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影]黑夜过后》葵苳

8、8

　　08

　　＊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如此沉了。

　　阴冷包裹她。她猜她在深海。眼皮上有光怪陆离的光线在跳舞，这些细微的震荡自眼皮的皮层泛开来，沿著骨骼与肌肉纹理一路到达四肢。
　　大脑皮层传递的神经脉冲被深海高压碾碎，化为齑粉融在一片死寂里。没有回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甚至无法动弹。
　　身体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海底拖去，一尺、两尺、三尺......

　　活下去。
　　她在生死之间挣扎著，直到大脑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一定要活下去。

　　「为何对『生』如此执著？」
　　有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声音穿破了死寂的禁锢。
　　这种时候，她竟还笑的出来。
　　她答应过人的。
　　......欠小卡卡西的饭钱还没还啊。

　　「我说，你要玩这种幼稚的把戏到什么时候？」
　　在话音结束的瞬间，她彻底从深海的高压中解放。
　　「身体」轻盈起来——倒不如说，是精神失去了身体的束缚，终于得到了释放。
　　朦胧的光照住她。细川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于昏暗之中。
　　一座深红色的鸟居突兀的闯入空间里，眼前是看不见尽头而一路向上铺展的石梯。在那最高的地方，有谁盘腿坐在之上，似乎早对她这名不速之客恭候多时。
　　她仰著头，如同注视神祇般凝视著那方向。

　　她无法看清那人的面容，甚至于形体也是虚幻的。细川刹那便领悟到：这一切不过是幻象。
　　就和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是一样的。
　　她也不急，甚至主动叙旧起来：「封印里头怎么样？待的舒服吗？」
　　「你倒是悠哉。」
　　「著急也没什么用吧。反正一时半会我是醒不来的。」
　　细川耸了耸肩。

　　「不担心你的『队友』？」
　　「老头子话真多——」
　　延伸的石梯并没有对这场对话产生阻隔。他们彼此都知道，这不过是遮蔽视觉的幻象。
　　在这个精神的次度空间里，只要「他」想，就能创造出无尽的事物。

　　「比起在这里等著任人宰割，你还有更好的选择。」
　　听了这话，细川笑起来，一双眼弯成了月牙。
　　「想交易啊？但你要的，我倒真的给不起。」
　　她不是会在同一处跌倒两次还不知领悟的家伙。
　　早在很早以前，细川就明白一件事：与体内的、狡猾的这个老家伙相处时，绝对得保持时刻紧惕。

　　「我不需要你。」
　　「你总是会需要我的。」
　　一声轻笑传入耳中。似乎在嘲笑她话里的天真。

　　＊

　　「关于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处理，火影大人？」
　　「在等到派出的小队回来前，任何处置我都不会做。」
　　波风水门不高的声音在偌大的会议厅中回荡。即使对象是较自己年长多岁、从政时间更久的长老们，这位年轻火影的态度同样毫不让步。
　　志村团藏突兀的笑了。脸上的皱折挤在一起，如同泡在腐水中的树根，往四周蔓延，盘根错节，狭带一夜的潮气与阴冷而来。
　　「我们已经照你所言，给予了72小时的时间。」
　　转寝小春终于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她清了清喉咙，一双眼仍旧犀利如昔，「你必须给出答复了，火影。消息走漏，不趁早控制舆论方向可能造成无法挽救的后果——」
　　「时候还没到。」
　　「什么？」
　　「距离72小时整，还有半刻钟才至约定的卯时。」波风水门抿起唇，「请再给他们......一点时间。拜托了。」

　　「不管追讨任务是否能成功，对于这件事，暗部终究难逃其咎。」
　　团藏一语切入主题。
　　「无法保护影与村子，甚至成为引起动乱的主因。这样的暗部显然已经失去其存在的意义。」男人扫了一圈坐在圆桌上的各派长老，「因此我提议，将原暗部全部替换为『根』的成员。」
　　「什么？！」
　　「......全部替换？这太荒唐了！」
　　「简直毫无道理！」
　　团藏放任整个空间由于自己的一番话翻起波澜。反对者有、支持者亦有，而更多的仍是态度暧昧的保持沉默。
　　猿飞日斩的眉深深折起，显然并不苟同。他沉下气，开口：「暗部的人数虽不如村里的忍者多，也绝非少数。突然做出这么大的更动......」
　　「那么，谁能保证暗部不会出现下一个日暮云？」志村团藏打断猿飞日斩，「倘若下回是火影出事，又有谁能承担这个责任？」

　　失去火影的风险，谁也担当不起。
　　大部分的反对派因他这番话而噤了声。团藏再度开口：「由根训练出来的忍者，绝不会比现在的暗部差劲。能够最大的保证影与村的安危。」
　　「我认为此事还是......」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猿飞日斩的话语。
　　「暗部总队长有要事与火影大人报告。」
　　接获进入会议室的准许，暗部来到波风水门的身侧：「火影大人，负责追讨日暮云叛忍的两大队已经于方才归村了。」
　　「让负责任务的两名队长过来见我。」
　　「报告大人，七队分队长油女桐生已在任务中殉职，而三队队长细川滝重伤昏迷，目前已送往医院治疗。」
　　「其他情况如何？」
　　「日暮云确认死亡。先代忍具已送回处理。」
　　「我知道了，退下吧。」
　　「是。」

