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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滩呕吐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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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上,太阳似乎比在陆地上时看更遥远。太阳和我之间远隔着无数的海浪,无数的云朵,它的光亮甚至照不到我身上。海鸟与艾塞克斯号同行,翅膀拍打时发出和船帆类似的呼啦声。我伸出头向下望去,艾塞克斯号在水中滑行,像是镶嵌在同一批浪中。这一刻整艘船像是融入到了海洋之中,是海洋的一部分。
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轻轻靠近我,在我旁边停住。我们没有交谈,静静地享受着白天的最后一小段时光。
暮色降临,最后一丝光亮也没入海中,海风也不知什么时候变大了,艾塞克斯号在海浪中摇摆得厉害,木板挤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清脆的铃声响起,巴齐莱喊甲板上的水手们去船舱吃晚饭。
“噢……” 托马斯发出一声呻-吟。他看上去脸色苍白,随时要吐出来。
“噢,可怜的汤米。” 我说。“来吧,我们进船舱,我给你倒杯水喝,然后你躺一会儿。” 我掺着他的胳膊往楼梯走,他的双脚发软,晕船的反应很大。
我给托马斯到了一杯水,他抿了一口。他摘掉毛线帽,贴近额头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负责分配晚饭的彼得森对我和托马斯这两个新手很关照,多给我们舀了几块牛肉,但我担心托马斯什么都吃不下。
炖菜里有大块的土豆、胡萝卜、甜菜根和少量的牛肉。有的水手抱怨第一天的伙食就这么差,有的几口吃完之后开始闲聊。在船舱的另一头,有一个制服几乎和波拉德船长的一样整洁的孩子。白天在港口我就注意到他了,他看上去十六七岁,到腮帮的黑卷发很柔顺,一举一动和船舱里的其他人大不一样,看这样子应该也是来自某个上流社会家庭。
“嗯……” 托马斯终于发出一声细小的声音,他闭着眼睛,努力压制恶心。他满头大汗,却一声不吭,强忍着不愿吸引别人的注意。我用袖口给他擦了擦额头和鬓角上的汗,听到他放缓呼吸,好像呼吸都会引起他呕吐。
这头的托马斯晕船晕得厉害,那头的西帕德先生却轻松地在一块角形的鲸鱼骨上用匕首刻着什么。“帕西德先生,这小妞很正。” 巴齐莱说。
“把我的女神刻在鲸鱼骨上。” 帕西德先生说。
“可你已经结婚了,不是吗?” 巴齐莱说着,想要拿过鲸鱼骨仔细瞧切,却被帕西德先生躲开了。
“不许碰。” 帕西德先生说。“就是她,这就是她……不过只有鼻子像——”
“恭喜,娘子军。” 切斯先生的声音忽然响起,所有人立马站了起来,托马斯晃晃悠悠,差点儿跌倒。然后切斯先生走进烛光中,继续说:“今天出航还真顺利。我从没见过这么差劲的团队。”
切斯先生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念到:“查普尔先生,你是船长的鲸叉手。劳伦斯先生,你是我的鲸叉手。彼得森先生,你是二副的鲸叉手。” 彼得森先生显得有些惊讶,但满怀信心的笑容很快浮现出来。二副,也就是马修.乔伊先生,听说是同切斯先生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他已经几年没有出海,这次是他返回老本行的处女航。
“一艘小艇6个人,” 切斯先生说,“明天第一次训练,7点整。”
“但我们连哈利法克斯东部都还没到。” 那个衣着整洁的黑发男孩儿说。
“你叫什么?” 切斯先生说,并没表露出不满。
“柯芬,亨利.柯芬。” 那个男孩儿说,下巴微微抬起。
“他是船长的表弟。” 有人替他补充了他的身份。柯芬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那好,柯芬先生。” 切斯先生说。“你认为鲸鱼会认得哈利法克斯东部?”
柯芬的笑容消失得比出现的要快。他看着切斯船长,以为切斯先生会有下一句嘲讽,但切斯先生并没对这个对他的话抱有怀疑的人多加关注,只是对着所有人说:“我不了解你们什么来头,或是怎么上的船。有的人可能犯了重罪在逃,无所谓,我不在乎。但作为回报,你只有一个目的,唯一的目的,那就是鲸油。我打算装满2000桶尽快回家。”
我身边的托马斯开始打晃,我悄悄扶着他,可他看上去糟透了,随时都有可能吐出来。我默默祈祷,别让托马斯在大副面前呕吐。
“柯芬先生,甚至天气好没有鲸鱼时,我们还是会放下小艇。” 切斯先生说,然后他太高声音,目光在水手脸上以一扫过,“练习捕鲸必备的所有技巧,谁偷懒就自己游回家,听懂了吗?”
这时托马斯终于站不住坐回到椅子,无力地趴在桌上。
“尼克森先生,上甲板。” 切斯先生说,揪住托马斯的衣服把他拽起身。
托马斯走在前面,切斯先生跟着他上了甲板。那个叫柯芬的男孩儿一屁股坐回去,嘴里念念有词:“是啊,内陆人。”
在夜里,船上没什么活干,大家都各自找一些消遣。我独自坐在我的床位,靠着身后的木板墙。如果不是大副在甲板上的话,我或许应该上去吹吹海风,船舱里潮腐味很重,更有一股鱼腥味,我也开始头晕反胃。
我闭着眼睛,尝试入睡,而这时又听见托马斯回来了。
他坐在床上脱掉鞋子,身上有一股不明显的呕吐物的味道,这让我的感觉更糟了。
“切斯先生有什么好方法帮你吗?” 我说。
“他把我从船上扔出去,抓住我的脚,让我大头朝下。” 托马斯说。
我强忍着没笑出来。“什么?他真那么做了?” 托马斯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那么,有用吗?” 我说。
“我吐在了他的靴子上。” 托马斯说。
我再也憋不住了,倒在床上无声地大笑。“你……哈哈哈哈、你……” 托马斯也笑了,他把帽子丢在我身上,扑过来咯吱我。我们两个都没再憋着,放声大笑。我痛苦地躲避他的手指,向他求饶,可他又用一只手钳制住我的双手,另一只手盖住我的嘴巴。
他贴近我,小声说:“你的声音对于一个男孩儿来说太尖细了。”
“你们两个男孩儿找到了一些打发时间的办法啊!” 柯勒说,“尼克森,你们离得那么近,小心亲到黑密什!” 几个水手跟着笑了起来。
我尝试在他掌心里咬他的手,他抽走手的一瞬间我趁他重心不稳,双腿用力蹬墙,把他从身上翻了下去,他滚到地上,我顺势骑在他身上,压住他的两条胳膊,居高临下地向他挑衅。“你的力气对一个男孩儿来说太小了。”
托马斯并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那样反击,证明我的挑衅是虚假的。他只是躺在地上看着我,喘气,我能从我们相贴的位置清楚的感受到他呼吸的起伏。
这样的气氛有异于常,我们的游戏没能持续下去,熄灯的铃声响起。我从他身上下来,他也支起身坐了起来。烛火一个个被吹熄,船舱里一片漆黑。
我躺在床上,听着我们两个平复呼吸,可我发现我连呼吸都不擅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