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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道冰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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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冰冷的声音消失以后,殿中仍旧安静。
元末仰着头看了片刻。
穹顶极高,层层藻井向上收拢,最中央悬着一轮莹白如玉的圆盘,四周没有灯芯,也没有火焰,细密的银色光线却顺着梁柱缓缓流动,将整座大殿照得一片通明。那些光不刺眼,落在青玉般的地面上,只映出淡淡一层冷辉。柱身缠绕着银白藤纹,藤叶之间嵌着极细的星点,星点竟还会移动,沿着纹路缓慢运行,远远看去,像有人把一段夜空封进了柱子里。
元末盯着那轮玉盘看了好一会儿。
刚才说话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下来的。
没有生命气息。
没有灵力波动。
更没有器灵。
可它会说话。
这让她很感兴趣。
不过比起头顶那件不会喘气的怪东西,眼前这一群会喘气的显然更值得先研究。
元末收回视线。
她直到现在才真正有空打量四周。
整座大殿宽阔得近乎空旷,脚下铺着整块整块颜色极深的青玉,表面光滑如镜,映出层叠的人影与蝶翼。两侧立着十二根巨柱,柱后各有一道垂落至地的白色长幔,长幔并不完全静止,时不时会无风自起,露出后方窄长的窗。窗外不是庭院,也不是她熟悉的山水。
而是一片极深的蓝。
元末眯起眼。
她起初以为那是夜。
再仔细看,才发现蓝色天幕下方漂浮着一层又一层云海。数座宫阙浮在云上,飞檐高挑,廊桥相接,朱栏白瓦之间却穿行着细长的银色光轨。偶尔有形似长舟的巨大器物从远处无声滑过,舟身狭长,尾端拖出一抹青蓝色的光,掠过云层后,很快没入更远处的建筑群。
那些宫殿与洪荒时代的仙宫很像。
又只像了一个外壳。
元末看得有些出神。
她记得自己从前去过不少神殿。伏羲喜欢把殿修得规整,连台阶都要一层一层数清楚;女娲那里的院子永远堆满半成品,石头、泥土、骨片到处都是;烛龙最懒,他住的地方甚至没有像样的门,谁想进去自己掀帘子。相比起来,眼前这座宫殿漂亮得过分,连柱脚都刻着极细的蝶纹,干净得看不见一点灰。
可也正因为太干净,反而显得陌生。
像是有人把她曾经熟悉的一切照着旧日模样重新描了一遍,再把所有真正属于旧时代的东西悄悄换掉。
“主人。”
声音从阶下传来。
元末低下头。
刚才最先向她行礼的男人还站在那里。
他生得实在显眼。银白色长发用一枚乌玉发冠束起大半,余下的垂在肩后,发尾落到腰间。衣着也是极古的样式,交领长袍层层压下,外罩一件近乎透明的月白色广袖长衣,袖缘绣着极细的蝶纹与星线。只是那些绣纹并非真正静止,随着他抬手,银色星点竟沿着衣摆缓慢移动,像一条无声流淌的银河。
最显眼的仍旧是那双翅膀。
离近以后,元末才发现它并不像寻常蝴蝶那样由细密鳞片覆盖。翼面薄而透亮,边缘泛着月白色冷光,内部有无数银蓝色细点沿着翅脉移动,时明时暗,仿佛一整片星空被压进了透明晶膜里。男人略一侧身,那些星点便跟着改变光泽,远处看起来像星河流转,近处却又能看清极复杂的纹理。
元末盯着看了很久。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背后的翅膀很轻地舒展开了一点。
元末顿时觉得,他大概很清楚自己这双翅膀好看。
她也不揭穿,只问:“刚才是谁在说话?”
男人微微垂眼,似乎正在思考该怎样解释给她听。
“圣殿中枢。”
“中枢是什么?”
“掌管殿中灯火、门禁、传讯、记录,也负责维持整座圣殿运行。”
元末听了一会儿,勉强理解。
“器灵?”
男人略顿。
“并非器灵。”
“那它有魂?”
