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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一丝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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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缘刚刚恢复出院几天,正是周四,钟宸风尘仆仆回到江城。
放学出校门口见到倚在车子引擎盖旁等候的钟宸,颜缘下意识将右手往后一缩。手腕上齐放划出的十字形伤口轻微感染过,伤疤现在瞧上去还有些狰狞,钟宸心细眼明,一定会发现。
钟宸看见她,眼睛顿时神采鲜明,快步过来,伸手要接她。颜缘轻轻一侧,躲过他的手,飞快开门上车。
坐在副驾驶,右手垂在身侧,钟宸自然看不见,可过一阵怎么办?颜缘飞快动脑筋,没见钟宸脸上,有霎那间的怅然。
正着急,忽见校门有卖茉莉花串的,颜缘连忙叫:“看!茉莉花!宸哥哥,我要买几串花儿戴。”
他的小姑娘要花儿戴,钟宸自然无不顺从。立刻转身挑了几串茉莉花,从车窗里递给颜缘。
趁着钟宸绕过车头进驾驶座的功夫,颜缘迅速将两串茉莉花缠绕在右手腕上,堪堪遮住伤处,心下顿安。
她举起手腕,让伤处冲外侧,对着钟宸晃了晃:“钟宸,你觉得好看不好看?”
雪白细小的花朵在她手腕上发出阵阵幽香,几乎与面上肌肤一色。钟宸含笑点头,正要赞一句,目光从手腕转向她的脸,笑容渐渐收住:“缘缘,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颜缘心跳顿时停了一拍。
钟宸已经探身过来,指尖抚上她的眉心,语带肯定:“嗯,血色不好。”
颜缘立刻侧头,咬唇:“没什么啦,就是,嗯,这几天有点不舒服。”
钟宸凝重起来:“哪里不舒服?我们去看医生。”他赶紧发动车子:“前几天我老觉得心里不安,就不知道怎么回事……”
颜缘急道:“我才不看医生,你别问了行不行!”
钟宸顿了顿,有点明白过来。他侧头看了看颜缘,挠了挠头,小心翼翼探问:“那,你肚子疼不疼?”
颜缘故作恼怒:“不想跟你说话!”
这句话简直像是天籁。钟宸一颗心顿时放回肚子里,笑道:“好了好了,不说,我们回家!昨天我爸在老家江边钓起来一条十八斤的鲶鱼,全身金黄,今天刚送来城里。我妈正在家大展身手呢!正好几家人聚一下。”
额的个神!!聚会!老爸会不会说漏嘴?他一喝酒就话多。
一进小区,车还未停稳,颜缘打开车门就朝自家狂奔:“我去喊我爸妈!”
有好吃的激动成这样??钟宸有些讶异。
进门,老爸不在。老妈正给弟弟整理衣领,见了颜缘,笑道:“钟宸接到你了?哎!18斤的野生长江鲶鱼,可惜你爸出差没口福哦。”
颜缘忍不住庆幸了一下下。
颜秀辉扑过来就牵姐姐的手,然后想起了姐姐的伤,只攥住了姐姐衣袖。
颜缘嗫嗫道:“妈,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说蛇咬的事儿?”
妈妈对着门口穿衣镜,侧身,叉腰,看了看衣服的收腰处,赘肉藏得好,又能显身材,一时大感满意。“没事儿说它干什么?何必让人家钟宸担心?是不是?”
颜缘低头去看颜秀辉,颜秀辉伸手捂了嘴巴,发出闷闷的声音:“我也不说。我懂!”
颜缘立刻长出一口气。
进入钟家,果然热闹非凡。平时只有钟星一个人住的屋子,如今满满当当全是人,王玉芳一家、干爹干妈、钟星钟宸,连好久不回江城的王小川也在,一见颜缘就眉飞色舞大呼小叫:“颜缘!你又漂亮啦!”转眼看见颜缘妈妈,又叫:“越长越像伯母!”
油嘴滑舌,没大没小。但王绍珍很吃这套,当即乐开了花。
大圆桌上已经堆盘叠盏,当中是三锅鱼,一锅酸香扑鼻的酸菜鱼,一锅麻辣红亮的水煮鱼,一锅汤色浓白的鱼头豆腐汤,显然是一鱼三吃。
干妈的手艺,就是不同凡响!
干爹干妈招呼大家落座。钟宸含笑坐下,拍了拍左侧椅子,看向颜缘不语。
坐在他左边,右手一抬,难免露馅。颜缘故作不见绕过他,抱了干妈的手膀坐下,撒娇道:“我挨干妈坐,我给干妈剔刺。”
干妈笑着拍拍她手背:“乖女儿,干妈给你剔刺才是。”
颜秀辉毫不客气坐到钟宸旁边:“宸哥哥你给我剔刺!”
未来小舅子,钟宸自然不能怠慢,只得按下心中失望,小心服侍。
饭后,干妈收拾碗碟,颜缘和妈妈正要帮忙,就见王玉芳挽了袖子起身,冲她们笑道:“你们就别管啦,有我呢。”
她端了碗筷进厨房,钟星也跟了进去,一会儿功夫,就见干妈也被推了出来。
王小川冲着钟星挤眉弄眼:“看见没?有当儿媳妇的样子不?”
