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曹阿满

38、思明 虽然在

　　虽然在棠染的监督下日子格外艰难，但科举之期很快便到了。

　　那日淅淅沥沥一场小雨，一声钟声悠荡，贡院大门打开，考生出来，有的脸上是满满的自信，有的摇头叹气，有的转过街角，路旁酒肆打上二两酒，三三两两聚在一块或抱头痛哭，或快意畅谈，人生百态。

　　我乘舟在河中飘荡，脸上盖了一本书，遮住了外面的光亮，耳边滴滴答答，听雨滴落入水中，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听它击打在木板上，一声一弦，听见蜻蜓点水，有人踏水而来，我将遮眼的书拉下，那人恰落入舟中，我半眯的双眼陡然瞪大，惊喜不已。

　　“师父！”

　　三年多没见，师父模样未改，依旧是那副风姿卓然的模样，我仰头看着他，昭昭然红了眼眶。

　　“师父。”

　　“混蛋小子。”

　　师父低骂了一声，在一旁落座，数落道：“就知道你是有媳妇忘了师父，回来了也不回桃花谷，倒让为师来找你！”

　　我生生将眼泪给逼了回去，瘪了瘪嘴。

　　“要不是受了你阿娘的委托，我哪里愿意管你这混小子，还有你师姐，你究竟怎么气她了？说是来接你，结果你没回来，她也不晓得去哪了。”

　　“师姐？”我一怔，“她没回去么？”

　　师父揉了揉额头，“有消息说，她回家了。”

　　“嗯？”

　　“她自己的家。”师父说。

　　我十岁那年认识的苏烟，从那时起，我习惯了生活中处处有她的影子，习惯了那个常常在桃树下舞剑的一袭红衣，习惯了苏烟的嬉笑怒骂，我从来都以为，她与我一样，我从来都没想过，原来她是有家的。

　　“师姐她……”我的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我不晓得自己还有没有资格问苏烟的去处，大概在渡口边说出的那番话起，我便没有资格了。

　　我闷闷地在师父对面坐了下来，“师父，你怎么出谷了？”

　　师父很懒，没事寻常不出谷，出谷便不寻常。

　　“找你啊。”

　　“找我？”我失笑，“我以往失踪个一年半载不见人影也没见你来寻我，这会儿我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长安城里，你还怕我出什么事不成？”

　　“为师不与你开玩笑。”师父难得正经，“你当真要在晋国入仕？”

　　我沉默了一会，道：“她想，我便全了她的心意。”

　　“你知道你娘为何要将你做男儿打扮么？”

　　“知道。”我抬起眼，“阿娘说这世道，女子立身不易，以男儿之身行走世间，我便可以做尽自己想做的事，一生逍遥，不受羁绊。”

　　“你阿娘临终将你托付给我，不求你此生如何风光，只愿你平安顺遂。”师父淡淡道：“你要在晋国入仕，此大争之世，晋皇有觊觎天下之志，你父何尝没有？到那时，如何面对你的生父，晋皇若是知晓了你的身份，可否会怨你瞒她？她那样的人，心胸是用来勾勒天下的，又怎会一心待你？”

　　我握紧了拳头，冷声道：“那样的父亲，我不认他。”

　　“悦然……悦然待我如何，我心里清楚的很。”

　　我身份特殊又如何，我这颗心是怎样的，她不知道么？难道就因为这个破身份，她就会疏远我猜忌我么？不会的，至于那个十多年未曾见面，早已模糊了的父亲，我就更加不屑了，他若是与悦然相争，我自然毫不犹豫会站在悦然这边。

　　“师父不必担心。”

　　“阿元，你莫要冲动，你父亲只有你一个，他日后……”

　　“那又如何！”

　　“他那样对阿娘，他有什么面目来面对我，父亲，他配么？他配么！”

　　我怒不可遏，我想起阿娘常年孱弱的身体，想起阿娘眼里掩不住的哀愁，想起阿娘常常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出神的背影，想起阿娘给我取的名字。

　　“阿元，你不懂……”

　　“我知道。”我苦涩地摇头，“师父，你不必劝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不会后悔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

　　我双膝下跪，向师父行了大礼，“徒儿不肖，总是让您费心，只是感情之事，当事之人最是清楚，师父莫要劝我了，我不会去找那个父亲，也不会继承他的一切，悦然需要我，我便好好爱她护她，如此我觉得很开兴，阿娘愿我一生逍遥，不受羁绊，您多年教导，也是为了我好，可我的走不了了，只有她在的地方，我这一颗心才是圆满的。”

