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季节》红雨七少

23、我的青春逆着光

　　文：林锦
　　每个午夜之后的公路，寂寥而孤单。
　　风吹过，有风的声音，在耳旁回荡。
　　青春好像就是这样过去的，孤孤单单，从天黑等到天亮。
　　黑毛是夜行动物，也是我唯一养过的一只猫。它习惯在我夜里，出去跑步的时候，跟踪我。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到离市区较远的郊区去跑步，因为那里的空气比市区的好。
　　黑毛是一只母猫，之所以我要它黑毛，不是因为它全身上下，都长满了黑色的猫毛，正好相反的是它是一只白毛猫。
　　住在我家对门的老板娘，常把它叫作小白，弄的后来连我叫它的名字，它都不记得了。
　　黑毛你要记住，我才是你真正的主人，是我每天买最贵的猫食，给你做吃的，而我，你的主人就快要揭不开锅了。
　　对，要是我和你们说，也许你们都不会信的。
　　我住在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城市里，日子过的平淡而无味。在我快要睡觉的时候，我把家中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从天黑到天亮，也许是一个人的正常生活方式，而我却没有天亮，我有的只是不停的写字，从几百到几千再到几万，一个人，有的时候，黑毛也会蜷缩着身子，躺在台灯下陪我。
　　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我会去外面跑步，路边偶而会有汽车开过，可是我从来没有在这个时候见过一个人，此时的马路，好像只是为我一个人而存在的。
　　我会在出门之前，带上我去年在旅行时，买的苹果的MP3播放器，我想像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再寂寞了。
　　我把喜欢的几首歌，下了放在里面，反复不停的听着，有的时候，也许是小野丽莎，抑或是Bjork的电子迷幻乐。
　　有住在国外的朋友，打电话过来问我，为什么还不去睡觉？我一时把时差给遗忘了，仅对她说，你不是也不睡吗，她在地球的另一边，傻站了半天没说话，把在另一半的我，急的跳脚，喂大小姐喔，我们打的可是越洋电话啊，像你这样打的话，我下个月，可真活不了了。
　　突然电话里，出现几个外国人的对话，又了一会儿，我终于用光的速度听到了她的声音在叫我，我很快的答应她，她在电话里大叫，说我忽悠她，说她刚才还真以为是天黑了，跑出去一看，还是大白天，后来一想自己身在美国，在地球的另一面，和在地球的另一半的我，有时差。
　　挂了电话，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心凉凉的，眼睛有液体快要往外漏了，只要一眨眼，就会落下来。
　　看了一眼天边，一抹不太亮的天空，有微微发亮的光芒，我忍不住多看了它一眼，真的很美，虽然它是那么那么的不够亮，但是在我看来它已经是足够照亮一整片天的了。
　　我真的没有发现你，黑毛，我不知道那天，你会回来的那么早，一直跟在我的后面，我不是不理你，而是我真的没有感觉到你的跟随，从市区的家一直到郊区的公路，你一直与我同行！
　　睡觉之前，我又整理了一遍，要传送给编辑的文件。
　　我抱起黑毛，用手指头在它的身上，肚皮上，还有它可爱的脑袋瓜上挠了挠，然后轻轻地翻起它的耳朵来，用对爱人说话的方式，对它说，亲爱的晚安。
　　冗长的睡眠，让人头痛欲裂。
　　电话突兀的在半夜响起，我的头，痛的难已翻身起床，我好像是做了一个很久的梦，当醒来的时候，我依就感到所有的一切都不真实。
　　在黑暗里，我听到了风的声音，感觉身体是热的，可是我却觉着自己是冷的。
　　电话里，我听不清楚他的声音，我只是，一直在重复着一句话，向南，我生病了，我觉着自己不太舒服，我们明天在说好吗……
　　向南俊，他是我的文字编辑。我一般都叫他向南。
　　在上床睡觉之前，我特意绕过客厅，去看看黑毛还在吗，不出所料，它又猫影无踪了，我从不但心它会迷路，或是离家出走，我拿起它的盘子，空空的，它吃完了所有的猫粮，那么证明它出门之前，是吃饱的。
　　睡觉，我所有的时间，被它占据着。
　　我突然发现，我有一半的小说内容，都是在梦里发生的。
　　好像，我会写，黑暗里我在做梦，梦中有你和我，你不说话，只是一直看我，有的时候，你还会对我笑笑，看着我长长的头发，在黑暗里的梦中，飘动。
　　我不知道，我会有那么的能睡，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片白色，我用力，去睁眼，可它并不想让我看见，看见久违的阳光。
　　轻轻的，我听到了向南的声音。我问他，我在哪里，我怎么了，我睡了多久。他并不急，一句一句的回答我。
