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手如足》山泉水清

1、第一章

　　季尧第一次见窦昊文的时候他11岁，母亲带着他改嫁到窦家，那天他记得很清楚，有些阴天，就跟自己的心情一样，灰蒙蒙的暗淡无光，不管母亲怎么哄他，新爸爸怎么逗他，他都板着一张脸，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而那一年窦昊文刚上大学，撒了欢的野，梳着非主流的头发，穿着漏了大半个膝盖的牛仔裤，还刚刚打完耳洞带着夸张的耳钉，流里流气地回到窦家，去见自己父亲新娶回来的妻子，以及自己以后的弟弟。
　　窦昊文思想没那么陈腐，也没那么小心眼，他对自己父亲再婚这件事毫无看法，觉得老头自己开心就好，他也不会干涉，所以他也不在乎新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估计他爸的审美应该还不错。果然季琳长得很好看，即使上了年纪，初次见到也会被这张脸惊艳到。还有就是她带来的这个儿子，长得简直和他母亲一摸一样，好像比他母亲的底子更好，小小年纪就能看出这张脸多少年后一定会迷死万千少女的。
　　“哎呦，这是我弟弟吧，看这小脸长得，以后绝逼是个抢手货，得迷死多少男少女啊！”
　　窦昊文看着他忍不住地上手捏了捏他的脸，有些羡慕。
　　但季尧嫌弃地躲开了，眼神里还带着点不满。
　　窦昊文笑了笑，也不怪孩子不待见他，就自己的打扮谈吐，大人见了都想远躲的远远的，更何况孩子了，这孩子能不吓哭或者拍开自己的手吵上两句已经很不错了。
　　窦鹏一直忙事业赚钱，而他妈又不要他的早，所以窦昊文从小就没人管，他爸三四天没时间不回家，他就三四天都在网吧过，打架斗殴，法律以下的事他都做，老话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社会的蛀虫”。
　　所以窦鹏好像是怕新儿子跟窦昊文学坏似的，一直都让季尧离他远远的，从季尧见到窦昊文那天起，窦昊文就成为了一个完美的反面教材，总是被告知，“千万不要像你哥一样......”
　　之前窦昊文就不怎么回家，上了大学后，加上他爸重新组建了家庭，他就更不回家了，算上过年，一年能回去个两三回。

　　窦昊文早早就在外面有了自己的房子，所以他也不回学校住，在外面肆意的野，女朋友一个接一个的往回领，不过在他看来那也不算是女朋友。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大三那年，他睡过的一个女生找上了他学校，不依不饶地堵着他不肯分手。
　　“美女，你到底想怎么样啊，我钱也给了，欠也道了，你怎么就缠着我不放了呢？”
　　“我不要钱！我是喜欢你，就想和你在一起！”
　　窦昊文无奈“咱俩不就睡了一觉吗，你要是觉得我技术好，比我更好的猛男我能再给你介绍一打，你看你放过我吗？”
　　女孩被他这话堵到红了脸“你！你混蛋！”
　　“是啊，我是混蛋啊，所以你能离我远点了吗？”
　　“不能！”
　　这女孩简直是软硬不吃，就是死缠着他不放。
　　窦昊文晚上回家，还没下车就又发现了这个女孩的身影，学校找不到，她就在家门口等着。窦昊文烦躁极了，也不敢下车的拨通了一个电话。
　　“胡子，你帮我解决解决吧，我实在没办法了，这人又跑我家门口来了。”胡子是窦昊文从小的朋友，上初中的时候两人就厮混在一起，多少年来关系一直没变过。
　　“哈哈哈，窦少可以啊，让她对你这么着迷。”
　　“对我着迷的人多了，我也不能一一都对他们负责啊，你快点帮我摆平一下，我先回我爸那躲两天。”
　　“这给你弄的都回老头那躲着了，看来真得我出手了！放心，很快就让你回来！”
　　实在有些烦了，窦昊文决定只能先回窦家躲两天。

　　窦昊文开车快到家的路上一闪而过，一个学生被几个不良少年围住欺负的场面，他扫了两眼，暗自同情了一波，寻思哪家的傻b孩子这么倒霉。但是车开到前面等红灯时，他回想着，刚才那傻b孩子有点眼熟啊，在哪见过？想了半天他才想起来，这人好像是他弟弟。
