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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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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罗敬
他并不想留在这里。
他有许多的选择。游走四方,荡赴天涯。
没有搏束的眼神,没有管教的嗓音,不再寄人篱下。如果心态怡然,那些冷漠轻蔑的神情,都只是一张张虚化而没灵魂的皮囊。他从来不把这种生活定义为流离失所,背井离乡。那字眼仿若是耻辱和同情的面具。而他眼里,他所漂流的生活,是一场人生的旅行。
他见到他的时候,就毅然决定留在这里。
在这个钢筋混凝土冰冷的城市。即便是迎面袭过的风,都散发着物质横流的气息。而一张白纸的世界,它所呈现出来的色彩是多么孤独软弱和虚幻无力;那载负着纯粹的美好与理想,像是绚丽的玻璃。当面对现实真相时,终究是不堪一击的,支离破碎。
一个流浪的街头画家。
当一天都买不出一幅画时,那坚定的信念是否开始腐烂?又当看着素不相识的人廉价拿着他画了很久的画时,那欣喜的目光牵引着心中的理想又能走多远呢。在收起画夹的那一刻,依旧逃不掉的,面对这个真实的世界的宿命。必须得生存下去。
他在这里三个月了。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固执地认为是生命的一次归宿和生活的一段开始。他不习惯在一个地方呆得太久。太熟悉便沉沦为对它的憎恨与破灭。那样会使他了解到所有真实的谎言。他太敏感和天真,以致无法承受那些阴霾的东西。和月亮背后的寂寞****和丑陋的面孔。
这条地下人行通道每天流动着大量的人群。因为它连接着这个城市繁华的动脉。墙壁的广告换上温暖华丽的冬衣广告。他习惯看那些柔软的白色灯光,和被照亮的那些陌生的脸。他想他永远不会记住那些轮廓明朗线条绚丽的脸。每当走到出口的那一刻。光亮拉出影子,长长地然后消失。也只有在这时,他会有潮湿的温暖。这是每个人平等的时刻。没有华丽,高贵,冷漠,卑微。统统都溶化在一团孤寂的亮光里面。
荫深深的冷风灌进。寒冷使他虚无地抱紧身体。
冬天。是快来了。
他知道了那个流浪画家的名字。看那些摆在地上的画,右下角都有用铅笔勾画出很潦草的一个平字。他们从来不曾说过话,在各自的地盘。平只是终日沉静地盯着木板上的白纸。挥动着和手中的铅笔,偶尔停止。蹙眉,厥起嘴唇,或舒展微笑。与世无争的淡漠与安宁。
他常常想,平是否一座石膏雕像的化身。
高耸的百货大楼仿佛刺入云霄。漂亮的玻璃幕墙闪着明晃的光线让他睁不开眼。他会对那些衣着华丽的人群发呆。或许只有那样的人才属于那座高贵而庞大的钢筋混凝土的盒子。他亦不会经常去那儿。只有想洗脸时才会去。广场的喷泉会喷出美丽的图案。如果运气不好,保安凶狠而毫不留情地将他赶走。
更多时候。他呆在地下通道里。
偶尔,寂寥的脆响声会打断他空洞的眼神虚幻的幻想。几枚零星的硬币,如若砸着他的生命。但他无法拒绝。那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声音。
他想告诉平。或许可以去广场。那儿有漂亮的建筑,美丽的风景。很多有钱的人,有许多可以请得起他作画。但他沉默而安静的眼神让他失去了语言。
平的画很抽像。凌乱的笔迹,阴暗的轮廓,全部都是铅笔素描。这些粗细深浅的线条颜色中,是他没有见过的世界。夸张而丑陋的人物表情,奇怪的动物形态,以及扭曲变形的房子,车子,街道和天空。仿佛只有在梦中才遇得到。他无法体会那深藏着怎样的寓意。看着看着,他会尤生出一种恰意的可爱表情。
隔条马路。面对着百货大楼的是所儿童医院。还有分布在两旁很长一条格式店面。
透亮的玻璃橱窗或门厅看进去,漂亮的玩具精致的挂链首饰;经常飘着歌声的影响店;墙壁上挂满杂志的书店,书架上整齐地放着图书。散发着油腻香味的饭馆和招牌上贴着红色不干胶的休闲店,总是印着漂亮的女郎。
在阳光明媚的时候。他会去儿童医院的门口找块地坐下。眯起眼睛双眼看着流动的人群。其中有些会推开某个商店的门。或空着手出来。他也很想进去看看。有些歌声他会跟着哼。书店里也有卖学画的书吧,或许可以送给平。还有那些很香的食物,味道一定不错。一堆整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打牌或对镜化妆的美丽女人,她们终日如此。却可以展露如花的笑容。
小孩走进医院的时候,他看到怀里抱着的那只小熊。小女孩天真纯洁的脸上,露出可爱的笑容。他突然站起身加快速度。白色的小棉袄,两条麻花辫在上面摇晃。仿佛是美丽的小公主。他希望她转过头,就可以再次看到那张纯真可爱的笑脸。舒展着幸福和疼爱。
女人突然尖叫了起来。凶恶地吓唬他。她牵起小女孩的手,噢脑地快步向医院走去。小女孩在母亲的牵扯中转过头就看到了他。
他死死地盯着那女人。脏乱头发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这一切的习惯,早已打磨成一张坚硬的麻木的面具。
有时他也会想起他应该有个母亲,还有父亲。或许他还是哥哥或弟弟。他从来就没有看见过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像自己看到这个世界时就是现在的这副模样。一只细长脚板指反方向的扭曲的腿,颠簸着穿行在人群中。他曾经厌恶过它。可是现在不了。这是他唯一且必须能支撑起自己站在这个世界的工具。
平还是那么认真那么欢喜沉没在他的画中。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语言。只有在那个虚幻的白纸线条的世界,才能看见他眼中闪烁的温暖和安慰。好像从来不知道。有个人整体盯着他摆在地上的画。即便是和买客交谈定了,也不看他一眼。这样冷漠让他感觉到破碎和疼痛。
他想。他要是会画画就好了。那些纯蓝的天空,绿油油的田野,戏水的鱼,夜空的星星,还有自己的脸。许多许多看到过的美丽灿烂的风景和可爱的孩子。可以开个画展。别人对他微笑。握手时唤他画家。如果真是位画家。他就可以画出梦中那些遇到过的人。其中有父母和兄妹。
可惜,那一切,是平的世界。
下雨的时候。他喜欢听落水管流水的声音。感觉是即将到另一个世界去掉欢乐的声音。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毫无预兆。散在这个世界。冲刷着大地万物的每寸肌肤。尘土没有了。清晰的空气笼罩着躲在通道避雨的人。好久没有下雨了。他们似乎成了习惯。开始埋怨。
他还没有听清楚那愤怒的唤叫声,就沉默了。一群人围成圈。喧哗指点着圈内。那正是平所在的地方。
几个年轻人钻出人群。快速惊慌地奔进了雨中。不见了。
平卷缩着身体。躺在冰凉潮湿的地面。头上流着鲜红的血液。颤抖着。疼痛而无助。
他听到平惨烈绝望的声音。他们弄破了我的画。弄破了我的画。
他帮平收拾好残破的画。突然猛地嘲围观的人粗鲁地露出凶狠的表情。一哄而散的人群,转移到离他们更远的地方停下来。肆意好奇地观望最后的结局。
在画夹中,发现了一幅跟他有一模一样的脸蛋少年。笑容灿烂。身体完好健康。
他很想带平离开。他努力去扶起平。却没有成功。
他只是一个流浪的颠簸着丑陋左脚的瘸子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