　　「全面封锁叛逃的消息，转移舆论焦点。进行追讨任务的暗部初归村，得先给他们一段时间修整才能继续进行调查。」
　　波风水门双手交叠著撑住下巴，总是柔和的眼眸此刻闪烁著锐利的光泽。
　　「我会把一切后续处理妥当。至于志村长老的建议，我想还是从长计议的好。」水色的眼眸微眯，「这个当口，实在不适合采取这么重大的改革。」

　　＊

　　细川滝没料到，原来「苏醒」会是那么痛苦的一件事。
　　身体仿佛被一场大火燃烧过，全身上下传来程度不一的疼痛。她咬著牙等待从骨骼传来的刺痛缓和一些。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看来，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后，老头子又拿她的身体干了什么事。
　　可惜她一点记忆也没有，真相如何也就只有老头子知道了。

　　疼痛被时间稀释，五官逐渐恢复机能，细川滝开始嗅到空气中不寻常的味道。
　　空间里回荡著规律的声响，比心跳缓慢，与呼吸不谋而合。身下的触感是柔软的，有什么一下一下拂过肌肤。
　　她觉得痒。
　　细川睁开双眼。

　　红色的发丝缠上她的手。
　　玖辛奈正趴在床沿陷入沈睡，女人的眉头紧锁，似是梦见了并不怎么好的梦。
　　细川默默瞧著她，空间静谧而平和，一下子分不清这是现实又或者幻觉。

　　即便是在过去，细川与玖辛奈也鲜少有这般和平共处的时候。
　　她的脾气倔，玖辛奈素来又不怎么有耐心，两个人一碰上，基本只会吵架起来。
　　她对自己的父母没有任何印象。打从出生开始，细川便是孤独一人。
　　若说她二十年的岁月中有什么事物曾鲜明的留下色彩，那里头肯定有玖辛奈过分灿烂的笑脸，以及水门无奈却柔和的眉眼。
　　小小的屋檐底下，稀松平常的一句「欢迎回家」，对细川来说却是一场奇迹。

　　无法抑制泪腺分泌出液体，有一股难以撼动的力量抓住了她的心脏。
　　细川瞪著天花板想憋回泪液，奇怪的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哭的时候。
　　直到现在说起这件事，她仍觉得极为丢人。
　　那时候的她刚来到名为「木叶」的村庄。没有人真正的对她好过，也没人告诉她怎么好好的接受他人的善意。所以当她坐在漩涡家的餐桌上，手里被玖辛奈塞进一根汤匙要她好好吃饭后，她居然无措到哭了出来。
　　头一天在漩涡家的晚饭就哭的如此惨烈，还让玖辛奈一度愧疚于是否自己对她太过严苛。

　　八岁那年，她迈著小心谨慎的步履踏上这片土地，第一次拥有所谓的家。
　　是他们填补了这些大片又大片的空白，让她也有幸得以活的像个「人」。

　　他们是她的奇迹。

　　像是察觉到这无言的注视，玖辛奈眼皮颤动，逐渐转醒。
　　细川回过神，笑嘻嘻的开口：「火影夫人好久不见啊。」
　　玖辛奈猛然抬头，一双苍色的眼睛里早已没了睡意，只剩下怒火。
　　玖辛奈盯著她，好像要把她瞪穿出一个孔。细川下意识缩了一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玖辛奈也曾对著她这般大怒过。
　　仅有一次，她便记了好几个年头。

　　其实玖辛奈不常生气。她的脾气是躁了一些，心却是宽容的。即使细川总是不好好称呼她姐姐、老是用奇怪的方式企图惹怒她，玖辛奈都没有真正的动怒过，顶多用拳头把她修理一顿作罢。
　　以前的细川脾气奇怪，不习惯老是朝她笑的人们，也不习惯玖辛奈与水门的关心。她觉得他们对她的期待是一种枷锁——因为当她想将自己再度封闭起来，这些羁绊却总是绊住她，拉扯著要她往前走。
　　于是细川逃跑了。她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灰头土脸，借由这种方式宣泄无言的反抗。
　　那一次玖辛奈看著一夜未归的她，什么也没说，可眼神与颤抖的双手出卖了她。
　　这一眼比任何的责骂都要有力。

　　它正在说：她很担心你。
　　她守著一盏灯，等了你很久。

　　细川受不了这种漫长的折磨。她宁愿玖辛奈骂她或者用拳训她一顿。而现在玖辛奈又用同一种眼神注视著她，混杂了愤怒与悲伤的眼眸里，她的影子在里头碎成了无数片散乱一地。
　　细川收起乱七八糟的回忆，叹了一口气。

　　「玖辛奈，你别生气了。我真的没事——」
　　「闭嘴。」
　　女人深吸一口气，忽然拥住了细川滝。
　　「……你啊，人没事就好。」

　　细川仰著头，刺眼的灯光再次让眼眶湿润起来。

　　「嗯，我没事哟，玖辛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