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你的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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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元末一直觉得自己很难殒落。
这份自信并没有什么值得谦虚的地方。
她诞生得实在太早。
早到天地刚有个大概轮廓的时候，她已经蹲在海边研究第一批会游水的东西究竟该长几只鳍；等日月终于知道按时升落，她又嫌夜里过分安静，往草丛里丢了几种会叫的虫子。后来山河渐稳，四时轮转，地上的东西一天天多起来，她才渐渐懒得亲自动手。
活得太久以后，殒落便显得十分遥远。
尤其她还是生命之神。
天地间有多少生灵曾从她手中诞生，元末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所以当那阵风开始失控时，她第一反应甚至有点新鲜。
起因其实非常简单。
那一天她刚捏好一种新虫子。
身体小，翅膀薄，触须纤长。她嫌最初那版灰扑扑的不好看，顺手又往翅面上添了些颜色，一批蓝，一批白，还有几只被她染成了灿金色。
新造的小东西飞得慢。
元末等了半天，只见它们摇摇晃晃地绕着花枝打转，便抬手招了一阵风。
风从山谷穿过去。
满山花瓣跟着卷起来。
那些虫子终于飞高了。
元末托着下巴坐在云头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效果不错，又随手添了一点风。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山谷中央忽然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旋涡。
它转得很快。
花瓣、草叶、碎石接连被卷进去，四周灵气也开始朝那一点疯狂聚拢。元末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这阵风似乎比她原本想要的大了许多。
她抬起手。
“停。”
风还在转。
元末眉头轻轻一挑。
她又说了一遍。
“停。”
这一次，山谷深处甚至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无数山石被连根拔起，云层被拉扯成巨大的旋涡，整个天空骤然暗下去。
元末终于坐直身体。
活了这么多年，这种情况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创造过失控的生灵，也捏坏过几样东西。
有一年她觉得鸟只有一对翅膀显得单调，便给新造的那只多添了一对，结果那东西飞起来完全掌握不好方向，一头撞进昆仑山，拔都拔不出来。
那只鸟后来被她埋了。
元末因此认真反省过三天。
不过她很确定，风不是活物。
更不应该违抗她。
山谷里的风旋却越来越大。
到了后来，连她身下的云都开始向中央塌陷。
元末终于察觉到一丝异常。
风旋深处有什么东西。
很远。
远到仿佛隔着无数层天地，又像隔着一条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时间。
那东西没有声音。
元末却莫名觉得，它在看她。
她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散了。
下一瞬，风旋中骤然涌出一股庞大的力量。
元末甚至没来得及抬手，那股力量已经贯穿她的神识。
剧痛来得毫无征兆。
她眼前瞬间一黑。
意识坠落之前，元末脑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这风绝对不是她弄出来的。
随后，洪荒创生之神生平第一次失去了意识。
*
扑棱。
很轻的一声。
元末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
扑棱。
又是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动翅膀。
她试图睁眼。
没有成功。
更准确一点，她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眼睛。
四周一片混沌。
没有风，没有水，没有土地。
身体也消失了。
元末沉默了一会儿。
事情好像比她预想中严重。
她试着调动神识。
最初什么都看不到，过了很久，混沌深处才慢慢浮起一层白光。
那光柔和得有些奇异，将她整个意识包裹其中，温暖，安静，甚至带着淡淡的生命气息。
元末本能地想去触碰。
神识刚动，一阵尖锐的疲惫便从意识深处涌上来。
她顿住了。
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更严重。
元末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大事。