　　窦昊文对季尧没什么印象，一年见个两三次的人谁记得啊。他连前一天晚上睡过女人的样子第二天都能忘，一小屁孩窦昊文更记不住。
　　不过好歹季尧长得好看，稍微有那么一点辨识度，让他回忆起来了。
　　将车停在路边，他走回了刚才看到的地方。
　　说到底这人也是他名义上的弟弟，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欺负也不是那么回事。
　　走近了一看，立马明白也难怪被欺负，人家孩子都快赶上窦昊文高了，但季尧才到他的肩膀，连个发育正常的女孩子身高都赶不上，还特别瘦，单薄的身板子往那一站，不欺负他欺负谁啊。窦昊文有点纳闷，自己老爸有这么没道德吗，连饭都不给孩子吃吗，怎么就长成了个小鸡崽了呢。
　　其实窦鹏对季尧母子俩都很好，看着季尧这么瘦弱他也很纳闷，每天叫保姆吊着花给做营养套餐，但奈何季尧就是长不起来。
　　他刚上初中没多久，就开始被年长一点的学长们欺负，向他要保护费，季尧的零花钱都是窦鹏给的，数额不少，但是也架不住这帮人要，没有了季尧也不好意思再张口，所以他就经常被这帮人堵住，免不了教育一番。
　　“我瞧着你家里条件应该不错啊，怎么老拿不出来呢，回家跟爸妈要啊，就能少受罪，知不知道？”领头的小混混正拍打着季尧的脸。这人叫张锋，比季尧高一届，在学校算是出名的校霸。
　　季尧低着头，闷不作声。
　　“明天我们再来，你要还只有这点，我们可就不客气了啊。”
　　“我没钱，明天也没钱。”季尧反驳道。
　　“你！”这人说着就要上去再给他一巴掌，但是被后面的窦昊文叫住了。
　　“哎哎哎！这干嘛呢！”窦昊文走到季尧身旁。
　　张锋看了看这人，“大哥，你谁啊！别多管闲事！”
　　窦昊文笑了笑说“不好意思，他是我弟弟。”
　　几个人见比自己高大的出现了，都有点胆怯，开始向后退了几步，有开溜的趋势。
　　窦昊文朝他们挥挥手“干嘛去？别走啊，来来来，我们聊聊，我弟这没钱，我有啊。”
　　张锋几人又停住了脚步，因为这人还真的掏出来钱包。
　　“你们要多少？”
　　他们相互看了看，没敢说话。
　　“怎么还不好意思说了呢？”窦昊文低头问季尧“他们跟你要多少？”
　　季尧低着头也没说话，他从刚才窦昊文出现，就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觉得被这个人撞见了这么一面丢脸极了。
　　张锋看窦昊文像是真心的，结巴地说“五，五十！”
　　窦昊文笑了笑“五十啊？”
　　对方点点头。
　　“行，那我问问，五十，是就要一次？还是一天要一次？一个星期要一次，或者一个月要一次？”
　　张锋被问住了。
　　那我就按一个星期算吧，能不能包年？”窦昊文拿出一叠红票子，递给张锋。
　　“喏，我们先包一年的。”窦昊文拿出一叠红票子，递给张锋。
　　张锋和旁边的兄弟都愣住了，谁能想到忽如其来这么多钱，也不敢接。
　　季尧急了，伸手抓出窦昊文轻声地说“你干嘛！”
　　窦昊文握住季尧的小手，又把钱塞到了张锋身上。
　　“怕什么？我真心的，你们拿着就是了。”
　　张锋看着这么多钱，半天才反应过来，“哈哈哈哈，大哥，不愧是大哥啊，出手真是大气！您放心，我们肯定不会找他麻烦了！”
　　季尧在一旁无语至极，他本来对这个哥哥就没有好印象，今天还非要帮自己出头，给出去这么多钱，等到他们花完了不还是要找自己要的吗，能帮得了他一时还能帮的了一世了？
　　而且他出手这么阔气，日后他们朝自己要的会更多，更是麻烦，季尧此时终于明白了为何窦鹏那么不待见自己的儿子了。
　　张锋几个人拿了钱就笑眯眯地打算开溜了，但是被窦昊文打断。
　　“钱给了，但是话还是得说清楚。”
　　“嘿嘿嘿，您说。”
　　“我不知道现在的孩子是什么样的，我们那时是谁给钱谁就是老大，一帮兄弟都跟着给钱的那个人混，你是他们的老大？”
　　“嗯”
　　“你拿我弟弟的钱，给他们，再当他们的老大不合适吧？”
