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曹阿满

51、爹

　　就在半个小时前，怀着满心期待的我，遇见了阿林。

　　阿林身负重伤，坠落马下，那时的他，甚至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抬起满是血迹的手，被我紧紧握住，那般紧地，我满心惶恐，想给他传递些温度，这十月份的天气着实凉了，他那般单薄的身子，我甚至能感觉到，怀中的他的身体越发冰凉，他看着我，和一旁红着眼的苏烟，目光中带着对人世的眷恋不舍，咳出好大一口血，低低念了句，“师……兄……师……姐……”

　　“师弟……师弟……你别走……”，我瞪着眼，泪水豆子般地往下撒，我那般痛苦地祈求上天，想留住他，可除了紧紧抱住他，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说过的……回来时，我还要请你喝酒。”

　　“对……不住……这次我……不能听你的……”，他看向桃花谷的方向，手轻轻地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可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我抱着阿林冰冷的身体放声大哭。

　　现下，我看着漫山遍野的火光，肆掠猖狂，似乎在嘲笑我的愚蠢天真。

　　那一道影子，我想了半生念了半生，至死前亦未曾想过辜负的人，犹如一把利剑，毫无防备地，从背后刺穿我的胸口，我连头都来不及回望一眼。

　　而我，死也想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对我。

　　我只知道，那一刻，心脏像是要裂开一般，痛的说不出话来，我捂着胸口，一股腥甜从心头涌上喉咙，眼前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一旁倒去，两只眼睛犹直直地盯着那道身影。

　　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臂，不让我倒下，苏烟咬牙切齿地说：“你睁开你的眼好好看清楚了！你爱的这个女人，是怎么样杀了阿林师弟，又是怎么亲手毁了桃花谷！”

　　“师弟……师父……”

　　我张着嘴，空气的血气和焦气混在一起，我的肠胃像被搅拌在了一起，一阵恶心，一口黑血喷了出来，苏烟含着泪光，掐住我的下颔，逼着我抬头，“你看清楚了！”

　　我的眼中只有火光，耳边只有只有呼喊声和杀伐声，以及被火烧断的无数种噼里啪啦的声音，我将手狠狠地插入泥土中，努力地不让那根紧崩到极致的弦断裂。我怕我会疯。

　　“杀了她……杀了她……一切就都结束了。”

　　有个声音在我耳边反复说道，如魔音灌耳般，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剑，我双手拖着剑，麻木地向那个影子走去，我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才来到她身边。

　　我一剑刺向她时，她只是淡漠地转身，抬剑，挡住，目光相交的一瞬间，她忽而犹豫了一瞬，旋即是震惊，我剑身下滑，挽了个剑花，再次向她刺去，她怔怔地垂下拿剑的手，不挡不避，我听见周围震惊不已的骚动，手中的剑劈下时破风之声，以及她那低低的一声，“阿元。”

　　剑刃离她的脖子不过一寸，我停住了，她抬起手，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她向前动了一步，又被我眼里的恨意止住，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我没来得及听她说什么，下一刻，一把剑从身后贯穿了我的胸口，巨大的疼痛袭来，我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人，谢哲的眼里闪动着疯狂而得意的光。

　　“你输了。”他笑着说。

　　“你们赢了。”我也笑了，无奈而苍凉，“悦然……我的好阿花，你赢了……”

　　我二十三岁那年的生日，她提前送了我一城的烟火，最终留给我的只有一场血雨，满目火光，满心苍痍。

　　我是被苏烟带去的周国都，上洛。

　　老天大抵是真不想让我死，我伤得那般重，竟也给救了回来，造化弄人，想死的不让死，不该死的，全走了。

　　苏烟告诉我，还好她暗地里带了人一起去桃花谷，才拼死将我救了回来。

　　桃花谷彻底没了，谷中弟子被烧死大半，师父不知所踪。

　　我一身的伤，在上洛将养了一个多月，日夜煎熬，一闭眼便是阿林死时的不甘，漫山遍野的火光，一剑穿身的刺骨的疼，还有我那死没良心生死未卜的师父。

　　晋国先是与梁国开战，后又与周国开战了。她确然，好本事呢，我听闻此事，只是淡淡一笑，一颗心冷如冰霜。

　　那不久后的一天，我见到了许久不见得父亲。

　　这个“久”有多久呢？十年大抵是有的，以至于，我几乎忘了他的模样。

　　塌上那个虚弱的老人，面容白净，须发皆白，一双目光倒是平和的很，从面相不难看出，年轻时长的应当很是儒雅俊俏，多年居于高位，又使得他身上多了份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

　　我捂着胸口，并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与他隔着十米远的距离相对而坐。

　　“元儿。”他轻声唤我，眉眼更加温和了，“近来可好了些。”

　　我拿了桌上的茶杯，低头喝了口，“不劳您担心，死不了。”

　　他脸上的尴尬一闪而逝，沉默了几秒，穿了塌下的鞋子，向我走来，可他弱不禁风，走两步咳一下的样子，我总以为这几步路的距离会要了他的命。

　　他坐在了我一旁的椅子上，不轻不重地咳了几下，温声问我：“你还恨我？”

　　我心情忽而间很复杂，这个男人委实算不得一个好丈夫，当然，也不是一个好父亲，许多年前我便想当着他的面质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待阿娘，可他如今这个样子在我面前，我反而一句狠话也说不出来了。

　　“孩子，爹活不长了。”他淡淡地说着，眼角似乎还有笑意，“你想知道的，爹都告诉你，可好？”

　　这个爹，我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很年轻的，一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他摸着我的头，眼底是化不开的悲伤，最后我只记得他一直抱着我，我一脸懵懂地扯着他的头发，他也不恼，在桃树下，也是这般，笑容浅淡。

　　“你和阿娘，究竟是为什么？”我憋了许久，终是问了出来。

　　阿娘在世时，从不许我提起爹，而我这个所谓的爹，有生已来，我只见过两次，而今天，是第三次。

　　可阿娘，也从来不说他不好，师父也是，让我不要怨他，可我怎么不怨，阿娘的含怨而终，我有爹却活的像个没爹的孩子，都该怨他，不是吗？

　　他是周国的皇帝，万人之上，他想要的，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要将阿娘抛弃在桃花谷，连死前都不愿见她一面呢？又为什么这十几年对我不闻不问，如今这模样却又来和我装什么慈父？

　　他听的有些发愣，许久，才叹了口气，“原来，你是这么想么？”

　　“那你要我怎么想呢？皇帝陛下？”我怀揣着恶意问他，像是要给自己这十几年的恶气出一口气。

　　“我该怎么说呢？”他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若我说，这一切，是你阿娘想要的，你信吗？”

　　“元儿，我说，我爱惨了你的母亲，你信吗？”

　　他的目光头一次这样不带愧疚地直视我，带着时光给予的沧桑与悲伤，我怔然不已，仿佛一直以来坚信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自说自话的水中月，镜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