她的力量没有了。
她试着沟通天地。
毫无回应。
试着召回神力。
空空荡荡。
最后她甚至去触碰自己与生俱来的创生权柄。
依旧沉寂。
元末安静了很久。
如果现在有哪个认识她的神在旁边，大概会十分惊奇。
毕竟这位创生神从诞生开始，就没有如此安静过。
她花了很长时间接受这个事实。
随后十分冷静地得出结论。
至少还活着。
只要活着，一切都好说。
她创造过太多生命，知道有些东西刚出生时确实虚弱，养一养也就好了。说不定自己如今也是这个状态。
想到这里，元末稍微放下心来，开始观察四周。
白光之外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几道细长的影子轻轻晃动。
一根，两根。
末端微弯。
元末仔细看了半天。
怎么有点像触角？
她的意识停顿片刻。
自己不会钻进了刚造的那群虫子身体里吧？
这个猜想有些吓神。
元末立刻想凑近确认。
刚动一下，那股无法抵抗的疲惫又席卷过来。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以前，她隐约又听见了一声。
扑棱。
像蝴蝶振翅。
*
第二次醒来时，元末终于有了身体。
她最先感觉到的是温度。
很暖。
有什么东西柔软地包裹着她，像一层薄薄的水，又像某种半透明的膜。
紧接着，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呼吸。
还有细碎的振翅声。
数量很多。
元末没有立即睁眼。
活得久有一个好处。
不管发生多离谱的事情，只要暂时没死，她通常都能多观察一会儿。
空气里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淡淡的甜香中混着一丝极轻的冷硬气息。
像金属。
元末睫毛动了动。
金属这种东西她见过。
可周围的气息还是很陌生。
她终于睁开眼。
视野里先出现一片柔白的光。
元末眨了一下。
又眨了一下。
她正躺在一层透明薄膜里。
那东西呈椭圆形，从头顶一直包到脚下，表面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在光线中泛出极淡的七彩光泽。
元末看了几息。
有点像茧。
也有点像泡泡。
她首先低头检查自己。
手还在。
腿也在。
头发从肩侧滑下来，还是她原本的颜色。
很好。
没变成虫。
元末顿时放心不少。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
包裹她的透明薄膜跟着向外鼓起。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元末动作微顿。
有人。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
最先看见了一双翅膀。
很大。
半透明。
翅面从根部的深蓝渐渐过渡到边缘的紫，细密银纹铺展其上，随着光线移动，像有极小的星辰在其中流动。
元末眼睛微微亮了。
真漂亮。
她以前怎么没想到这种配色？
她继续往下看。
翅膀属于一个男人。
银白长发，肤色冷白，五官精致得近乎不像真实生灵，额前还生着两根纤长触角。
元末：“……”
她缓慢转头。
旁边还有。
金色。
白色。
墨蓝。
黑底银纹。
各种颜色的蝶翼密密麻麻铺开，下面全是人形。
有人触角纤细，有人末端卷曲，还有人的触角像两片很小的羽毛。
元末看了很久。
脑中只有一个问题。
这都是什么？
洪荒里会修炼成人形的东西很多。
蛟、狐、蛇、鸟、山鬼，什么都有。
蝴蝶能修成人形，理论上也不算多离谱。
问题在于，她从来没见过这种蝶。
更重要的是——
她不记得自己创造过他们。
元末对自己的作品一向很有信心。
哪怕过上几万年，只要站到她面前，她也能认出大概源头。
眼前这些东西却很奇怪。
气息熟悉。
结构陌生。
像是有人拿着她曾经创造过的东西，又重新拼了一遍。
元末眉头慢慢皱起。
谁干的？
她沉睡的时候，有神乱碰她的东西了？
她视线又往前移了一点，这才发现外面的人全都跪着。
最前方五个人跪得尤其近。
其中正中央，就是刚才那名银发蝶族。
他垂着头。
肩膀似乎有些发抖。
元末觉得，大概是怕她。
这很正常。
洪荒早期有些新生种族第一次见她时，也经常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
想到这里，元末稍微找回了一点熟悉感。
她低头看向面前的透明薄膜。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既然把她包在里面，总归还是先出去比较重要。
元末伸出一根手指。
轻轻戳了一下。
“啪。”
薄膜裂开了。
无数细碎光点像星屑一样飞散，缓缓飘向高处。
元末：“……”
比想象中脆。
外面却骤然陷入死寂。
所有振翅声同时停止。
元末从裂开的薄膜中走出来，赤足踩在地面上。
很凉。
也很平。
她低头看了一眼。
脚下材质完全陌生，没有石纹，没有木纹，也没有泥土。
元末终于抬头，完整看清了这个地方。
空间大得惊人。
高处悬着一圈圈柔白光带。
