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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不长记性 ...

  •   无处可避的相思,就像炎炎夏日的蝉鸣难以抑制。颜缘努力集中精力学习,支撑着在高二结束时参加高考。

      8月初,一封来自C大工商管理专业的录取通知书邮寄到颜缘家。

      白色信件就像六月大雪般突兀,又像一团滚地雷引燃了油库,颜家立刻炸成一片火海。

      “啪——” 通知书被大力拍在桌子上!桌子、门、玻璃窗跟着震了三震。

      “谁给你这样大胆子?嗯?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敢瞒着大人做决定!还先斩后奏!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爸?还有没有你妈妈?”

      颜家贵撸起衬衣袖子,在客厅里走来又走去,脸色阴沉得可怕。转了几圈,忽地走到颜缘面前,抬起手,比划两下,有些下不了手。但看着女儿倔强的面孔,右手又高高抬起来。

      还是没有落下来,王绍珍拦住了他。

      颜家贵焦躁地推开妻子:“你还迁就她?你还迁就她?女儿就是被你惯坏的,做出事情来,无法无天!”

      王绍珍眼眶微红:“惯坏?迁就?我们两个整天在外面假忙假忙,一周七天,在家吃不了两三顿饭,长期和女儿不打照面,学习生活就没操心过,你也好意思说这话?”

      颜家贵一梗,不接这话,抓起桌上通知书一摔:“亲朋好友谁不知道我们家颜缘的成绩?都说要出个江城状元!现在倒好,考个C大回来!你让我回头怎么有脸和大家说!”

      王绍珍闻言脸色一沉:“原来是为你的面子?喔呵!你们颜家别说本房,五服人至今没出过一个大专生。缘缘考了C大,你一个初中肄业的爹还好意思嫌丢脸?”

      她推了女儿到颜家贵面前,撸起女儿袖子,露出细弱的胳膊:“你看看女儿,你看看女儿,读个书瘦成什么样子了?熬更守夜看书做题,你不心疼,我心疼!要我说,早点考大学也好,省得再辛苦一年。”

      “谁说我不心疼!”颜家贵急得眼睛发红,太阳穴上青筋蹦起:“缘缘这么努力,应该有更好的结果。你、你到底是妇道人家心子软,见识短,懂不起!你懂不起!我懒得跟你说!”

      居然敢说自己见识短浅?王绍珍大怒,扯了丈夫就要争论。谁知一向温和的丈夫竟然一把抽出胳膊,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颜缘咬唇一阵,看着妈妈脸色竟然有些发灰,心头歉意非常。这一生,爸妈别说为钱吵架为钱掉泪,甚至没有红过一次脸。没想到她竟然在父母之间惹起了一丝嫌隙。

      “妈妈,对不起。”她勾了头,复又抬起头:“我这么做,有自己的理由。”

      王绍珍缓步挪到沙发前,慢慢坐下:“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

      她看着女儿,眼神不明:“你在医院的时候,我想着只要你往后平安健康,什么我也不求了。现在看来,人还是免不了贪心。我还是巴望着你考最好的大学,一年年长大,有最好的人生……”

      她动了动喉头,到底咽下了那句话没说:“你这么急着上大学,是想巴粘着钟宸吗?”

      希望不是。

      而且,那个钟宸,他大颜缘足足十岁,应该不会对个黄毛丫头起心思。两人独处,他滔滔不绝讲房地产开发,哪里像是有心思的样子?

      女儿还小,今年不过15岁,对优秀出众的钟宸哥哥有那么些崇拜仰慕也没关系。等她到了大学校园,和一群十八九岁的英俊少年郎日日相处,谈得到一处也玩得到一处,等她遇到一个将她捧在手心里的少年,自然会慢慢淡忘钟宸。

      钟宸大女儿足足十岁。他的世界太大,心也太大,见过的人太多,他能给女儿的空间太小。钟宸走过那么多路,经过那么多事,人生远远比女儿复杂。以他的阅历、能力、心思,女儿根本无法掌控,反而处处会被吃得死死的。而颜家,根本无力为女儿撑腰。

      总之,并非良配。

      当天晚上,钟宸接到哥哥电话:“颜缘考上C大你知道吗?”

      钟宸大惊,电话差点脱手:“不可能!她才高二!”顿了顿,眉头皱起——哥哥可不是开玩笑的人。他低头,将电话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真的?”

      “嗯。通知书已经寄到,我看过,玉芳也看过了。”

      钟宸深呼吸两口气:“缘缘没有和我说过,这事她没理由啊。”

      钟星似乎有些漫不经心:“你还是守紧点吧,颜缘有主意得很,连她爸妈都没说,又怎么会问你?十五六的小丫头片子,你跟人讲啥房地产?人家想跟你说话也说不到一块去。枉你还教我怎么追心上人,自己也傻了吧?”

