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曹阿满

27、下山

　　师叔来找我的时候，我在河边已经坐了一夜。

　　“阿琛小娘子走了。”

　　我怔怔抬起头来看向师叔，师叔吓了一跳，“你眼睛怎么红成这样？”

　　我揉了揉眼睛，淡淡应了声“哦”，便往回走，该洗漱洗漱，该吃饭吃饭。

　　师叔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很是惆怅。

　　“我今天要随晋皇下山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我一愣，“晋皇？她来请你出山？”

　　“嗯。”师叔道：“她也是有心。”

　　“我要回桃花谷。”我搁下筷子，有些吃不下去，“很久没见师父了。”

　　我只是觉得很累，从身到心，从未如此累过，我想回桃花谷，想桃花谷漫山遍野的桃花，想师父的桃花酿，想苏烟散漫不经的笑意。

　　不过还好，很快，我就能见到了。

　　“一起下山？山下有晋皇的车马，正好顺路。”

　　我沉默了一会，刚想摇头，青澜进来，道：“先生，晋皇在门外。”

　　“快请进来。”

　　师叔站起身来，顺手拉了我一把，青澜引着悦然进来，师叔作揖，笑道：“陛下好早。”

　　悦然脸上一抹笑容，“来请先生，不早。”

　　师叔看了没什么反应的我一眼，向悦然介绍，“这是我的师侄，阿元。”

　　悦然目光一转，像是才看到我般，淡笑道：“原来阿元公子，说起来，也是旧识。”

　　悦然这淡淡的语气说的我有些难过，师叔面露好奇，悦然道：“阿元公子三年前曾救过朕一命。”

　　“哦？”师叔看着我，“没想到还有这般缘由么？”

　　我没答话，只是看着悦然，她的三言两语勾起了许多久远的思绪，刻在骨子里，怎么也磨灭不了，可她淡淡的两句话仿佛凝固在水上的一层冰，我看不清冰下的她的心。

　　悦然的目光毫不躲闪地与我对视，我轻声回道：“旧日往事，陛下还记得么？”

　　她眸光浅淡，“自然难忘。”

　　我苦涩难言，气氛沉默了下来，悦然对师叔道：“车马已在山下等候，先生可准备妥当？”

　　“随时可以。”

　　我转过身，听后面她问：“公子呢？”

　　我回头看她，悦然依旧一脸平静，“可否顺路？”

　　我喉咙动了两下，答：“顺路。”

　　悦然点了点头，和师叔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告辞，说在山下相候。

　　我收拾好包袱，和师叔下山，山下十来个穿着便服的禁卫军，悦然背对着我们站在马车前，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淡淡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凝成一层光辉，她的目光第一眼便落在我身上，只一瞬，便看向了师叔。

　　“先生，请上马车。”

　　“陛下客气了。”师叔作揖回礼，与青澜上了马车，我问：“可否骑马？”

　　悦然便让人牵了马来，我翻身上马，却看到悦然也也骑上了马，那匹马我还很熟悉，踏雪。

　　我驱马靠近了些，摸了摸踏雪的鬃毛，它似乎还记得我，微微低了头，温驯地打了个鼻响。

　　我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收回了手，师叔掀开帘子，看到悦然的马，仔细瞧了好一会，眼睛一亮，“陛下的马可是塞外名驹，踏雪？”

　　“正是。”

　　师叔砸巴了下嘴巴，道：“听说当年张皇后从塞外带回来两匹踏雪骏马，一匹留作己用，一匹送给了东周的太子妃谢氏，张皇后逝世后，雄马哀鸣不止，拒绝食饮，而后亡故，雌马千里奔袭，殉情而亡，也是段传奇，自此中原无踏雪，竟不晓得还有后代存留么？”

　　我听了师叔的话，一阵恍然，悦然摸了摸踏雪，目光微暖，“先生所言不错，这匹踏雪正是阿娘所留，当年那两匹马的后代。”

　　师叔笑了笑，“原来陛下的马也是忠烈后裔，可叹！”

　　我忍不住多看了踏雪几眼，仿佛这样就能从它身上看到从前那段我所不晓得的光阴一般。

　　千里奔袭，殉情而亡。

　　车马前进，不过半日便出了青州，傍晚的时候，行至野外，就地露营。

　　我坐在火堆旁，师叔过来坐在我旁边，低声问：“你和晋皇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装傻，师叔翻了个白眼，“别装傻。”

　　好吧，根本瞒不过老狐狸。

　　“就是她说的呀，我救过她。”

　　“你救了她，她还对你这么冷淡？”老狐狸满脸狐疑，“不对劲啊。”

　　我淡淡瞟了他一眼，“她就是这样的性子。”

　　“晋皇性子虽冷淡，但礼数可周到的很，她待你我，可不一样。”

　　我有些烦，“有什么不一样？你是她要请的上卿，她当然待你有礼，我算什么？”

　　老狐狸摸着下巴想了想，煞有介事道：“从阿琛小娘子来看，你和晋皇……”

　　我将手中的馒头一把塞到了他张开的嘴里，皱着眉头看着火光，师叔将馒头从嘴巴里拿下来，结结巴巴道：“你……你……不会真和晋皇……”

　　他咬了口馒头，嚼巴了几下，叹了口气，“你瞧瞧阿琛小娘子和晋皇，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他顿了顿，“你小子踩的什么狗屎运？”

　　我忍不住道：“馒头不好吃？”

　　“好吃。”

　　“那为什么堵不住你的嘴？”

　　“……”

　　师叔安静如鸡，啃着馒头，我忽觉得很对不住他，毕竟他也是一片好心，可感情这种事，我自己都理不明白，又怎么同他说呢？

　　“师叔，你有没有想过给我找个师娘？”

　　师叔噎了一下，灌了口水，摇头，“你师叔我风华正茂，还未建功立业，不急不急。”

　　“那可有欢喜之人？”

　　师叔沉默了下，脸上闪过一丝悲伤，“斯人已逝。”

　　“什么时候？”

　　“六年有余。”

　　我愕然了下，心里也涌上一抹伤感，原来如此，师叔多年未娶，原来是因为情深至此么？

　　“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温柔如水，干净善良。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正在溪边浣纱，她抬头向我一笑，我的心便动了。”师叔轻声一笑，怀念道。

　　“真可惜……”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师叔。

　　“你呢？你心中喜欢的人，可是个什么模样。”

　　我想起初初遇见阿花的日子，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快乐。

　　“眉目如画，清浅如山河。”

　　“晋皇？”师叔只一瞬便知道我讲的是谁。

　　我下意识侧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悦然，“那时，我给她取名叫阿花，她失忆倒在我家门口，我救了她。”

　　“阿……花……”师叔沉默了一下，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仰天长笑，“哈哈哈，晋皇听到这名字，居然没打死你……”

　　我恍然惊醒过来，啪搭一声折断了手中的树枝，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怒道：“老狐狸，那浣纱女的事，是不是你编的？”

　　师叔笑出了泪，“啊哟哟，别生气嘛，没想到……没想到你和晋皇还有这段，难怪难怪……”

　　“老狐狸，你又骗我！”我就说嘛，以师叔的浪荡性子，能给一个女子守这么多年活寡？

　　“是呀。”老狐狸一脸得意，“感动吧。”

　　我气的咬牙切齿，老狐狸挑了挑眉，“阿花，阿花，阿花……”叫的好生得意。

　　忽然，我静了下来，老狐狸脸皮一僵，背脊挺直，转头看向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的悦然，皮笑肉不笑。

　　“陛下，来……吃馒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