“没有。”
元末重新看了眼头顶。
没有魂,没有灵力,还会说话,会开门,会管灯。
这个时代有点意思。
她正准备继续问,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衣料摩擦。
跪在大殿两侧的人仍没有起来。
他们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前排衣饰繁复,多半上了年纪,银白、淡紫、月青色的长袍铺了一地,蝶翼收拢在身后,层层叠叠。再往后的人明显年轻许多,有些额前触角较短,有些翅膀还没有完全长开,半透明地贴在背后。大概是察觉到元末看过去,原本偷偷抬头的几个年轻人立刻伏了下去,只剩触角还没来得及收好,在发顶微微发颤。
元末看得好笑。
“都起来。”
没有人动。
她等了一会儿。
“没听见?”
这一次,人群才终于有了反应。最前方几名年长者先起身,随后后方的人才跟着陆续站起来。数百双蝶翼同时舒展又收拢,带起极轻的风声,像一场细密的雨从殿中掠过。
元末忽然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一直听见“扑棱、扑棱”。
原来不是错觉。
她视线在人群间转了一圈,最后重新落回眼前的男人身上。
“你叫什么?”
男人终于抬眼。
那双眼睛颜色很浅,介于烟紫与银灰之间,在殿中冷光下显得格外清透。他的眉眼本来生得偏冷,眼尾却微微上挑,若换个人,或许会显得锋利,可落在他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疏离的漂亮。
只是眼尾有些红。
似乎真的哭过。
“溯夕。”
他说。
“溯夕。”
元末跟着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很好听。
像从很远的地方溯流而来的夜色。
溯夕睫毛轻轻一颤,随即垂下眼。
元末没有发现,只继续问:“你是这里的首领?”
“这一代圣子。”
“圣子做什么?”
“守护圣殿,承接族中记忆,也……”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等待主人归来。”
元末看着他。
“等我?”
“是。”
“等了多久?”
溯夕没有立刻回答。
周围原本稍稍松动的气氛,也随之沉下去。
元末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此刻反倒真正生出一点兴趣。
“不能说?”
“可以。”
溯夕抬起眼。
“只是很久。”
“多久算很久?”
“自圣殿建成以来,蜕星蝶每一代圣子都会承接上一代部分记忆,守护神茧,直到下一代成年。最早的记载已经无法追溯,现存可考的守神记录,一共二千七百四十一代。”
元末安静了一下。
她活得久,对数字向来没有太大概念。
可“二千七百四十一代”还是让她认真想了想。
“你们每一代能活多久?”
“若顺利完成七次蜕生,平均寿数在三百至五百星年。”
元末不说话了。
这回就算再迟钝,她也听明白了。
这些人等她等得有点久。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出来的地方。
透明神茧已经破裂,只剩下几片极薄的晶膜搭在高台边缘。那座高台修得很大,四周有八根弧形玉柱向内收拢,柱顶悬着细小银铃,方才她醒来时竟没有注意到。此刻殿中稍有风动,银铃便发出极轻的响声,清脆又遥远。
元末盯着那枚破掉的茧看了半晌。
“你们一直守着这个?”
“是。”
“从来没打开过?”
“不能。”
“为什么?”
“祖训。”
元末来了兴趣。
“祖训怎么说?”
溯夕停顿片刻,低声道:“神未陨,只是沉眠。茧不可毁,神不可扰。若有一日神醒,蜕星蝶当以全族之力护持神归。”
元末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这句话倒是挺像神代那些祭司会说的。
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给蜕星蝶留下过这种命令。
更重要的是——
她以前真的有蜕星蝶这种眷属吗?
元末又看了溯夕两眼。
越看,越觉得这些东西有些熟。
并非模样熟。
是一种非常模糊的生命气息。
像她曾经捏过某样东西,后来不知道被谁改了太多次,以至于原本轮廓已经看不出来,只剩下最底层那一点痕迹还在。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溯夕的触角几乎同时向她的方向偏了偏。
元末停住。
触角也停了。
她又走一步。
那两根细长的银白触角再次转向她。
元末顿时把刚才那点沉重抛到了脑后。
“这个会跟着我?”
溯夕明显怔了一下。
“会感知。”
“感知什么?”
“精神波动,情绪,危险,还有神性。”
“神性?”
“是。”
元末伸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一下。
她现在半点神力都没有。
“我还有?”
溯夕看了她一会儿。
“有。”
回答得毫不迟疑。
元末挑眉。
“你怎么知道?”
