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瓜的武林故事》z.xb

59、（54）爹爹

　　我和长安日夜兼程，终于比想象中快了两日到达郑府。堂哥比我早到，因为，他有千里良驹，我却只有得了怪病的长安。­

　　途中，我想了很久，是否要把小瓜的事告诉他，可小瓜的身世……毕竟，少一人知道为好，再加上这轩辕大师已卸去盟主之位，并认下了小瓜，想必两位管家也不会危害他的生命。­

　　“堂哥，你是让小白认祖归宗吗？”我跟在他的身后，心想莫非带我去认亲戚？­

　　“去了，就知道！”他淡淡地回道。­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被他带着进了一处幽静的别院。这里，我有印象，就是上回我被丫环姐姐示意止步的那处园子。随着石阶而入，越发觉得此处幽然静谧，似乎与外界隔绝一般。再往里走去，是一处精小的院子，被堂哥遮挡的视线，随着他的一声“三叔”而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一位坐在摇椅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的中年男人。­

　　“三叔！”堂哥又叫了一遍。­

　　“这个是你三叔啊？”我傻傻地问道，突然止住了脚步，呆立在院中央。三叔？堂哥的三叔，那是，那是……­

　　“小白，快过来。”堂哥的音调明显颤抖着，“这是，是你的父亲。”­

　　小白的爹……不是很久前去世了吗？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的父亲没有死，却如同死了一般，这些年不识任何人，不说一句话。”堂哥轻叹了一口气，“快，快过来认爹啊！”­

　　爹？！我心里喊着这个字，到了咽喉却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了声。只是慢慢地踱到他的跟前，不由落下眼泪，是抱怨？是感触？可眼前人，仍然毫无表情，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稍作镇定后，我坐在爹的身边，听堂哥说起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

　　天色已近黄昏。­

　　我挣脱开堂哥的手，不顾一切地冲出了郑府，一直跑。在一处小山腰，停下脚步，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小白，怎么了？”身后堂哥跟着。­

　　我没有理会他，朝着空旷的山间，大喊：“娘！您听到小白的声音了吗？小白要告诉您，爹爹一直爱着你！一直都是！娘——您听见了吗？爹爹爱的只有你，只有你——娘……”­

　　我开始泣不成声，似乎一生中所有的泪水要在这一刻释放。­

　　“小白，不要喊了！”堂哥拉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爹爹不告诉娘？我娘，我娘死的时候都不知道，为什么？！”抓着堂哥的手，肆意地哭泣。­

　　“小白。”他心疼地抱着我，抚着我的头。­

　　我却又挣脱了他的怀抱，继续大喊：“娘——您听见了吗？娘——”­

　　他一直爱着你，爱着你……终于，在这样的回响中，我失去了知觉。­

　　小白好累，真的好累。­

　　­

　　我醒来时，已是次日午时。­

　　一个伶俐的丫环端着白粥细心地喂我。我喝了几口，便下床，脚一触地时便觉有些犯晕，走几步后，渐渐有了一些气力。­

　　这是爹爹住的院子，窗外的他仍然静静地坐在摇椅上，悄无声息。­

　　我走近他，蹲在他的跟前，细细地看着。­

　　这就是小白的娘朝思暮想的人吗？长得，还不赖，眉若翠羽，鼻梁高挺，眼眸里蕴着一汪秋水，里面是我的影子。­

　　“爹，我是小白。”我握着他的手，已入夏了，缘何他的手还是如此冰凉。­

　　“看看我，爹，我是您女儿。”我摇摆着他的手，虽知他不可能有所回复，可仍然期待他眼波的流转。­

　　说了几句后，我便放弃这种无用的呼唤。­

　　“来，小白给你活动活动。”我边哼着小瓜洗澡歌，边摇摆着他的手和脚。光肢体活动不行，于是我很有节拍地捏起他的巴掌肉。这让我想起，儿时，在洛城西街上，有位姓孔的男子，烂赌成性，被债主逼上门来，却不愿变卖自家酒馆，如此老赖之人，终被债主扒了衣裤，游街三日，如此奇耻大辱，他一气急就喝了砒霜，只可惜，砒霜过了保质期，便使得他如半死之人。他的老母亲听说常常活动筋骨或可治愈，于是照此做法，三个月后的某一天，竟然神奇地应验了，虽然最后这男子因酒后掉入粪池而死，但是这半死之人回魂的经历，还是值得借鉴。­

　　“爹，你可有福了，小白每天都会给你揉脚捏脸。”­

　　“呵呵，爹爹，你的巴掌肉有些松动啊，捏一捏，就会恢复弹性喽。”­

　　“您的衣衫有些过时，我爹如此玉树临风当然要紧跟江湖步伐。”­

　　“爹，和小白说句话吧，你知不知小白是谁？”­

　　“不知道小白是谁，那未晞呢？未晞，未晞，未晞，未晞……”­

　　当我不住在他耳边唤起娘的名字时，他的眼睛微微闭了一下，我开心地搭着他的肩，正欲大喊几声，却见他眼角隐隐地滑落两行泪水。­

　　“爹——你知道，知道对不对？呜呜呜……我要带你去见娘，你不是说哪怕千山万水也要找到她吗？小白带你去……”­

　　哪怕千山万水……

　　“不行！”堂哥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是爹的愿望。”我噙着泪水，坚定地说，“让我带着爹爹去吧。”

