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核桃与星辰》醉听灯

3、滚

　　A市这俩年房价窜的厉害，市中心那块好地界，不说寸土寸金也差不了多少。
　　从中心大道往里走不远就是酒吧一条街，基本算得上半个不夜城，刚入深夜的时候，反而是它刚苏醒过来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三三两两的大多都是年轻人，从一个夜店出来，再钻进另一个夜店里去。
　　杂乱闪烁着的霓虹，鼎沸的人声，醉意，和糜烂挥霍的青春。
　　杜文豪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靖姐到底哪根筋不对要在这地方盘个天价的门市，然后开个修车行。
　　还只修机车。
　　修车行夹在灯红酒绿的夜店中间，像个怪胎，门脸装修的像个老式防空洞入口，就一个粗制滥造的木头牌子，上面单字一个“滚”，暴躁且不友好，十分影响客流量。
　　所以每天也就他们这帮人愿意在这泡着，抽烟喝酒打麻将，就是不修车，所以靖姐仍旧开不了张，年年赔钱。
　　幸亏她有的是钱赔。
　　杜文豪拎着酒进来的时候桌已经支起来了，麻将桌哗啦啦的响。应该已经喝过一轮了，地下横七竖八一堆酒瓶，屋里却意外没有烟味，甚至还开了扇小窗通风。
　　他把易拉罐一个一个抛给桌边的人，显然不是第一次见这光景，没有意外，只是了然的撇撇嘴：“勾爷今儿来了啊，他比赛回来了？怎么没上桌？”
　　坐庄那个光头的花臂接过易拉罐啪碴打开，骂了句脏话：“勾陈一这种记牌挂比上桌，我们还玩个几把。”
　　八尺大汉顿了顿，语气听上去竟然有点委屈：“这逼一来烟都不能抽。”
　　杜文豪笑的直抖，把剩下的酒在柜台上放下，脱了外套往里面走。
　　这条街建筑都是一个模子，用作酒吧不算太大，用来开修车行可绝对不小。靖姐把整个空间打通，隔了两段，过一道门就是里间，里头码了一整套思特莱斯的沙发，甚至还安了个吊床。
　　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肉眼可见的从来没做过保养，边边角角除了划痕零星还有几块烟灰烫出来的焦色，整个景象合起来就四个大字——暴殄天物。
　　室内光线有点暗，杜文豪进去只看见了勾陈一半个后脑勺，这位爷正瘫在层层叠叠的垫子里，长腿一横把沙发占了个大半，低着头不知道干什么呢。
　　勾陈一显然是听见了门响，但是仍旧坚持把最后一个字写完了才抬头望过来，挺直的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将过于锋利的眼睛阻隔开来，整个人衣冠禽兽的不可思议。
　　杜文豪往前走了两步才看清楚，勾陈一面前的茶几上码了一摊卷子，有的写了两笔，有的一片空白，都杂乱的叠在一块。
　　杜文豪像是吃屎吃噎着了一样，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卧槽，勾爷，您干啥呢？”
　　勾陈一面无表情的把靠在腿上正在写的那张卷子抬起来展示了一下，言语关切，充满了对朋友身体状况的担忧：“你终于瞎了？”
　　“不是……”杜文豪抓了抓发顶，像一个难以置信的暴躁老铁，“你他妈在这儿写作业？？”
　　“有问题吗？”勾陈一重新把卷子放回腿上，拿起啤酒喝了一口，面不改色，“我们好学生都爱写作业。”
　　“还他妈你爱学习学习使你快乐呢，当个人吧，老子刚从学校逃出来，为什么还要在这接受精神污染。”杜文豪向后退了一步，十分崩溃，“还有你这个眼镜怎么回事，你又不近视，带个□□镜？”
　　“戴眼镜有助于让我精神集中。”勾陈一顿了顿，十分危险的眯了下眼睛，“我发现你最近跟我屁来屁去骂的很开心啊？”
　　杜文豪瞬间站的笔直，求生欲都要溢出来了：“哪能，勾爷最帅，戴完眼镜更帅了，帅的小弟我合不拢腿，一时无法适应，口无遮拦，罪该万死。”
　　勾陈一简直信了他的邪，抱臂往沙发上一靠，满眼写着我就看你骚。
　　杜文豪嘿嘿乐了一会，翻过沙发靠背往勾陈一脚边挤了挤，有样学样的摊在另外一端，西子捧心：“老大，你这一走一个月的，电话也不开机，我还以为你外头有狗就不要我了呢，嘤。”
　　“在我揍你之前，闭嘴。”勾陈一扔笔松了下手指，骨节逐一响过，威胁的十分有力道。
　　杜文豪瞬间做了个嘴上拉拉链的姿势，安静如鸡。
　　勾陈一满意的垂下眼，在上衣口袋里摸了摸，掏出手机来扔到茶几上：“没电了，也没带充电器，懒得出去买，就关机了。”