　　他说，你现在在医院，第二天，我打电话给你，可是一直没人接，我担心你，就只好找去你那里了，从我们挂了电话到现在你醒来，已经两天了。
　　我突然挣扎着起身，他看见了，说你要什么，我帮你拿，你躺好，不要起来，刚才我问过医生了，说你的身体，很虚弱。
　　我说，不行，我必需回家。黑毛还在那里等着我。
　　它还没有吃饭，它还饿着。我说。
　　向南俊一把我按回了床上，你安心睡，好好躺好，其它的不用你管。
　　我听向南的话，又一次睡了过去。
　　我只是模模糊糊的，听见水果刀在苹果上发出的声音。
　　当我真的可以看清楚一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听着窗外，雨声绵绵。
　　向南推门进来，我看着他被雨淋湿的后背，明晰的轮廓，在黯淡的灯光下，被拖的很长，我深深的被迷住了。
　　他看着我也看着他。
　　他问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我一直已为你会是一个很坚毅女孩，可是你却不是那样的，面前的女孩，问谁也不会相信，你会是一个靠写小说生活的女孩。
　　我看着向南，心里有说不出的亲切感，让我不断地去联想，每次与他在电话两端说话的样子，除了一些工作上的事之外，我们常会在夜里聊天直至天明，我说我得去睡觉了，而他却得开始一天的忙碌。
　　突然想起来，他好像有事想告诉我。
　　我问他，你不是要告诉我什么。
　　他说，对，我是想告诉你，你那些稿子，我给主编看过了，他说写的不错，想帮你出一本文集，把你所有的小说整理后收入一本书里。
　　第二天，我没有和他说，就先出了院。
　　并不是因为我好了，而是因为我担心家里的黑毛，它已经好久没见着我了，不知道它有没有吃饱饭。
　　回家的路上，看见有卖小鱼的，一小条一小条的鱼儿，有指头般大小，正好给黑毛吃，我提着它，想，黑毛看见了，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夺了它们的性命。
　　呵……走着走着，笑不由地就晾晒在温暖的阳光下。
　　再次抬头去看太阳，是在半年前的事了，谁也不会相信，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写了多少字，完成了多少篇短篇小说。
　　现在，我想快点回家，告诉黑毛，我要出书了，我们以后都不会饿肚子了。
　　黑毛的出现，让我很意外，在很远的地方，我见到它用跑的，冲向另一只猫，那是一只很骄傲的猫，头仰的老高，很是神气，只见又来了无数只猫儿，这次我终于看懂了是怎么一回事。
　　看见了自己的主人，头也不回的，投向另一只猫的怀抱里，这就是你送给我的见面理吗。
　　我有气无力地去叫它，那只骄傲的公猫，见我向它扑来，很快就跳上了屋顶，而黑毛和那些疯狂的母猫，全都跟着它跳，视我不见，跟着它很快消失了踪影。
　　我提着一袋子的鱼，难道你没有看见吗，都是买给你吃的。我自言自语的开始骂它。你这只死猫，没良心的，我为了你，连向南都还没打过招呼，就先出院来看你，等下一定要被他说的，真是一猫气人……
　　那日黑毛一夜未归。
　　我在电脑旁听着敲击键盘的声音，看着空白的文档，从一个字到无数个，我不知道它们有多少，我只能证明它们拥有灵魂与生命。
　　我一直会去想，一个能写出超越自己年纪的文章的人，在生活里会是什么样的，可一定不会像我这样。
　　我的生活与他们不一样。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一个男人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多看我一眼。
　　黑毛与我，它就像我生活里的那个假想的同居者。
　　所以它对我很重要。
　　再次在半夜接到向南的电话，他在那头说，他猜想第二天，我一定会先出院的，到医院一问，果然被他给猜对了。
　　我在电话里一直追问他，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他拿着话筒，一直没有说话，电话在黑暗中，更像我们小时候的小纸条，写满了我们要对方说的话，虽然我们谁也看不见谁，可是彼此的温度早已温暖了我们的心。
　　他说念心，明天我要到外地出差了，想第一个告诉你，你也是我唯一的一个想告诉的人。
　　“你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一定要多出去走走，多晒晒太阳，医生和我说过了，你就是因为常期在家，都不出门走走，在阳光下人也会更健康的。”向南说。
　　挂了电话。午夜的电台里，一直在放着王菲的歌，歌里唱到，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用一场轮回的时间，紫微星流过，来不及说再见，已经远离我，一光年。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
