然他确实没明白这父女俩的梗是怎么回事,但是对面的男人想要搞事情的欲望都要挂在脸上了,他一不瞎二不傻,不可能看不出来。
只不过对方看上去倒没什么恶意,他十分大度的想,冲着这碗面和面前这个小姑娘十分有娱乐效果的表情,这次就算了。
关衡将胳膊架在夏胺背后的椅背上,玩味的看着对面的小子明显是听出了什么的样子,周身的气场却反而一点一点收敛起来。他挑眉磨了磨牙尖,突然很开心似的点头笑了起来:“你好你好,勾同学名字取的很好啊,小熊座α星,全天第四十九亮星,作为量天尺恒定指引北极,所以又被称为北极星,这一听就是个特别有目标的人。”
夏胺抱臂看着老关装逼,皮笑肉不笑的小声拆台:“红榜上我俩名字就挨在一起,你又不是没见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好像第一次听一样那么新奇啊这位大叔?”
老关面不改色:“诶,夏胺同学,你记错了吧。作为一名合格的家长,我是不会拿孩子的成绩做残忍的横向比较的,当然只能看见你一个人的名字。”
您这放的到底是什么超尘脱俗罗圈屁啊,夏胺瞪大眼睛,再一次被老关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刷新了理解认知。
当时她被勾陈一从红榜第一的位置拉下马的时候,幸灾乐祸笑话了她整整一个礼拜的那个人您怎么了?您失忆了吗?脑子坏掉了吧?
夏胺狠狠磨了磨后槽牙,理都不想理他。
勾陈一看着这父女明里暗里的互怼,竟然还觉得蛮有趣。
这姑娘看上去确实是很乖的样子,接触起来却好像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那些很温暖柔和的表层下好像藏了些奇妙又坚韧的物质,轻柔触碰的时候感受不到,若是一拳砸下去,多半出拳人自己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关于之前那次碰面的情形,李靖事后有跟他略略描述过一些。小姑娘四两拨千斤,不卑不亢,也半点没有丢场子,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这样看起来完全是朵温室鲜花的小姑娘哪怕不是什么柔软脆弱的菟儿丝,也该是个什么小雏菊小玫瑰之类的娇气可爱的东西,结果这姑娘似乎完全是个捕蝇草,看着安安静静的,蓄势待发,一戳就咬你一口,还是个挺灵活的肉食植物。
他在这个明显有关于他的话题里走了神,突然莫名其妙又慢吞吞的意识到——喔,原来她的名字叫夏胺。
安静的安?不应该。
“夏胺。”他很慢的把这两个字从脑子里抽出来,绕了一圈,轻轻吐出来。
“啊?”正忙着和老关吵嘴的小姑娘被突如其来正经八百的点名叫得的愣了一下,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勾陈一错开眼,伸了个懒腰,缓缓站起身来。
休息了这么久,热汤热水的吃下去,出了汗,高烧带来的不适也缓解了许多。他懒洋洋的眯了下眼睛,冲墙壁上挂着的钟表扬了扬头,慢吞吞的开口:“不是说十分钟吗?”
差点把这茬忘了。
“啊,哈哈,对喔,我都没注意。”夏胺拼命抑制住自己想捂脸的冲动,干巴巴笑了两声,在桌子下踢了踢老关的小腿,咬牙切齿,“走、啊,你不是着急吗?”
见小姑娘炸毛了,老关终于心满意足的闭了嘴,乐颠颠的跟着起身抢着去结了个账,心情格外美丽。
夏胺长大的太快了,面对他时不时的出招表现的越来越淡定,半点都不好玩了,这种让他欺负的直炸毛的次数更是越来越少。
太乖的闺女养起来哪有什么乐趣,还是气鼓鼓的时候好玩。
关衡颇有几分变态的想。
夏胺太知道自己老爹的这点劣根性了,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于是看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理都懒得理,干脆打发他去开车,自己在街口等一会。
这下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路口没什么树,太阳明晃晃的直射下来,半下午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夏胺用手横在眼前挡了一下,偏头小心翼翼去看勾陈一的表情,有点抱歉:“我爸这人间歇性失智,你别在意。”
“没,挺有趣的。”勾陈一半边脸罩在兜帽的阴影下,微微垂着头看她,说话还带着些许鼻音,连带着眉眼尖锐的线条都不可思议的柔和下来,“你和你爸关系很好。”
“啊……”夏胺愣了愣,笑了一下,“他这人跟一般家长不太一样,民主至上,公平决议,所以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相处起来也显得更随便些。”
勾陈一没再询问什么,看起来也并不打算深入的把这个话题聊下去,只是笑了一下,轻声重复了一遍:“挺好的。”
气氛重新沉默下来,夏胺看着勾陈一的表情,好像透过那双黑岑岑的眼睛看到了他眼底盛着些沉甸甸的情绪,她说不出缘由,只是在沉郁到压抑的墨色里呼吸都变得迟缓起来。
夏胺有点不自在的舔了舔嘴唇,在脑海里飞快搜索话题,没话找话:“你一会……怎么回去?这地方不大好打车。”
勾陈一被问的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事实上他的奥古斯塔就停在实验基地的后门,他骑车来的,潜意识默认自己会骑车回去。现在突然被问出来,在夏胺灼灼的目光之下却没来由的有点心虚。
他没出声。
还真让她问着了。夏胺叹了口气,有点无奈:“你还真打算一边发着高烧,一边速度是七十迈心情是自由自在啊。”
勾陈一面不改色的开始说瞎话:“我一会给我朋友打电话,他接我。”
夏胺歪头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一下:“那你快打啊,这不就要走了吗?”