墙壁平整光滑，没有火，没有灯芯，那些光却始终亮着。远处排列着许多她从未见过的器物，表面不时闪过细小图案。
没有灵气。
它们却都在运行。
元末脸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凝住。
她抬头。
又低头。
随后闭上眼，认真感应天地。
什么都没有。
风在哪里？
山川在哪里？
江海在哪里？
日月呢？
她曾经只要稍稍动念，就能感受到数不清的生命。
草木抽芽，鸟兽呼吸，河鱼摆尾。
天地在她的意识中从来都是活的。
如今却一片空白。
像有人在她沉睡的时候，把整个世界都搬走了。
元末睁开眼。
最前方银发男人的头依旧低着。
元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决定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汝等何人？”
她许久没有开口，声音有些轻微沙哑。
无人回答。
前方几人的触角同时颤了一下。
元末又问：“此为何处？”
依旧没有声音。
元末有点不高兴了。
她下意识调动神威。
以往只需一丝气息，方圆千里所有生灵都会知道有神明降临。
这一次。
毫无反应。
元末手指停了一瞬。
她若无其事地放下。
很好。
法力确实一点都没剩。
看来只能靠说。
元末看向最前方的人，正准备再问一次，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抽泣。
她愣住了。
很快，第二声跟着响起。
第三声。
像某道堤坝忽然破开，四周压抑的哭声接连传来。
有人把头伏得更低。
有人翅膀抖得厉害。
还有人已经哭得肩膀都在颤。
元末彻底茫然。
她还没干什么。
哭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戳破的透明薄膜。
难道这个东西很珍贵？
可他们把她装在里面，她戳开也很合理。
元末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没有错。
于是她又恢复镇定。
“你们……”
刚开口，周围哭得更厉害了。
元末：“……”
洪荒的生灵以前没有这么脆弱。
也不知道是谁造的。
情绪是不是加多了？
正在这时，最前方那名银发男人终于动了。
他缓慢抬起头。
元末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
浅紫色。
靠近瞳孔的位置浮着一圈很细的银。
眼尾已经红了。
他明明生得极漂亮，此刻看起来却有种很难形容的狼狈。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元末从中看见了太多情绪。
狂喜。
敬畏。
委屈。
还有一点近乎失而复得的悲伤。
元末莫名被看得有些心虚。
她开始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只是忘了。
男人缓缓起身。
身后的蝶翼完全展开。
蓝紫色光纹一寸寸亮起。
周围所有人同时俯下身体。
元末下意识戒备。
男人却没有靠近。
他只是将右手按在胸前，向她深深俯身。
触角因为压抑不住的情绪轻轻颤抖。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哑。
“恭迎主人归来。”
元末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跪满一地的奇怪生灵。
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漂亮得实在过分的男人。
“主人？”
银发男人眼睫轻颤。
元末终于把困扰自己半天的问题问出了口。
“我什么时候造过你们？”
四周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银发男人抬起头。
他望着她，神情一点点变了。
元末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点变化。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
“检测到神性波动。”
“神代遗迹编号S-001解除封锁。”
“最高级警报已发送至帝国中央神殿。”
“确认异常生命体苏醒。”
“初步判定——”
声音短暂停顿。
“神明复苏。”
元末慢慢抬起头。
她一句也没听懂。
银发男人的脸色却在那一刻彻底变了。
元末看看他，又看看头顶。
最后十分诚恳地问：
“谁在说话？”
没有人回答。
遥远的中央星域，同一时刻，沉寂了七千六百年的十二座最高神殿同时响起了警钟。
数以亿计的人抬起头。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一条最高级神谕警报，在整个星际网络最顶端缓缓展开。
——检测到真实神性。
——神，醒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