　　我只想对你说，向南，我的生活与你不同，我不得不写作，我不得不靠它来生活，不得不喂养我的猫。
　　总之，我的青春是逆着光的。
　　午夜，我出去散步。
　　看见天上月牙，微微皱眉。
　　第二天，电话声突兀的响起，早晨的太阳还未升起。
　　我迷迷糊糊地去接电话。那头出现的声音，是我不想听见的一声音，冯秀兰，对，没有错，就是她，一个破坏了我的家庭的女人。
　　她的声音出现在我半梦半醒的时候，后来我一度以为这又是我在做梦了，而且还是一个噩梦。
　　我没太去听她说什么，迷糊中好像听她说到父亲生病了，很想见我，叫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家一趟。
　　要离开的那天夜里，我和黑毛坐在一起，看探索频道的动物世界，讲的是非洲草地的豹子，它生了四只小豹子，正爬在那里给它的孩子喂奶。
　　我看了看黑毛的眼睛，它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们，我发现从它的目光中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一切似乎预示着什么。
　　不在家的时候，黑毛被我寄存在了动物医院。
　　离开的时候，我把所有的猫食与它爱吃的小鱼干片，一起交给了照看它的人。
　　我上前，慢慢地抚爱它的身体，然后轻轻地翻起它的耳朵来，用对爱人说话的方式，对它说，亲爱的，我要走了，你在这里等我回来接你。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抱起它的时候，我明显地感觉到它重了。
　　就这样我短暂的离开了它，离开了这个城市。
　　再回到这里，已是过去了许多年，它依然是秀色雅致的南方古镇。
　　在我的童年回忆里，旧时的小镇，青砖黑瓦，白墙高高耸起。家里的旧宅院里住满了人，一排排房间全是纯木结构的，小时候我常在院子里嬉戏打闹。那时的天空永远是蔚蓝的，而太阳目光灼亮地望着我们。
　　老远地就听到有人在叫我。古镇两旁的旧宅楼，映在唯一的一条绕城而过的河水上，恍如隔世。
　　我站在小镇的青石桥上，那个男孩在身后叫了我一声姐姐，“姐姐”，我转过身来，见到一个背上斜挎着画板，手里拿着画架和画笔的男孩，正坏坏地对我笑。
　　“念心姐，你不记得我了吗？”他问我。
　　又一脸得坏笑，明显是一个长不大屁小孩。
　　“你终于回来了，我真的很想你，自从你走了以后，我就努力地让自己变强，我想总有一天，我可以到你在的城市寻你。”男孩表情认真。
　　男孩叫田生，潘田生。
　　是冯秀兰的儿子，也就是我后来的弟弟。
　　男孩子的顽皮，是从他们遇见了喜欢的女孩后，才能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田生今年上高三了，他从小喜欢画画，所以冯秀兰就送他去学了美术。
　　他说他自从知道了我要回古镇，就每天放学后，都来这里等我，一面画画，一面注意着从石桥上走过的人。
　　今天终于让他给等到了。田生又脸顽皮得坏笑。
　　他长高了，长帅了，我想不管在古镇上，还是在学校里，应该都是让女生追逐的对象。
　　他拉着我回家，再见到从前的家，我心里满是阳光。
　　它一点也没有改变过，就想我对家的渴望一样，蕴涵着回忆里，故人的笑容，还有那些开满荷花的池潭。
　　一切都没有换过，只是现在看它的人，以重复换了位置。
　　冯秀兰没在，田生说她去医院里去了，说一下就回来。
　　叫我先到楼上坐坐，说他一会就来。
　　木头做的楼梯，依然坚固，人踩在上面，发出吱呀吱呀地声音，青脆得像画眉叫。
　　楼上挂满了田生的画，我走近了，每一幅都是古镇的景色，小河流水，青石桥，青砖黑瓦的旧宅楼，悄然立于画中。
　　我仔细看过，围着木头房子整整转了一个圈。
　　它们安静的像回忆里的漂浮水草。
　　看见记忆在流光里不停的回放。我们每个人，当你处在相同或着相似的时光里时，都会不顾一切的，想回到那个曾经让你最快乐的时光里去的。
　　就像在一个阴天里，当光不存在的时候，影子就深深地藏在黑暗里。
　　我在转角处的一幅画面前停了下来，久久不肯移动。
　　它是一幅和其它的画面不一样的一个地方，没有古镇的景色秀色雅致，也没有轻轻的流水声，有的只是一片满是回忆的草地。
　　我叫他，“田生，田生，”声音在硕大的院子里，变成了回音。
　　男孩子，很快地从楼下跑了上来，“姐，是你在叫我吗？”
　　我指着画中的地方问他，它还存在吗？
　　田生看了看画面，说，在，它一直都还在。
　　田生说，你想去吗，等一下，我们一起去那里放风筝吧。男孩子的笑是温暖的一束光，可以照进我的心中。
　　回忆里。我的母亲常会带着我去那里放风筝。
