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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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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望舟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脱了外衣,吹熄了油灯,打开被子,端端正正的躺了进去,认认真真的仿佛不是在准备进入一段睡眠,而是去见一个特别重要的人,忐忑又期待。
确实,于他而言,是如此,他要去梦里见一个他日夜魂牵梦萦的人。
合上双眼不久,他的意识就开始缓慢下沉,放佛在落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耳边有呼啸而过的风,刀割般的罡风刮擦着他的脸。他不知道在黑暗里下坠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他抬起头,站稳身子,往前走,被遍布的荆棘划烂了衣服,被满地的碎石割伤了脚心,他也一步都没缓过。他渐渐看到,前面出现了一大群人围着一个白衣长衫的少年,少年脸上挂满了血污,有些站立不稳,周围一群又一群的人还在向他举刀拔剑,这一剑刺向了他的胸口,这一刀砍向了他的肩膀,那边又起了一掌直接打在了他的背上……初望舟使劲的向前挪动着,他疯狂的拨开周围的树枝草丛荆棘,一步快过一步的往前奔去,那个白衣少年是他的宋远,就在他眼前,他要去救他。
但为什么路那么长,明明已经走了那么久,为什么连一丝一毫都没有靠近……我要快点过去,快点过去,初望舟越来越焦虑,他眼看着少年被打得摇摇晃晃,任凭左右推搡,他想扶住他,想抱住他,但他够不到啊,那种无力感那种绝望很快包裹了他全身。他的脚心踩到了一块锋利无比的石头,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他开始用手一点点的往前爬,还来得及的,还来得及的,他不停地安慰自己道,但其实脸上已然泪水纵横,他的少年已经不在他的视线里。
他还是一点点爬着,手脚并用,在往前走……
“哐”一声巨响猛地把他从万丈深渊拉了上来,他有些脱力的起身,坐在了床的边缘。那种无力感和悲伤太过真实,他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心脏剧烈皱缩一样的疼痛。
他的白衣少年每天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不同的梦境里,但是他越来越无法靠近他了。虽然每次梦境都会走向至死分别的结局,但是他原先还能牵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说上一两句,现在他甚至连他的正脸都已经看不见了。
与日俱增的无力感,像是手脚都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压住,动弹不得,他越挣扎那股力量越猛烈越尖锐,他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他从梦魇中缓过神来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咚~咚~咚”门外是红玉准时的敲门声。
…………
很快就到了□□当差届满的日子,按照惯例,前一日所有的鬼差阴兵都会聚在一起办个小型的欢送会。欢送会这个词老套也伤感,从人间到黄泉,都脱不开离别。
