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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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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的时候红玉曾问过初望舟,“小官爷,这数字是什么意思呀?”
初望舟低头用指尖摩梭着数字,并没有回答红玉的问题,红玉忍了忍终究没问第二句。他完全被初望舟那充斥着的他人勿扰的气场隔离开,明明与这人近在咫尺,但却有远如天涯般的疏离感。
初望舟将刻刀收起,起身的时候又完全恢复了以往的模样,红玉也从最初一两天的震撼到现在的习以为常,这位真真的是变脸如翻书般的小官爷。
两人一起走进孟婆庄的时候,孟婆庄里已经很是热闹,前赴后继报道的亡灵和当值的鬼差在杂乱无章的到处走动,鬼来鬼往,熙熙攘攘,门庭若市。
“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啊”望舟打着哈欠拨开一大堆魂魄往前走,走的横冲直撞,七扭八歪。
“你怎么能插队呢”有个面相凶恶的汉子挡住了望舟的去路,“人活着插队也就算了,当个鬼还插队,要点脸啊”
“这位兄台,鬼不都是人变得么,人会插队,鬼就不会么,你这也是强词夺理”望舟斜了一眼。
到底是谁强词夺理,周围听见的亡灵们纷纷转头看向这个脸皮厚如城墙的家伙,窃窃私语起来。
“你……”汉子活着的时候性子估计也是糙的很,很快就撸起手摆起打架的态势来。
“这位兄台,你不让我过去,我不过去就是了”望舟散漫的站着,倒真的停了下来,“不过你不让我过去,你这队伍也是白排,没人登记,你们拿不到往生牌喝不到孟婆汤的”。
初望舟脸上挂着我就得意你能把我咋的表情,微抬着下颌,歪着头看着那个汉子,汉子有些没反应过来,一下子愣住了。
“小官爷,你来啦”一个鬼差扒开人群,朝着初望舟招呼道,鬼差的声音很大,那些新鲜的亡灵也是第一回死,一听是个官爷,分不清轻重的情况下,都同时噤了声,自动让出了条道。
这个主动过来息事宁人的鬼差叫阚仓,来了好些年了,下个月他便当差届满。阚仓对初望舟的脾性熟悉的很,这些新死的鬼不晓得路数,他可是看了几十年,几乎每天都要上演一变,他已经从最初的惊慌失措,但现在的镇定自若,知道怎么最有效的控制住局面,不然以初望舟爱迟到混蛋又不嫌事大的性格,又得纠缠好一会儿。
初望舟也挺会就势抬架子,顺着道走上前,左右端详了一眼,从兜里拿出阳卷,转过身对着一众亡灵煞有其事的说道,“我是这儿当差登记的,大家要守秩序,等会按照阳卷上指示,大家按次序排好队登记领牌”,在说秩序这两个字的时候还特意咬了重音看了看刚刚的汉子,得意之色毫不掩饰,红玉在旁边对这个幼稚鬼心下无奈的叹了口气。
初望舟将手中的阳卷轻轻抖了一下,原本是一个卷轴立刻分成了四个小卷轴,初望之将其中三个分给了其他几个人,敛了敛表情,说道“开始吧”。
孟婆庄现任负责阳卷登记的一共有四个登记官,除了初望舟,还有阚仓、伍青和红玉,男女各半。阚仓资历最老,性格沉稳但又不失机灵,当了鬼差没多久就饱受梦魇困扰去跟孟婆娘娘讨了孟婆汤喝,咽了一小口便后悔了,但还是架不住药效猛烈,前世之事忘了九成九,剩下零点一成只在心里留了个缺,总觉得空落落的,知道自己忘了一个对他来说特别重要的人。
伍青原本是在判官院当差,是判官院为数不多的女将,而且长的是娇俏可人的模样,刚去的时候那些阴兵鬼头们都争相过来瞧这姑娘,示好讨巧献殷勤的一波赶着一波,但没过两天在一只恶鬼面前展现了强大的武力值后,原本把她当小妹妹一样要护着的差爷们都纷纷喊她一声“姐”。至于前世生平如何,为何主动请缨要调来孟婆庄,初望舟不清楚,最初问起的时候,只说判官院戾气太重,呆久了害怕,但初望舟见过这小丫头的身手,知道是个推辞而已,也没追问。浮世三千,多的是心里苦,也没什么必要非要别人挖出来看一看伤疤。