　　那样的快乐，让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的面容。
　　她离开我的那一年，我刚上小学，每日放学后，都是父亲到学校里来接我。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只有母亲，才能带给我最温暖的幸福。
　　后来冯秀兰就着一个顽皮的小男孩，闯进了我的生活。
　　那个男孩，现在长大了，他就是田生，曾经说要保护姐姐一辈子的潘田生。
　　我和他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到草地上放风筝。
　　高高的飞起，仰着脸看它们。一开始，我和他放同一只风筝，到了后来，他自己放另一只。小男孩，仰着脸说，姐，你看，你看，我的快要比你的飞的高了喔，你要加油喔，下一次我的就要超过你了喔。彼时田生的笑，在阳光下显的如此的不真实。
　　田生是善良的，而且勇敢。
　　记得小的时候，在古镇里，男孩子比女孩子多，常常可以见到，一个女孩子和好几个男孩子玩在一起。
　　我带着他和比自己大一些的男孩子一起玩。
　　那日，几个男生站在一起小便，见只有我不过去和他们一起小便，其中的一个男生有点火了，就走到我的面前，一把拉下了我的裤子，一旁的田生看见了，扑到了那个男生的后背上去，和他缠绕在了一起，直到他精疲力竭叫饶命为止。
　　那次之后，我们都被罚，不许出门。冯秀兰还打了他。
　　可是我们还是会偷偷溜到后山的草地上去放风筝。
　　彼时的田生笑着说，姐，你看你看，我的快要比你的飞的高了喔，你要加油喔，下一次我的就要超过你了喔。
　　父亲和冯秀兰的出现很突然，对于眼前的我，他们感到惊呀。
　　凌晨二点的时候，我坐火车回我的城市里去。
　　田生来送我，他手里一直提着一个黑色的袋子。
　　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姐，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一层一层地被包裹的严严实实。
　　午夜的站台，没有一个人。
　　我在月亮下，看到了从前，看到穿过小站而不停下的火车，它将会送一些人离开，也把一些人带回来。
　　此刻，他的笑，映在月光里，是那么的温柔。
　　一下火车，我就急忙着去接黑毛。在走过去动物医院的那条路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见到了看管它的人，她告诉我，黑毛在几天前死了，它是和另一只黑色的公猫，一起被一辆很高很高的大货车，当街压扁，当场断气。
　　可是货车居然都没有发现自己在几秒钟之前结束掉了一条生命，停也没停地扬长而去。
　　她抱了一个大大的箱子出来，里面是几只还没有睁开眼的小猫仔。
　　她说，“这是黑毛的孩子。在你离开后，我们才发现它已经怀孕了，而这几只小猫，也是它在几天前刚产下的。”
　　几只小猫在我的怀里睡的香甜，可是它们却不知道，它们已经是孤儿了。
　　这是黑毛留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我轻轻地拉起一只小猫的耳朵，用以往的姿势，俯下身去，贴在它的耳朵旁轻声地对它说：亲爱的，我爱你！
　　向南打电话来，说他几天前已经回来了。现在正在我家的楼下等我。
　　后来，他租下了，我对面的老板娘的房子，老板娘一家都移民去了国外。
　　生活渐渐归于平淡。我依就在夜里写作，在天还未亮起的时候，出去跑步，只不过我不会再感到寂寞，因为我拥有了我的小猫和向南俊。
　　我和他从出版社回来，收到了从古镇寄来的信，是冯秀兰写来的。
　　她在信里说到，“念心，我已经决定和你的父亲离婚了。也许这都是我的报应吧，田生也离开了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所做的一切，也包括我骗了你，说你父亲病重，而让你回来，只是一想到田生我就难过。”
　　“是他请求我让你回来的，他从小就很喜欢你了，他和他死去的父亲一样，都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病，所以还那么年轻就去了。”
　　“念心，我真心的祝你幸福。”
　　我突然想起了，在离开古镇时，田生在小站上送我的礼物。
　　我把它从大衣柜里，拿了出来，一层一层地拆开它。
　　阳光灿烂的像盛开的花朵。
　　展开它，它又一次暴露在了阳光下。
　　是一幅精致的油画，画中是古镇景色，一个女孩子站在青石桥上，在她的另一侧，有一个男孩子正在画她，偷偷地躲在身后，用很温柔很温柔的眼神望着她。
　　我用力地拥着它，眼睛在逆光的瞬间，流下了泪来。
　　同年，我的文集出版，书被定名为《我的青春逆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