　　半晌，一声轻叹，“我管不了你了，人生是你的，你自己好自为之。”

　　“谢师父。”

　　三日后，议政殿。

　　“这三份答卷立意文采皆为上乘，可当前三甲，还请陛下钦定。”

　　公叔丹呈上挑好的答卷，立于一旁。

　　凌悦然将三份卷子翻看一遍，问：“前三甲姓甚名谁？”

　　“何东，谢思明，陈之焕。”

　　凌悦然淡淡点头，翻看了下卷子，微微蹙了蹙眉，落在公叔丹眼里，脸上浮现一抹戏谑。

　　好一会，凌悦然抬眸，看向公叔丹，“先生，阿元何在？”

　　公叔丹故作惊愕，“阿元不是被陛下藏起来了么？”

　　“不与先生说笑，她可有入榜？”

　　“入榜之人，没有叫做阿元的。”

　　凌悦然听罢，缓缓将试卷收起，眼中风云翻滚。

　　春日春水煎茶，坐在院子里看着热腾腾的茶水气往上飘，连棠染脸上都是少有的闲适。

　　悦然不期而至，我开心地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她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反手握住了我。

　　悦然落座，棠染悄声立至一旁，我递过一杯茶水，悦然抿了一口，我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她对着我的眼睛，淡淡一笑，“好茶。”

　　“此次科举，你感觉如何？”

　　“挺好的。”我笑道：“想必成绩也快出了，前三甲怕是等着你定名次呢。”

　　“你可有把握上榜。”

　　“当然，我可和你击过掌的。”

　　我想起当日悦然趁我迷糊拉我击掌便觉得好笑，“难得陛下出卖一次色相，我若是不卖力些，怕是说不过去了。”

　　悦然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绯红，似嗔似怒地看了我一眼，旋即又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我想了想，疑惑道：“你莫不是要告诉我，我连二甲都没上吧？”

　　“我阅遍上榜之人，无阿元二字。”

　　悦然紧了紧手中的茶杯，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我挑了挑眉，“哦。”

　　“你失望了？”我笑望着悦然，她敛了敛眉，眼中，不出所料，的确有失望，我忽的，说不出的，也有些失望。

　　两相无言，我开了口，“我从来不是个有本事的人，这样的我，悦然，你还喜欢么？”

　　我忽然很想知道，悦然理想中的夫婿该是个什么模样？大抵也是个能与她傲世天下的人中龙凤吧。

　　“我从来没要求你该多有本事，你知道的。”

　　“可你是这样希望的，你希望的另一半，也是像你一样，是个能与你并肩天下的人吧。”

　　悦然一愣，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我，她年少时的幻想与期望里，大抵也是这样想的，只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我的心蓦地一疼，她反应过来，忽紧紧地握住我垂下的手，紧张地看着我，“我希望的只有你。”

　　“从遇见你那时起，我希望的，只有你。”

　　“哪怕我一无所有，哪怕我酒囊饭袋？”

　　她紧锁的眉头一舒，轻轻一笑，“你不是的，你不会的”

　　我看着这个女人，很多年前我爱上了她的一部分，后来我爱上了她的所有，到如今，我竟不明白了，她究竟爱我什么。

　　“我其实有个大名，我忘了没告诉过你，你不知道。”

　　“谢思明。”

　　“何解？”

　　“谢随母姓，明……我父亲名字里有个明字。”

　　“你母亲很爱你父亲？”

　　“嗯。”我缓声道：“可他不爱母亲，他不爱她，母亲苦等一生，直至最后去世，这个男人也没出现过。”

　　我的阿娘，温柔至极，绝美至极，上洛城中一舞，引得天下男子倾心，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不爱她，为什么那样一个伤透了她的男人，还值得她去爱，值得她枯守一生，落花凋零。

　　我闭了闭眼，苦涩一笑：“悦然，你说，阿娘那样一个举世无双的人，那个男人也不爱她，而我，又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呢？当年，当年相逢便不过是个意外，你我之间，我们这样的性格，本不该有交集，上天让我们相遇，又让我惶惶不能自己，我不想的，你想，我便做了，可我做不到呢？我终是在你眼中看到了失望，我怕以后的我会让你更失望，我怕最后，我这一生，也走了阿娘的道路。”

　　睁开眼时，我看到悦然眼里的震惊，难过，茫然，各种情绪交杂在一起，最后汇聚成了一句话，“你是不是，从来，没相信过我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