　　堂哥来回踱步。

　　“我娘已经等了十年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呜呜呜……”我使出了看家本领。

　　“唉……”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抚着我的头，“我可怜的小白啊……”

　　加油，再挤出几行泪，就达到目的了。

　　“堂哥，答应小白吧，呜呜呜……”

　　他继续抚着我的头，缓缓地说道：“不——行！”

　　“为什么？喂，别走，堂哥——没同情心！”我看着他的背影，懊恼不已。但是，脚长在我身上，没有什么不可能！就等小瓜出现，来个乾坤大挪移。

　　傍晚，我和爹并排坐着看日落。

　　“爹，小白带你去见娘，你乐意不？不说话，就是乐意喽。呵呵呵，这是秘密，我们打勾勾。我勾着他的小拇指，自言自语着。

　　一个人说话，好像很久了。虽然最亲的亲人就在身旁，可我心里仍然有些说不出的空荡荡。小瓜，在哪？

　　想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想做很多事，忘却想念，却又不自主停下，沉浸于想念。

　　“爹，你是不是也在想娘？”

　　夕阳下，两个寂寞的人被思念慢慢地拉长了影子，直到光线渐暗，影子消逝……

　　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我不得不提早进行行动。因为，堂哥说要带我和爹去他的另一处山庄——避暑。

　　这天气，刚下了几场雨，冷飕飕地，何谈避暑？堂哥莫非知道我贼心未死？！果然，服侍爹的丫环小兰，在我两只毛毛虫的威逼之下，老实交代了她出卖我的事实。

　　“你，你，我还把你当好姐妹！”我指着她气势汹汹地喝道。

　　她一副忠孝不能两全的神情，加上视死如归的绝然态度，让我更为恼火。

　　“走啦，全都走啦！”我轰走了她及若干个小丫环，蹲在爹爹的摇椅前，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逃，那是肯定的。不过，爹这么个胚子，装哪儿呢？长安？它刚减了肥，再说它有顽疾。对了，和长安老是一块儿的那头丑马……

　　我贼笑着来到马厩，环顾四周。那老挨着长安的奇丑无比的马儿，没错，是它了。

　　“听说你叫作芙蓉？你真是不客气啊！现在有个让你和长安私奔的好机会，你愿意不？”我拎着它的耳朵咕噜咕噜地说着。

　　长安显然不喜欢这匹芙蓉马，到处躲避。

　　为了大事，只能委屈长安了，呜呜呜。

　　我充分认识到，逃跑，是一件不易的事，而且这回要带上一位手脚无知觉的大男人，更是难上加难。我尝试过将爹爹扶起，可由于气力太小，根本无法将爹爹抱上马背，一个重心不稳，眼看爹爹要跌倒在地，于是孝女小白立马趴在地上，给爹爹垫着。啊！小白的肋骨……

　　马儿不行，那马车呢？想着想着，我回房立刻数起银子来，一辆马车需要多少银子？我对市场行情知之甚少，于是趁遛弯的空隙去了车马行。

　　马车原来有这么大的种类……皇冠级别的，大而宽敞，车上的装束是请名家设计，与其说是行走工具，不如说是有珍藏价值的艺术品；钻石级别的，虽小但却格外精致，车窗特意装了纱帘，夏日行走，挡光挡蚊虫；宝玉级别的，简洁大方，实用性强，某些大富户为了不炸眼，装低调，也喜欢挑这种；接下来的几种，就是大众版的，蓝色帆布的车身，四四方方。挑来跳去，我觉得这个最适合，满街都是这样的马车，隐蔽性很强。于是，我便和店家讲价，一咬牙，也就答应下来。店家带着我去办理各项手续。

　　“这个，还要上牌？”我纳闷地问。

　　“是州府的新规定，最近马车撞人的事件太多，为了便于管理，统一编号。”店家随即拿了一排号码，任君挑选。

　　有了编号，那岂不是暴露了踪迹，不行！当我询问店家是否有没有编号的马车？他带我去了另一处。

　　“这，这怎么行？”我看着面前这辆人力拖车，向店家抗议道。

　　“小店只有这种不用上牌。”他两手一摊，无奈地回道。

　　“这个，明显是装货的拉车！”

　　“我可以保证，这绝对可以装人，当然你要装货也可以。”店家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指着某一章，说道，“这个款型的，即可系上牛马驴，也可以用人力拉，昨日衙门买走了一辆，就剩这辆了。”

　　“衙门？”

　　“嗯！这里有记载，陈仵作买走的。”