　　“大哥，我们现在讲究情义。兄弟们跟着我是抬举我。”
　　“哦？是吗，那我就讲讲情义，我弟弟在你们这受得欺负我是一点都不知道，你们看我这气质也不像什么好人吧，我曾经和他说过学校里受欺负了要和我说。”窦昊文忽然语气变了，不再那么轻飘飘，像是认真了起来。
　　“轻者打一顿出出气，重者残疾瘫痪也无所谓。”他微微低头，死盯着张锋说道。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过，我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是看在同学的情义吗？嗯？弟弟你是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舍不得我动他们吗？”
　　季尧愣住，不太理解他说的话，但是顺势地点了点头。
　　“好吧，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有人护着了你们，有人还给了你们钱花，若是还恩将仇报，反咬一口，是不是就太不和情理？小孩子也该懂的这个道理吧？”
　　张锋看着窦昊文的眼神，有一种要吃了自己的感受，他完全相信窦昊文说的是真的，把他们打到二级残废不是没可能的。
　　这种气场吓得张锋都有些颤抖“哥，哥，哈哈哈，误会，误会，我们也没做过什么，真的，大家都是好同学。这钱还是不用了，算了算了，不要了！”说着要将钱还给窦昊文。
　　窦昊文杀气的眼神忽然一松，又笑了起来“别呀，我说给弟弟们了就是给弟弟们了，怎么可能还拿回来呢，你们就安心的花！”
　　“可是......”
　　“放心，不用你们认我弟做老大，他也当不习惯，你们就平时帮我照顾照顾他就行，在学校多多关照，零花钱都好说，以后别跟我弟要，直接来找哥！”说着还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塞给了张锋。
　　张锋看着窦昊文忽然又转了面孔，踏实下来“哈哈哈，哥！您放心！季尧不是我们老大胜似我们老大！以后不止我们不能动他，谁敢让他受委屈，我们也绝对第一个不同意！”
　　窦昊文笑着和张锋勾肩搭背说“就是嘛，大家都在一起上学，都是朋友，我弟的朋友我肯定不会亏待的！”
　　张锋也裂开了嘴笑着，“季尧，你早说你有个这么好的大哥嘛，之前都是误会，以后咱们学校好好相处哈！”
　　张锋和一帮小弟，笑呵呵地满载而归，走以前还一口一个哥叫着，一旁的季尧听着十分的刺耳。
　　窦昊文抬手揉揉季尧的头，“走了，鸡崽，回家！”
　　季尧暗自躲开他的手，慢吞吞地跟在窦昊文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我还不知道老头这么不是东西，不给你零花钱就算了，还不给你吃好，整个营养不良啊。”
　　“不是，他对我很好。”
　　“那你还没钱？”
　　季尧又沉默了，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你干嘛给他们那么多钱？不值得。”
　　“哥哥教你个道理，这世界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你这大好的青春，怎么能留下阴影呢，咱家既然有钱，那就用钱买个舒坦。”
　　季尧知道窦昊文今天这么搞过后，张锋这帮人再也不会欺负自己了，他现在只害怕窦昊文回家会告诉窦鹏和他妈，他不想让她妈知道这件事，害她担心。
　　“你就知足吧，有钱多好啊，我那时候可没你这么幸福。”
　　窦昊文刚上初中的时候，他爸事业才起步，家里还没钱，于是他也总受欺负，但是他的老大是纯打架打出来的，谁欺负他他就拼死的欺负回去，下手狠到现在自己回想起来都有些后怕。
　　“不过你这个头是怎么回事？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得比你高大半个头呢。”