溯夕没有说话。
只见那两根原本微微竖起的触角,慢慢朝她的方向低下来。
像草木朝向光。
元末:“……”
确实挺明显。
她又走到左边。
触角跟着左偏。
走到右边。
再跟着右偏。
旁边几名年长祭司神情越来越微妙。
元末玩了两次,自己先觉得幼稚,终于停下。
可她刚准备转身,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能摸吗?”
溯夕整个人停住。
殿里也跟着静了一瞬。
元末觉得这反应奇怪。
“不能?”
“……并无禁忌。”
“那就是能。”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根银白触角。
触感出乎意料地柔软。
还带着一点很细微的凉意。
下一瞬,溯夕背后的星翼猛然张开。
银蓝色光芒顺着翅脉一寸寸亮起,霎时间铺满半座大殿。无数星点映在柱壁和青玉地面上,像夜空忽然从他背后倾泻下来。
元末被这阵动静吓了一跳,立刻松手。
“疼?”
“……不疼。”
“那怎么了?”
溯夕沉默。
元末仔细看了看。
他的脸色倒没什么变化。
只有耳尖似乎红了一点。
她想了想,终于恍然。
“你怕痒?”
旁边有人猛地低下头。
像是在忍笑。
溯夕依旧沉默。
元末便默认自己猜对了。
“放心,我不碰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说完以后,溯夕触角反而垂得更低了一点。
元末没再管。
她的注意力已经重新转回那双翅膀。
离近看时,里面的星纹更明显。
银蓝色星点并非杂乱分布,而是有清晰的疏密和轨迹,其中几颗较亮的光点甚至组成一个弯曲的勺形,再往外,还有一片细密如尘的光带。
元末看了一会儿,神情慢慢变了。
她抬手,却没真正碰上去。
“这是谁画的?”
“天生如此。”
“每个人都有?”
“成年之后,星纹会逐渐稳定。每个人都不相同。”
元末凑近了一点。
溯夕的翅膀几乎占满她的视野。
那些星点在透明翼膜里缓慢流动,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水。
她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里……”
元末指着其中一片。
“少了一颗。”
溯夕微微一怔。
“什么?”
“这里以前应该有颗红星。”
周围几名祭司同时抬头。
元末却还盯着那片纹路。
她记得很模糊。
洪荒北境的夜空,好像确实有这样一片星群。
那颗赤色星辰很亮。
有一年烛龙嫌它整夜照着自己洞府,睡不好觉,还爬上天想把它拍走,被她和女娲笑了好几年。
后来呢?
后来发生什么了?
元末皱着眉,试图再往下想。
记忆却像被一层雾挡住。
越用力,越模糊。
“主人?”
溯夕的声音将她拉回来。
元末抬眼。
“怎么了?”
“您认识这些星纹?”
元末没有马上回答。
她又看了一遍。
“有点像以前的天。”
这句话落下,周围一片安静。
元末却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对于这些人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忽然有些饿。
神以前当然不会饿。
至少不会因为几顿没吃东西就有什么影响。
可现在神力没了,身体似乎也跟着变得奇怪。她醒来到现在还没觉得哪里不舒服,此刻放松下来,才后知后觉发现胃里竟然空得难受。
元末低头摸了摸腹部。
动作很小。
溯夕还是看见了。
“主人身体不适?”
“没有。”
元末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饿了。”
殿中众人的表情再一次变得极其微妙。
似乎从来没人想过,“神醒来的第一天会饿”这种问题。
元末看着他们。
“你们不吃东西?”
“吃。”
溯夕反应得最快。
“已经备下膳食,只是先前不知您何时苏醒,所以一直温在偏殿。”
元末顿时满意。
至少后世生灵还知道供饭。
溯夕转身吩咐了几句。
大殿两侧的人终于开始散开。有人退往侧门,有人留在原地整理破裂神茧,还有几名年长祭司仍站在远处,似乎想靠近,又始终不敢。
元末跟着溯夕往外走。
直到真正跨出大殿,她才第一次看清这座圣殿有多大。
殿外是一条极长的白玉廊。
檐角高挑,悬着一排月白色铃铛,铃身没有风,里面却流动着细微星光。栏杆之外便是云海。厚重白云在下方翻涌,一座座宫阙浮在云层之间,黑瓦、朱柱、白墙,层层叠叠延伸向远方。更高处却悬着数道巨大的银环,环身足有山峦那么长,缓慢围绕整座圣殿转动。
元末停下脚步。
这东西就完全超出她的认知了。
一艘银色星舟恰好从其中一道巨环下方穿过。
舟身修长,船首仍保留着古式飞檐轮廓,两侧却没有桨,只展开数片薄如蝉翼的金属长翼。青白色光芒从船尾无声喷薄而出,拖着它驶向天幕尽头。
更远处,蓝得发黑的天空中竟隐约能看见一轮巨大的银白天体。
不是月亮。
太大了。
元末站在廊下,终于第一次产生了非常明确的感觉。
她真的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这里还是洪荒吗?”