初望舟从孟婆那里讨了些陈年佳酿,然后去判官老儿那里借了一缕鬼火,在黄泉沙漠里通宵搞聚众狂欢。这些小鬼头里面能人不少,唱歌跳舞打鼓吹口哨的一个接一个的上,气氛热闹的让人暂时忘记了伤离别的心情。初望舟也自告奋勇上去舞了剑,行云流水,潇洒肆意,引起红玉在内的一阵阵的小鬼头尖叫。
“怎么样,帅不帅”初望舟下来的时候得瑟的问周圈的小鬼头
“帅帅帅,小官爷好帅”红玉一马当先的开口喊道,激动的要冲过来,被初望舟侧身避开,敲了个脑门心。
两人正嬉笑着说话,初望舟远端端看见了伍青走了过来。他一眼没认出来,只觉得眼熟,又看了两眼方才确认。红玉站在他的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惊喜的叫了出来
“伍青姐姐,你今天好美”
红玉说的没错,初望舟,不,应该是其他所有在场的因病鬼差也都这么认为。伍青本身便是个美人胚子,虽平日里喜好着男装,但也完全掩饰不住她清秀的样貌,因此最初分配到判官院的时候就有好些个阴兵鞍前马后的。而今天,她破天荒地穿了一身女装,淡粉色的合襟上衣和襦裙,带流苏的绣花鞋,梳着抚媚的乌蛮髻,发髻上别着一根凤雕玉簪,眉心一点朱砂叶,桃腮带笑,眉目流盼,聘婷婀娜的就朝着这边走来。
红玉高兴的冲上去,两人耳语了几句悄悄话,红玉两眼放光的点了点头,便小跑着回到初望舟身边,急急的说道,“小官爷,我们赶紧找个好位置坐下,伍青姐姐等会要跳舞”
“嗯?”初望舟有点惊讶,这平常一副男儿摸样的伍青要跳舞?他脑海中浮现出战场前斗士舞的场景。
“别嗯嗯啊啊的,赶紧的,别被挤到后面去”
初望舟被说的一愣,随即心下盘算着,这小丫头最近有些没上没下的,回去要好好说教说教才是。
两人找了个视野极佳的前排位置坐定,等着节目开场。而伍青正在一旁跟□□说这些什么,看起来是些道别珍重的话,□□憨憨的笑着,时不时的点点头。
两人没聊多久,伍青就向场地中央走去,丝竹声已经切换成《雨霖铃·别诗》的调子。伍青端凝的站着,随着正曲声进,扬袖起舞。轻云般慢移,旋风般流转,裙角随着身体的流转飘散回落,缭绕的长袖左右交横,象美丽的蝴蝶一样翻飞,扇起一阵柔风,似春日的花瓣一样飘曳,牵起一缕幽香。她随着音乐声转、甩、开、合、拧、圆,舞姿若龙飞若凤舞,舞尽了曲里的悲欢离合,心里的伤痛别离。
一曲终了,掌声雷鸣。
第二日一早,青田沙漏一敲响,□□就走向了孟婆亭。昨夜的狂欢一直持续到寅时过半,阴兵鬼差们都一一跟□□告别,然后收拾去准备新的一天当值,剩下的初望舟、伍青、红玉一起和□□穿过孟婆庄,走到孟婆亭去接过孟婆娘娘手里的汤。
“□□哥哥,一路走好”
“兄弟,保重”
“□□,我能抱抱你么?”
初望舟和红玉齐齐的转头看向刚刚开口的伍青,伍青还是穿着昨天跳舞时的粉色衣裙,明明脸上看着是盈盈笑着,但眼神却充满了柔弱无助和哀伤,红玉觉得心下一阵难过。
□□缓缓的走向她,将她拥进了怀里。
“伍青,我们来世人间见”
“嗯”
回程,伍青表示要先回去换身衣服,初望舟和红玉便直接回了孟婆庄去登记已经先到的亡灵。
“小官爷,我觉得伍青姐姐喜欢□□哥哥”
“废话,我也看出来了,瞎子都发现了好么”
“但伍青姐姐还要当差十几年,不知道他们再轮回还能不能遇见?”
“你这小丫头别咸吃萝卜淡操心的”
“唉,也对,□□哥哥心里一直有个姑娘,他下一世还是要去寻他的吧”
“众生千千万,山河几万里,寻这个字又谈何容易”
“那,有缘自会相见的啊,就跟我和望舟哥哥你,也一定会人间相会的”
红玉每次喊哥哥,就是又要表白说情话的时候。初望舟开始还纠正她,自己心有所属,总是被这伶牙俐齿的小丫头两三句又给推回来,现在索性转移话题最简单。
“话说今天会有新的小鬼头来报道,恭喜你,你终于可以长点辈分,不当资历最小的了”
“那是,我以后也有小弟了”
红玉得意又期待的心情在看到新的“小弟”的时候,哐叽一下破灭了。新的“小弟”五大三粗,嗓门也很大,叫声姐红玉都被吓得哆嗦两下,索性就弃了这个蹬鼻子上脸摆架子的机会。