钟宸但笑不语。他眼光转向颜缘,却见颜缘也目不转睛看着他。
他心口似要融化,凝视片刻,微微向二楼露台偏了偏头。
四下寂静,夜风凉凉,小区草丛中,有不知名的虫在细鸣,颜缘在露台上抱臂而立。随后上楼的钟宸见到的,就是她剪影般的背影,细弱的身影楚楚可怜,青涩得很,却格外动人心魄。他呼吸微滞,欺身过来,双手捧定她的肩膀。
极少有的动作,带着情人间独有的亲密。钟宸的声音在她脑后响起:“缘缘……”
他的大手沿着她的手臂向下滑,似要执起她的手,眼看就要滑到手腕处。
颜缘身体一凝,下意识就甩开手。
她的紧张立刻为钟宸所感知,钟宸赶紧放开手旁移两步,暗暗后悔自己的莽撞:又不是毛头小伙子了,怎么……
他忘了,这具身体正是毛头小伙子,而不是前世清心寡欲十数年的中年大叔。
然而,他的心跳还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似乎要跳出喉咙,跳到小姑娘的眼前,跟她打招呼:“看,看,我在这里!”
一时间,两人垂首无言。借着灯光,钟宸看到颜缘耳朵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深,红得似火烧云。
他的眼内,某种情绪越发流转得热切激烈。
正沉默中,就听到脚步响动,“嗒嗒嗒”、“嗒嗒嗒”,一听就是颜秀辉。
果然,门后小家伙脑袋歪着出来,晃了一晃:“妈妈让我来看看你们在做什么。”
有第三个人,紧张立刻遁去。钟宸牵了小舅子走到露台栏杆处:“哥哥正要跟姐姐说,这段时间忙,不能回江城了。”
颜缘抬头:“哦?”
长长的尾音,要听下文。钟宸立刻道:“欧洲和新加坡那边有几桩事情,要去一个多月。还有,青岭湖有块地开拍,我挺想吃下。”
青岭湖!他还是想拿下青岭湖!
颜缘心头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前世钟宸一边嚷嚷着二三线城市是地产巨头碾压的修罗场,一边野心勃勃想要进军省城。他看中的住宅项目的首选,就在青岭湖附近不远,还让她开始准备大笔资金。因为地皮太大,要啊呜一口全部吃下有些压力,她还从省城挖了位厉害的融资总监。
青岭湖的情况,她也很清楚:本是90年代末省城重点开发的一片居住区,当时看来是超前规划的花园小区,密度小,价格昂贵,十分抢手。但任谁也想不到,不过短短十来年,这片区域就因为规划不足导致的出行、教育、停车、购物等一系列问题得不到解决,成为了居民心中的鸡肋,价格不仅不能保值,挤去通膨因素还贬值不少。
钟宸和她其实早就踏访并总结过青岭湖的得失,最终认为并非小区规划不好,而是国家经济形势发展太快,人们对人居环境的要求提升太快,青岭湖的最大问题就是未曾为发展预留空间。于是从2008年开始,天成地产在户型设计中就充分考虑了停车位的配比、公共空间的拓展、室内设计的可变换空间等,赢得了相当多客户的赞誉,由此诞生了“好房子,一辈子”、“一生一宅一双人”等广告语。
“大宗地块?势在必得?”颜缘状若无意问道。
“嗯。省城史上最大住宅地块,分割成几块拍,实际是一片。竞争不少,要全部吃下有些困难,但若分割,于规划很有关碍。政府这次也和以往不同,不仅看出价,也要看规划,政府的意思是要打造未来城市人居环境标杆。”
颜缘抿嘴一笑,要问未来人居,这世间哪有比钟宸更清楚的?钟宸必然会弥补青岭湖建设的缺憾,让它真正成为不过时的住宅标杆。
钟宸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舞动手势,开始谈自己的构想,一边还要跟颜缘解释:什么是地埋式通风,什么是雨水收纳系统,什么是入户花园……
一个听得认真,不时发问,一个讲得兴起,眉目生辉。颜秀辉打了打呵欠,噔噔噔跑下楼,找到正沙发上围坐聊天的妈妈,摇了摇她膝盖:“哥哥和姐姐在讲盖房子,讲了好久。”
酒柜前,正和钟星介绍各种礼品酒的王小川回头看了颜秀辉一眼,“吧嗒”一声,将茅台放回了原处。
“哦?这家伙肯定在说青岭湖的地皮。我去找他。”
他上到台阶拐弯处,坐了下来——这下阿姨不担心孤男寡女独处了吧?
一个小时后,颜缘显露出几分疲色,倚靠在露台边,清瘦的身影单薄成一片,手捂嘴巴打了一个呵欠,只露出下巴尖尖,还有漫了水汽的双眼,迷蒙得有些可怜。
钟宸有些懊恼,许久不见,他居然跟她讲这些对她来说格外无聊的话题?
她是小姑娘缘缘,不是天成地产高级副总裁颜缘。
他心中微酸,止住话题:“不说了,缘缘你早些休息,明天周末,好好补补觉。”
“嗯。”颜缘也觉得有些难以支撑。蛇咬后才一个多星期,她的精神头有些不如以前,但这些,自然不能让他知道。
王小川在楼梯上远远闻听,立刻起身走开。
哪知颜缘下楼才两步,头微微发晕,竟然一个趔趄差点栽倒。钟宸立刻扶住她,一手揽了左肩,一手堪堪围在右小臂上。眼看枯萎的茉莉花串中间露出十字伤口,颜缘迅速站直挣脱钟宸怀抱。
“我回家了,再见!”她飞快走了。
这是颜缘第三次躲开他的触碰,钟宸心中微微涌起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