      钟宸心头微微苦涩。他还是,难免将如今的缘缘当做昔日的颜缘。

      “今天颜家大吵了一通,我们这边都听得见。啧啧,还以为颜缘听话乖巧,没想到叛逆起来这么厉害,高考也能当儿戏。玉芳问她为啥自作主张提前高考,她就是不说话,把玉芳急得红眉赤眼的。哎!青春期的孩子,闹不明白。还好玉芳从来有啥说啥,没像她这么别扭过。”

      哥哥向来冷清,特特打电话来说这个?可不是他风格。钟宸就是肠中车轮急转,也有所察觉:“哥哥你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钟星吞吞吐吐一阵,听起来竟是有些扭捏:“我和玉芳,准备结婚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钟宸长出一口气,声音终于轻快起来:“选好日子了?”

      “嗯,十月二十。”哥哥突地冒出一句:“还要很久呢。”

      不过两个月,哪里很久?哥哥想结婚想得迫不及待了。笑着放下电话,钟宸心里忽然起了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念头:缘缘,是迫不及待要来到他的身边吗?

      然而过去的相处告诉他,颜缘的情感绝不可能如此强烈直白。尤其上次回家,缘缘可是一直回避他的接触。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很快,她就会来到省城,来到他的身边了。他双目炯炯,开始谋划不远的未来。

      无可奈何花落去。颜家贵拖了半个月,还是无奈接受事实,心不甘情不愿地在酒楼为女儿办了一场升学宴,邀请亲朋好友庆祝一番,为即将赴省城求学的女儿壮行。

      姑姑和姑父都觉得惋惜,毕竟颜缘还可以再等一年,考到更好的学校,就算北大清华复旦人大,也不是不可能。

      向小美和余鲤也来为颜缘庆祝。两人倒是很羡慕,C大虽然不及那些排名榜上金光灿灿的名校,但工商管理学院和建筑学院在全国也是赫赫有名。“你真好,跳出苦海了,我们还要苦兮兮地读高三。你不知道,学校已经准备了好多好多办法折磨我们,不知高三要遭剐几层皮下来。”余鲤苦着脸抱怨。

      向小美心不在焉东张西望四处看。

      颜缘立刻低声为她介绍自己的亲戚们:“有几桌是爸妈生意场上的朋友和伙伴,几个主桌是内亲内戚。右边那桌是我幺爷爷和两个堂叔堂婶。左边那桌是我舅舅、舅母、大表哥王敏学、大表嫂李大琼、二表哥王敏章。那个小孩子是我侄儿,是不是很可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巴也弯弯的。”

      自那年伤愈后,大表哥身体大不如前,遂退居幕后,主理起家事来。大表嫂则全面接手了马帮的对外事务,风吹日晒的,渐渐带了些沧桑之色,但两人感情依然很好。颜缘一想到这个就十分欣慰,十分感激齐放。

      二表哥王敏章已经长成了帅小伙。他已至婚龄,来说媒的踏破了门槛,但他一个也没应承。颜缘觉得,村里那位爱害羞的姑娘大概会成为她的二表嫂,可惜前世印象单薄,她怎么也想不起那位姑娘的名字和模样。不过,这事倒也不着急。

      向小美看看客厅主桌上:“他们是钟大哥家里人?”

      当然,钟家今天全家出动。干爹干妈高高兴兴,一进门就给颜缘塞了一个大大的红包。眼下,干爹正得意洋洋在酒桌上显摆:“我们家也算出两个大学生了。一儿一女,都考上了C大!”

      明明是我们颜家的女孩,叫一声干爹,就成了你女儿了?颜家波有些不服气,正要说话,妻子扯了扯他衣袖,小小声道:“家波,我们将来的孩子,能有你侄女一半就好了。”

      颜家波不说话了,他可不是读书种子。

      不过,钟家人里最引人注目的可不是酒后大嗓门显摆的钟万,而是钟星。他的五官原本就比钟宸生得好些,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青涩早已远去,事业的成功、爱情的顺遂更为他添了一份光环,一派意气风发,惹来不少姑娘瞩目。

      王玉芳紧紧挨着钟星,眼风对那些姑娘嗖嗖扫过去。姑娘们一个个自惭形秽地低了头:有这么美一个女子,哪个男人还会多看她们一眼?

      向小美环顾一周,没看到钟宸,不禁奇怪道:“钟大哥呢?”

      “他现在应该在新加坡吧?”颜缘歪了歪头,有点不确定。

      “你的升学宴会哎,钟大哥竟然不赶回来??”向小美有点儿惊讶,眼睛瞪得大大的。

      颜缘奇道:“他忙他的,为什么非要赶回来?”

      “哦——”向小美摸摸头,尾音拖得长长的。

      余鲤瞥了她一眼:“钟大哥心里当然惦记着颜缘,人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向小美赶紧点头:“对,对。”

      出人意料的是,下午三点多钟宸竟然赶回来了。

      彼时,宾客大多已经散去,爸爸正包了辆17座的车送颜家人回双溪,妈妈也陪着舅舅一家出门逛街。余鲤和向小美则跟着颜缘回家,说是以后难得见面,非要玩个痛快。

      颜缘被亲朋围着应酬半天一身汗气,冲了澡换了一身翻领短袖的休闲连衣裙。扶着扶手堪堪下楼梯,就见钟宸风尘仆仆推门而入,一见她,双目生光,扬声唤道:“缘缘!”