红玉呢,就十分之单纯了,她是初望舟亲自接的亡灵,简单干净的黄字阳卷。生前是个官宦人家的庶出小姐,不太受人待见也自己乐的自在,最大的想法就是到年龄找个品貌端庄的人嫁了出府,生两三个娃,吃些各家美食,悠闲地过了。但她自己乐的自在,不代表别人看她看的顺眼,到底是个三品大官家的小姐,颜值上乘,招来了些妒嫉,她没放心上反而让对方变本加厉,这不,没到及笄之年就被人推下小池塘,一命呜呼。死的时候年纪小,生前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然胆子小的很,刚来被恶鬼吓得经常哭唧唧,呆了三五年的还是各种胆战心惊,但是单相思这件事情让她这些年壮了不少胆子。
三个人性格迥异,但干活都是十分的卖力认真,初望舟每日迟到那大半个时辰也完全能补回来。三人接过分拆的阳卷小轴以后,就立刻归位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清点自己这排的亡灵名单。
每日登记的亡灵各色各样,有一些在落笔显色的时候发现是赤字,便心怀不甘,凶相毕露,初望舟会毫不犹豫的叫来阴兵,直接拖走,个别极端直接动手的他一般上手两三招就摁住了,毕竟是身上贴了阴司命的,对付普通小鬼还是绰绰有余。
但遇到更多的是那些在接到往生牌的时候痛哭流涕的亡灵,要忘记前尘往事,去往新的轮回,总是会再碎碎念絮絮叨一下这辈子的七七八八,在有时间的情况下他们都会尽量给些时间耐心的听一听,等他们哭一会再劝走。
今日的登记工作与往日并无不同,初望舟已经重复了无数个这样的日子里,人间还有“告老还乡”,他若是不当孟婆庄的小官爷,就立刻会被判官老儿拉去继承官位。虽然判官是实打实的官职,若是应了,判官老儿将对应的阴司令甩给他,他便立刻成了地府的冥仙儿,别人梦寐以求抢也抢不来的美差,到了初望舟手里就是不肯接的烫手山芋。他的屋子离判官院最近,他也经常要亲自押着恶鬼去,判官老儿念叨这事也念叨了上百年,初望舟半点没心动,倒是激的这老头儿越战越勇,絮叨的跟祥林嫂似的,现在初望舟一脚踩进判官院就有些头疼。
相比较絮叨的判官老头,孟婆娘娘看起来和蔼又端庄,初望舟很喜欢跟孟婆娘娘说说话。送走了今日最后一批亡灵,初望舟看了看门口的沙漏,已经快要见底了。初望舟合了阳卷,惯例遣散了其他三个人,趁天还亮着将登记好的阳卷送去给孟婆娘娘过目,顺带着跟孟婆娘娘唠唠嗑,蹭点地府里鲜有的琼浆玉液,再晃晃悠悠的回去。
孟婆娘娘一边翻着阳卷一边听初望舟说话,时不时的应上一两句。阳卷若是没有孟婆娘娘的亲笔符令,他人拿到都是一卷空白的卷轴,即使是有阴司令在身的登记官,也只能亡灵在前的时候看到浮现在阳卷上的文字,因此孟婆每日都需亲自检查一遍当日的登记情况。
“今日遇到一个鬼哦,娘娘你不知道,可凶呢,说着说着就要来咬我。口里就嚷着说不公平,他杀了自家媳妇是因为自己媳妇跟隔壁家的通奸,他媳妇该死的很,为啥他要下十八层地狱”初望舟边说边给自己嘴巴里塞了好大一块糕点,然后又喝了口好酒,继续说道,“我翻了他的阳卷,指给他看,告诉他他媳妇就是去隔壁讨碗醪糟要给他做酒酿汤圆过生辰,只不过他去的时候两人站的位置刚好看起来亲昵,其实不过是角度问题。他愣了一下,然后就发了狂,边喊着说半句都不信,冲上来朝着我就咬了一口”
初望舟掀开自己的袖子,把胳膊抬得老高,“孟婆娘娘,你看他多凶,都咬出印子了,我真是被吓坏了”
“你个淘气包,还能被这吓到?”孟婆笑着揶揄道。这孟婆庄里阴兵鬼差来来去去,初望舟呆的最久,她也最喜欢,因为也容着他的性子来。
“真的吓到了啦,所以我也打了他一顿”初望舟抬起沾满糕点碎屑腆着脸说道。
“你啊……”孟婆无奈的戳了他的脑门心。
见着时间不早了,初望舟又猛塞了块香甜的糕点,灌了一大口好酒,起身拜别孟婆,正打算晃荡荡的出门。孟婆合上阳卷,问了一句,“望舟,梦魇之症最近还好么?”