　　杜文豪为勾陈一的懒的叹为观止的鼓了个掌，然后十分狗腿的翻了个苹果的充电器出来，给它连上了电源：“您是真的强，一个月没手机，我得生不如死。”
　　“学习么。”勾陈一挑眉，“在知识的海洋中是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的……”
　　杜文豪进来的时候没关门，外面这会儿一轮刚停，正算账呢。麻将桌围着一圈的人刚才都喊过了头，现在都在喝酒润嗓子，屋里难得的安静，衬的勾陈一这句话万分清晰。
　　于是下一秒只听前厅一片噼里啪啦的摔瓶声，各色骂声混成一片，中心思想空前一致：“勾陈一你可别骚了……”
　　勾陈一十分无奈的摊了下手，颇有种无人懂我的寂寥。
　　杜文豪嘴角抽了抽，果断低下头来给手机开机，装傻子保命。
　　勾陈一的手机店里人向来谁拿谁用，没密码，也没什么软件，连通讯录里都是一片空白，干净的跟刚经历过格式化一样。时隔一个月重新开机，还自动连了网，除了一条一条的广告往外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人明明身边围着挺多人，靖姐和外头这帮大哥都愿意疼他，但是到头来却活的简直与世隔绝的像座孤岛，自己安之若素的窝在环岛重兵器武装里头，不走出去，也谁都甭想进来。
　　杜文豪不动声色的撇了勾陈一一眼，一时之间不知道到底应该感慨一句大哥真从里到外酷的没边儿了，还是该叹息些什么。
　　这边正陷在这黏黏糊糊的矫情里，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手中的手机又震了两下，和适才垃圾广告的长振动不同，这次是短信的提示音。
　　杜文豪愣了一下，原本没想点，可惜事发突然手一哆嗦就惯性刹不住车，直接戳进去了。
　　两条短信先后映入眼帘，发件人一栏没备注，内容也没头没脑的。
　　【勾陈一同学，你爱喝牛奶吗？】
　　【核桃味的，补脑。】
　　这是个姑娘，是吧。
　　肯定是啊！！
　　你看，还惦记给你补脑呢，多贴心啊！
　　杜文豪在心里咆哮了两句，心情基本上和自家饱受校园冷暴力的亲儿子突然有了亲亲密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于是杜文豪被自己的脑补深深打动了，怎么看勾陈一都觉得他水深火热，更打定了主意帮助自家老大维持这突如其来饱含关怀的脆弱友谊。
　　事关重大，杜文豪很紧张，他一紧张就不会好好说话，于是他又抖起贱来了。
　　杜文豪把手机往勾陈一面前一拍：“你还说你没有狗，你看这是什么，还问你爱不爱喝奶，还想帮你补脑，这么贴心，这么周到，我自愧不如，嘤嘤嘤，我把你让给她吧！”
　　对，你看看，多贴心，多周到啊。
　　勾·校园冷暴力受害者·陈一：“？？？你发什么疯？”
　　勾陈一在杜文豪神经病般炽热扫视的目光下抽.了抽嘴角，百般无奈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号码。
　　不认识，他确信没见过这串号码。
　　他这个手机号用了也有两年了，但是知道的人不算多，也不知道这人是打哪打听来的。
　　而且……补脑？
　　勾陈一磨了磨牙根，突然乐了。
　　这怎么看其实都不是关心，而应该像是在开嘲讽没错吧？
　　退一万步讲，哪怕真是有哪个画风清奇的姑娘企图以此搭讪。凭着勾陈一这张脸，再怎么盛气凌人，终归还是接过为颜所惑不怕死的姑娘递的情书。而对这种事，最不麻烦的处理方案恒定不变——当没看见就得了。
　　勾陈一刚准备关手机，转过头就对上了杜文豪一脸不赞同的表情，眼见着就要张嘴开始新一轮比比了。
　　勾陈一当机立断：“你闭嘴。”
　　杜文豪差点一口气背过去，咳了两嗓子才小心翼翼的戳了戳勾陈一腰眼：“你看喔，这万一是个姑娘，小心的向你表达善意，少女情怀都是诗啊，你这回都不回，直接无视了，人姑娘多伤心啊，从此以后就失去了爱的勇气……”
　　勾陈一让他一指头戳的差点蹦起来，险些抬腿就踢过去了。耳朵边上充斥着杜文豪的巴拉巴拉青春讲座，勾陈一顺了口气，心说也就你这个傻子看不出来这可能不是个姑娘，就是个茬架的。
　　最终杜文豪不厌其烦的比比战胜了勾魔王的懒癌，终于如愿看到勾陈一把手机掏了出来，面无表情的随便戳了两下，然后把手机翻转过来怼到了他脸上。
　　“我回了，回了。闭嘴。”
　　都是火气。
　　杜文豪接过手机，上面明晃晃一行大字。
　　【您自己喝吧，好东西留给有需要的人。】
　　杜文豪一口啤酒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