　　仵作……啊！装尸车！我打了一个寒战，算了，好歹我爹也是一代武林奇才。

　　正往回走时，店家却拉住了我：“三两银子怎样？”

　　我皱着眉头。

　　“二两？”他问。

　　我摇头，并往回走。

　　“一两……我们店里从没有这么低价过。”

　　“好！外加一个帆布架子！”我转身咧嘴一笑。

　　好不容易把车拉到后院，铺上了一层油布，看着还算稳妥，我欢跳着进屋，和爹爹有说有笑，当然是我自说自笑。

　　堂哥也会来监视我一下，看我乖乖地呆在屋内，也就拍拍屁股走了。

　　银子、包袱、伞、长安、马车、芙蓉马，我梳理了一遍逃亡必备物件，安心地睡去了。

　　明日，我将踏上三口之家的团圆之旅。即使睡着也会笑醒，好期待啊。

　　清晨，有雾。

　　逃跑的好天气。

　　我支走了下人，随即将爹推到马车边，使力将其推上了马车。接着把轮椅固定在车后，芙蓉马儿架在车前，一个小板凳，一顶草帽，我是赶车人。

　　后院小门的钥匙，早在我的囊中，我捂着嘴，贼笑。

　　一切妥当，上路！

　　安全且安静地走出了郑府，终于走出了最危险地带……啊！我的长安！我往回头看，小驴子跟在后头，不过奇慢无比，一路摇头晃脑，惹人注意。明白了……我停下了马车，取来一根麻绳，一头栓在车尾，一头套在长安的脖子上，这下你可省力了。

　　果不其然，小驴子跑得格外欢畅……

　　约一个时辰后，到了河边，我下车拿了水壶装了些水，准备给爹爹解渴。边打水，边不由地赞叹，小白真是乖女。

　　“啊！爹！”我掀开帘子，便看到爹爹头朝下，腿在上边，贴在车内的一侧，许是芙蓉马跑得太快，震翻了他。好可怜的爹……

　　芙蓉马，该打！

　　我将爹爹放正，并打理了一番，终于又恢复了他那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容颜。

　　“小白不是故意的，爹。”我边说边扭开水袋盖子。

　　等一下，刚才似乎看见爹爹眨眼。我赶忙放下水袋，凑近他的眼。哇，睫毛好长哦，墨色的眸子湿润润地，像是被晕染开，我爹那时定是个美男……怪不得娘情有独钟。

　　“爹，我是小白。”我在他耳边轻轻唤道。

　　动了，他的眼睛动了！他对我的话有回应！

　　“小白是谁，知道吗？”

　　他微闭了一下。

　　“爹爹最喜欢的花是太阳光？”

　　又是眨了一眼，我兴奋地紧握着他的手。为了判断这是有意识的行为，我接着问：

　　“爹爹喜欢灭绝师太？出家前是赵家小姐。”

　　没有动静。

　　“那么，爹爱小白的娘？”

　　他慢慢地合上眼睛，又j渐渐地睁开，似乎用尽了全部的气力。

　　“是最爱的？”

　　他吃力地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爹说过千山万水也要找到娘，是不是？”

　　随着眨眼的一瞬，一颗水珠从他的眼角滑落。

　　“可是，可是娘已经不在了，很久以前就不在了……”我哭着擦去他的泪水，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便伏在他的膝前，抽泣起来。

　　“唉……”好重的叹息声。是爹彻底觉醒了？我惊讶地抬起头来，却发现车帘被掀开一角，堂哥的头探了进来。

　　就这样，我轻易地被逮到。

　　“你啊！”堂哥摇着头，似拿我无法子。

　　我将头瞥向另一边，独自生着闷气。

　　堂哥见我不理他，骑上了马，扇着欧阳扇，自言自语道：“有个小瓜还是小花的似乎在找人，我和他说了，我家没有叫小白的，让他回去喽。”

　　小瓜……我呼地从车上跳下，奔上前，扯着堂哥的裤脚，气喘着说：“真的吗？是小瓜吗？怎么让他走了？！他什么时候走的？去哪里了？你都和他说什么了！！……”

　　他掸了掸衣衫上的尘土，慢悠悠地说：“谁让你逃跑了，人都走远喽。”

　　走了……我两眼泪旺旺地竖在那儿，一时没了心神。

　　长安不知何时咬碎了绳索，一个劲地朝前奔去。我的叫喊声却远不如它的欢唱声。本小姐最伤心失落痛苦之时，小驴子却自顾自地欢心雀跃，我一怒一下，紧跟着，势要拽住它的尾巴，扯下几根鬃毛，当作马桶刷。

　　可是，那个，远处的人影……

　　我愣了一阵，回头看了看堂哥那嘲弄的笑容。原来，他还在。

　　突然醒悟后，我奋力地朝那个人跑去。这才发现，小白居然可以比驴跑得快……

　　陆小瓜，下次，下次再也不许你撇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