“打——”勾陈一叹了口气,满脸你这人怎么这么多疑的不耐烦,伸手想从外套兜里拿手机,紧接着整个人猛地一僵。
操。
他穿了个屁的外套。
夏胺抱臂着看他演,轻轻哼了一声:“怎么啦?快打呀?”
这人全身上下一件卫衣一条牛仔裤,那两个凑活事的小口袋,除非通往神秘异次元,否则任他变也变不出个手机来。
勾陈一啧了一声,估计是想着反正也被拆穿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手一抄不动了:“忘带了。”
夏胺深深叹了口气:“一起走吧?”
勾陈一微微垂下眼来看她,少女眉头微微蹙着,一双眼睛盛着日光,眼底是真心实意的担心。
他盯着看了半晌,在口袋里轻轻攥了下手指,紧接着突然压下身来,正对着夏胺的脸,然后如愿的看到对方在骤然拉进的距离间僵硬了起来。
他轻轻笑了一下:“小姑娘,咱们两个才第三次见面,你是不是对一个陌生人有点关心过度了?”
他不太清楚自己突然这样是想要得到对方一个什么样的反应,就只是这么看着,心底好像莫名升起微弱的期待。
下一秒,小姑娘好像突然的放松下来,她抬起手,用一根手指头杵着他的肩膀,稍稍用力,将他推远了些,那些不自然的僵硬尽数褪去,面色平静如水:“我看出来了,你其实只是想岔开话题。”
她微微皱眉,并没有生气,只是看上去好像有些难以理解的茫然,和些微的不赞同:“其实你没必要严防死守的拒绝别人的善意,我只是提议,并不是要求。”
勾陈一站直上身,没有说话,就这么站在原地,于是两相僵持。过了许久,他偏头示意了一下:“你该走了,小姑娘。”
夏胺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去,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老关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好像突然放弃:“随你吧。”
夏胺说完,没有再过多停留,干脆的转身上了车,嘭的一声合上车门。
老关意外的挑了下眉梢:“和你的小男朋友吵架了?”
“开车!”夏胺撇了一眼车窗外固执的身影,阖眼撇过头去。
车子驶离实验基地,拐上高速公路,反光镜中的身影越来越小,逐渐消失不见。夏胺深深吸了口气,猛地直起身来转头瞪向老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么固执,像防贼一样防着人家对他好?”
老关用余光撇了一眼气呼呼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听明白了多少,但难得正经的出言提醒了一句:“夏小胺同学,过犹不及。”
“我知道……”她长长她吐了一口气,重重靠回椅背上,“我知道!算了!”
她支着下巴倚在窗边,有些忿忿的磨了磨唇内的软肉。
她确实是因为这家伙身上各种各样的疑问而好奇,但她又不是太平洋警察,哪来的那么多闲心管别人的闲事。
只是某一刻,勾陈一垂头望过来的眼神,无端的让她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一次,她和老关去极地馆时看见的那头雪狼。
它被不慎遗忘在馆内的铁丝箍住了爪子,细而韧的铁丝深陷在肉里,越是挣扎,捆的越紧,于是一时之间鲜血横流。但即便如此,它仍旧对前来施救的饲养员亮出獠牙,警惕而固执的,拒绝任何人的帮助与接近。
可当工作人员无奈的短暂散去之后,它却会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深深地,一遍又一遍的望向玻璃墙外。
就好像一边说着救我,一边又把所有人推开。
可是分明是他先冲她伸出手的。夏胺呼了口气,将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模糊在水雾之后,然后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坨大便。
随你便吧,她想,勒死你个大尾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