她问。
溯夕走在前方,闻言停了下来。
风从长廊尽头卷过,吹动他的广袖和银发,身后蝶翼在日光里泛出一层极浅的蓝。
“这里叫九曜星域。”
元末皱眉。
“我问这里是不是洪荒。”
溯夕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才轻声开口。
“主人。”
“洪荒已经成为神代古称。”
元末没有动。
廊外云海继续翻涌,星舟从远处驶过,几座悬宫之间亮起一道又一道银白光桥。风吹过她的衣角,带来完全陌生的花香。
她忽然发现自己听不见鸟。
也听不见虫鸣。
这里明明有风,有云,有阳光,有宫殿,有那么多人。
可她熟悉的天地声响全都不见了。
“多久了?”
她问。
溯夕没有回避。
“从现存最早神代遗迹推算,距今至少一百八十余万年。”
元末望着远处。
好半天没有说话。
一百八十万年。
这个数字太大,反倒让人没有实感。
她只记得自己昏过去前还坐在云上,看一群刚刚被创造出来的小东西歪歪扭扭地飞。
她甚至还想着等风停以后,把掉进草丛里的捡回来。
结果一睁眼。
连洪荒都成古称了。
“那伏羲呢?”
她问。
溯夕沉默。
元末转头看他。
“女娲?”
依旧没有回答。
“烛龙?”
长廊上的风仿佛也慢了下来。
溯夕的翅膀轻轻收拢。
“诸神于神代末期陨落。”
元末看着他。
“全死了?”
“后世将那场灾变称为诸神黄昏。”
她还是看着他。
“一个都没剩?”
溯夕垂下眼。
“此前,没有。”
他说。
“直到您苏醒。”
元末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长廊边,垂眼望着下方无边云海。
云层里偶尔闪过星舟留下的光痕,很快又被风吹散。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哦”了一声。
像只是听见了一件与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事。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饭在哪?”
溯夕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转开话题,脚步停了半拍,才跟上。
“前方偏殿。”
元末点点头。
走出几步以后,她忽然又问:“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已经按神代祭典记载准备了十二道古膳。”
“神代祭典?”
“是。”
“谁写的?”
“圣典中所载。”
元末莫名生出一点不祥预感。
等她真正坐到偏殿长案前,看着面前整整齐齐摆开的十二只白玉盘时,这种预感终于成真。
第一盘,一小撮雪白花瓣。
第二盘,三枚不认识的果子。
第三盘,一盏清水。
第四盘,一截草根。
第五盘……
元末越看越沉默。
溯夕坐在侧席,神情郑重。
“皆依照《创生神祭典》所载复原。”
元末拿起那截草根。
“我以前就吃这个?”
“圣典记载,创生神不食烟火,只饮清露,以百花为膳。”
元末抬眼。
“谁写的圣典?”
“作者已经不可考。”
元末把草根放回盘子。
“烧了吧。”
溯夕:“……”
“以后给我正常饭。”
“……是。”
元末想了想,又补充。
“肉多一点。”
偏殿外,几名刚刚赶来的祭司齐齐停住脚步。
元末已经懒得管他们信仰碎没碎。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个时代虽然处处古怪,却也没有坏到完全待不下去。
至少饭还能改。
至于诸神黄昏。
一百八十万年。
还有那些死掉的名字。
元末暂时不想。
她低下头,百无聊赖地拨弄盘中那三枚果子。
窗外云海沉浮,星舟从遥远天际掠过。
而坐在她身侧的溯夕始终没有说话。
只有那双银白色触角,在她低头时,悄无声息地向她所在的方向弯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