初望舟先是咽了咽嘴里的点心,然后淘气的朝着孟婆眨了眨单眼,“好着好着,娘娘放心”
“那便好,有事你且要第一时间跟我说”孟婆其实还是不放心,不由得又叮嘱一句
“一定一定”初望舟猛点头,然后笑着抹了抹都是碎屑的嘴角,一溜烟跑了。
孟婆看着他的背影,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初望舟回到自个屋子没多久,就听见青田沙漏的轰天巨响,紧接着眼前一片黑暗。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不多时,红玉就又定时定点的敲响了初望舟的门。
“小官爷,要不要一起打马吊喝酒”每日问的都是一模一样
“不了,你们玩吧”回答也是每日一字不差
“哦”红玉悻悻的走了。
红玉没来之前,最开始也有小鬼问过初望舟要不要一起打打马吊喝点小酒,被拒了一两次便再无人问过,红玉倒是锲而不舍,每日和尚撞钟般的来问一次,拒了便走,倒也不多纠缠。
黑夜足足有六个时辰,魂灵本来也不需要睡那么久,所以大部分阴兵鬼差都会抱团聚在一起,打打马吊,玩玩骰子,喝点难喝的劣质酒,热热闹闹便渡了半晚,到了子夜方才散去。
魂灵们一旦睡去,必定会梦魇缠身,但因为生平经历多有不同,有轻有重,轻的醒了恍恍神很快便没事了,重的时间久了内心多不堪重负。梦魇会放大你生前的怒、忧、思、悲、恐、惊,且让你迷失,分不清梦境与现实,青田沙漏翻转巨大的砾石敲击声除了计时,最大的作用便是唤醒被梦魇纠缠的阴兵鬼差。孟婆没打造青田沙漏之前,都是阴兵鬼差排班一个个叫醒,有了沙漏砾石敲击,便只剩下了叫醒初望舟的任务。
初望舟不是唯一一个当了阴兵鬼差没喝孟婆汤的,事实上,喝的虽是大多数,但不喝的也为数不少。不喝的包括红玉这样经历单纯的,也有生前多磨难坎坷的,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失了记忆,即使是鬼就真的既无来处也无了归途,连清明和中元节这样的节日,收到的祭祀品都不知道是谁在借物思人。记忆这种东西,纵然时时刻刻磨人,有的人总想着忘了最好,一干二净,但真到有了选择的时候,又各种舍不得,记忆中的人和事很多时候是种精神支柱,是种无形的力量,让魂灵饱满似能获得实体的力量,而不是真的虚无似空气。黄泉阴冷,也就记忆尚且留有温度。
梦魇之症会随着时间越久越严重,很多阴兵鬼差在最后几年熬不过喝了孟婆汤,将将能熬到任期届满的也多心力交瘁。
初望舟是坚持的最久的,从他初入黄泉起,他已经呆了222266天,经历了222266次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