      颜缘眼睛溜圆,半响眨了眨:“你、你不是应该在新加坡吗?”

      钟宸摸了摸鼻子,嘴角噙笑:“呃,事情进展顺利,就赶回来了。”

      他上前伸手要接她:“惊喜不惊喜?”眉毛微扬,似有得意,眼睛一瞬不瞬望着她,像等着主人表扬的小狗一般。

      可惜那眼下微淤的两羽青色,还有下巴明显的胡茬……颜缘心头急怒惊惧,咬牙恨声:“谁要你赶路回来?!”

      钟宸愕然。他试着靠前,去拉颜缘的手:“缘缘……”

      颜缘一把推开他,眼睛亮如水银,目光咄咄逼人,声音也比平时高亢几分:“谁稀罕你回来?你赶回来做什么!!”

      钟宸有些慌张,他看到颜缘胸口一起一伏,咬着嘴角,恨恨地看着他,美丽清圆的眼睛里突然写满了悲伤,如春水溢满池塘,泪珠哗哗掉落下来,忽地转身上楼,把楼梯跺得砰砰直响。

      钟宸愣了一愣,扭身追上去。

      向小美和余鲤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钟宸刚刚进了颜缘房间,迎面就飞来一个枕头。他赶紧伸了两只手接抱着,抬眼去看颜缘,却见颜缘扑倒在床上,两只白白的小脚丫绷得直直的紧紧的,交替飞快拍打着床沿,哭得稀里哗啦,显然是又气又急又伤心。

      他赶紧过去赔不是:“缘缘,对不起,都是宸哥哥不好,惹你生气。”不管缘缘气什么,先认错要紧。

      颜缘哭声低下去,渐渐转为呜咽,却越发叫人心里酸楚。

      钟宸不知所措,他向来不是很懂得女子心思,更不懂怎么哄。俯身想要说什么,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钟宸……”忽听颜缘一声声唤他,他赶紧低头去看,却见颜缘翻身过来,泪眼朦胧看着他,哭得一抽一抽,再也说不出话来。

      钟宸心中微动,似乎想到什么,但那思绪飞快闪过,还没抓住,就见颜缘如鸟投林,飞快扑入他怀中。

      “钟宸。”

      “哎。”

      “钟宸。”

      “哎。”

      “钟宸。”

      “哎。”

      ……

      唤了不知道多少声,颜缘才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发火。”

      钟宸云里雾里,一颗心被小丫头软软糯糯的呼唤颤得悠悠,快活得似要上天,都快忘记这回事了。“唔?”

      “你坐的红眼航班吧?又是转机又是赶路的,我、我……”

      钟宸这才明白过来,小丫头这是心疼着急,担心他累了。

      “我不累,真的。”他低头去看小丫头,双眼却被一双柔柔的手捂住:“不许看我,眼睛肿了,怪难看的。你好好睡一觉,我去给你熬点粥,好吗?”

      钟宸乖乖闭上眼睛:“嗯。”

      那双手离开眉梢眼角,脚步声轻轻响起,轻轻拉上窗帘带上门。两分钟后,钟宸轻微的鼾声响起,嘴角兀自衔笑。

      下得楼来,余鲤已经收拾好东西,拉了向小美在楼梯口等着:“颜缘,我们走了,你好好陪钟大哥。人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别闹别扭啦。”

      颜缘伸手虚虚挡着红肿的眼皮,不好意思看两位闺蜜:“嗯,好的。那个,不好意思啊,一时失态。”

      向小美歪着脑袋,似乎想从她指缝里看出点名堂来:“你和钟大哥到底怎么啦?”

      颜缘扭过头,有些不自在:“没,没什么。他以前开快车赶路出过事情,我气他不长记性。”

      钟宸这一觉,直睡到肚子咕咕叫才醒来,睁眼就见床前小几上,红紫青绿几碟精致小菜,饭豆粥软烂滑腻,登时食指大动。老实说,一路从新加坡飞香港,香港飞省城,只勉强吃了几口飞机上的简餐。又坐车六七小时,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当即抓了筷子,筷头在小几上敲了敲,飞快地吃起来,不一会儿就将青瓷大碗里的粥消灭了一半。颜缘看他吃得额头微微冒汗,拿了湿毛巾为他擦额头。

      钟宸抓过毛巾在额头胡乱抹:“我自己来。你这么一弄,好像成病号了。”

      颜缘嗔怪连连:“不许胡说。”

      钟宸看着她,忽地一拍脑袋:“对了,我司机呢?车里还有给你的防晒霜。”

      司机?颜缘走到窗口向外一望,就看到了钟宸的车停在树荫底下,驾驶座上车门大开,前世天成物管公司经理,今生钟宸得力的司机老夏双手抱臂,在座位上睡得正香。她又有些安慰,又有些失悔:钟宸没有疲劳驾驶自己开车,而她,却不由分说大发脾气。

      她轻轻瞟他一眼:“我马上就要去省城,东西搬来搬去不嫌累?”

      呃,也对啊。钟宸难得露出讪讪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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