新来的“小弟”是红玉接的,叫上松龙。离世的时候年纪不大,三十多一些,长相天生能唬人,但性格和长相反差很大。红玉被他叫的吓了两次以后,就说了好几次让他别没事喊她,同事而已,不分辈分。初望舟看的也是直乐呵,谁都晓得她想抬辈分不当小想了多久,碰上这么个主怂就怂了呗,还说什么同事情谊不分辈分的大道理,不嫌羞的。
上松龙却跟没听见似的,自第一天报道就总黏着红玉,像条傻不愣登的哈士奇,红玉走哪他跟哪,红玉说啥就是啥,搅的红玉烦不胜烦,跺脚撒泼都试过了无用,武力嘛,算了,不试都知道无用。
红玉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接人的时候看见的阳卷生平,并没有想出个子丑寅卯来。阳卷不会事无巨细的将亡灵的生平都写得清清楚楚,但重要的都会写下一笔,上面半个字都与自己无关,又为何他从第一次见到自己就像是狗闻到了腊肠的味道。
红玉又来找初望舟诉苦,“小官爷,那个上松龙好烦人”
“你别嫌人家烦,他一见你就这兴奋的模样,你肯定是前世招惹过他”
“我接的人,看过他的阳卷,没我的名字啊”
“阳卷写的东西有限,都是关键性的事情,但很多没有记载的小事情也很重要,你这小丫头要是真想知道,就直接去问他啊,跟我在这磨磨唧唧个啥”
“我这不是喜欢哥哥你嘛”
“得嘞,我的小祖宗,你赶紧的去问吧”
红玉被初望舟轰出来以后,真的径直去找了上松龙,她提着一口气,觉得要装出气势来,至少吓也要把这条哈士奇吓走。走到上松龙的房间,使出吃奶的劲敲了门。
上松龙打开门,看起来一脸懵,但看清门外人是红玉后,脸上立刻浮现出欣喜的神色。
“上松龙,我认真问你,你认真想了再回答”红玉摆出十分严肃的脸
“嗯,红玉姐姐你说”上松龙乖巧的应道
“别叫我姐”红玉又堵了口气在胸口,“你是不是前世见过我”
“是”没有一秒犹豫的回答
“在哪里?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上松龙果断的回答,让红玉反而有些犹疑
“姐姐,你记得么?你十四岁那年随父亲去东婉庄见你姨娘,你姨娘给了你一整盒紫苏豆糕”
“我分了你块紫苏豆糕?”
“不是,我当时也随同父亲来东婉庄,我父亲是做纺织生意的,想向东莞庄的娘娘们推销自家的布料,刚好我们和东莞庄一位新近的小妾沾亲带故,加上我父亲觉得带着个孩子去更好熟络些,便带着我去了。我那时候小,不过十岁年纪,淘气打碎了那位小妾的一个琉璃花瓶,小妾硬要我们赔偿二十五两,我父亲小本生意,本就难以为继才出来找些销路,这一下子二十五两是真的拿不出来。我父亲气急,就在院落中打我,刚好姐姐你经过那里”
上松龙的叙述平淡却真切,红玉听着对那件事情有了些模糊的印象,那个小男孩太小,和现在的模样相去甚远,也难怪自己如何都未曾记起。
“姐姐你听着我父亲的打骂声,可能猜出了个大概,端着手里的盒子走到那个小妾前面,甜甜的邀请她吃,还跟她说碎的琉璃花瓶成色不好,到时候差人给她送个新的。你本是三品官宦人家的女儿,虽是庶出,但毕竟家门摆在那里,那个小妾受宠若惊,觉得能攀附上这样的女眷也是极好的,因此眉开眼笑,跟你相谈甚欢,中途还不忘来劝阻我父亲,安慰我,免了那二十五两,还大包大揽的承诺了以后用我家的布料”
那个小男孩的模样在红玉脑海中愈发清晰,那是个皮肤白皙虎头虎脑的孩子,圆脸大眼,有些怕生。
“后来的后来,我们再去的时候,那个小妾提起你确实寻了个成色极好的琉璃瓶送了过去,不过自那以后,也没有再去过东婉庄。我以为再也见不上你,毕竟你在京城而且你当时看起来应该已经是及笄上下的年纪,便罢了寻你的心思。没成想一死倒还见上了,早知道我早些死了,哈哈哈”
上松龙说到后来禁不住自己都轻笑了起来。
红玉觉得没法接,便直接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