　　窦昊文说的也是季尧的痛楚，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长不高，同龄的孩子看着都比他高的多了。
　　“你多喝牛奶啊，早中晚都来一袋，有助于长高！”
　　季尧没理会。
　　“不然白瞎你这张脸了，这个身材即使顶着这样一张脸也没用呀，女孩子顶多把你当作好姐妹，哈哈哈”窦昊文笑道。
　　季尧低头默默白了他一眼。

　　回到窦家，季尧的心就开始悬了起来，他有些害怕窦昊文将这件事告诉他妈。
　　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季尧的饭量很少，每天吃饭都吃不下多少，吃了半碗米饭，就已经停下筷子，吃不下了。
　　季琳看了看他碗里的剩饭，说“你再吃点呀，一共才给你盛了不到一碗，还剩下这么多。”
　　季尧默默地回答“吃不下了。”
　　“你这孩子，总吃的这么少怎么长身体啊，你看看你哥，长得这么高，看着多帅气，你也学学，多吃点！”
　　窦鹏在一旁冷哼道“他吃的是多，也就是个饭桶。”
　　窦昊文放到嘴边上的红烧肉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话呢，昊文吃饭这么香，这是福气，你瞧小尧吃的少，这么瘦弱，在学校挨欺负了怎么啊。”
　　季尧一震，偷偷地瞄着窦昊文，生怕他顺着他妈的话接下去，将今天的事情说了出来。
　　但是窦昊文像是没听见一下，还在专心致志地夹着红烧肉，眼睛都没离开过。
　　“我已经让人和他们老师打好招呼了，在学校看着他呢，你放心吧。”
　　窦昊文听见这话，有了反应，抬眼看了他爸一眼。
　　“看我干嘛！”
　　窦昊文微微一笑“没事，就觉得您真是体贴。”
　　“我说你也快毕业了，赶紧收拾收拾来集团上班，别成天不着调地瞎混了，都多大个人了。”
　　“我不去。”
　　“你不去你要干什么！一辈子我养你啊！”
　　“我已经和我朋友合伙做生意了，就不用您操心了。”
　　“生意？你能做什么生意？”窦鹏撂下筷子，不满地说道。
　　“建材。”
　　“做生意好呀，多有上进心，但是，昊文啊，你不继承你爸的集团吗？”季琳问道。
　　“他的集团他自己留着玩吧，我不去。”
　　这话又惹怒了窦鹏“你就给我瞎扯蛋吧，到时候赔的裤衩都不剩，别哭着回来求我。”
　　“放心吧，您看我什么时候哭着求过您，我吃饱了先回房了，你们慢慢吃。”说完窦昊文起身上楼走回自己的房间。
　　“看看他这个样还做生意，做个屁！”窦鹏在后面骂道。
　　“哎呀，孩子每次回来你都这样，就不能说两句好话！吃个饭也不让他吃好啦，我也不吃了！”季琳抱怨道。
　　反倒是季尧，默默夹了块桌上的红烧肉，发现确实好吃，碗里剩的那点米饭就着都吃了下去。

　　晚上，季琳在楼下洗好了一盆草莓招呼着季尧下来吃“顺便给你哥带上去点。”
　　“不要，你去送吧。”
　　“听话！你回房就带上去了，我这还没洗完呢。”
　　季尧看着他妈妈严肃的样子，没办法，只好不情愿地端着草莓进了窦昊文的房间。
　　窦昊文正倚在床上打游戏，专注的很。
　　季尧将草莓放到他床边的桌上，说“草莓”。
　　窦昊文没看他，专注自己的手机，问道“甜吗？”
　　“甜。”
　　“我这抽不出手吃，你喂我个呗。”
　　“不要”季尧拒绝。
　　“怎么这么狠心啊，我可是你哥，卧槽，这个傻逼，上啊！”窦昊文打游戏打的激烈。
　　“我看人家兄弟都相亲相爱的，真羡慕。”
　　季尧不想理他，打算离开。
　　“再说我才刚帮了你一个忙呢，也不说谢一下我？”
　　季尧站住了，停了一会儿，回身拿起草莓，送到了窦昊文嘴巴前。
　　窦昊文满意地笑了“弟弟真乖。”张开嘴吞下了草莓“真的甜啊，再来两个呗。”
　　季尧有些无奈的站在床边一个接着一个的喂。
　　喂到一盆草莓都快没有了“你游戏什么时候打完？”
　　“快了。”其实窦昊文都已经打完好几局了，只不过又都秒开了。
　　直到一盆草莓都吃光了，窦昊文还意犹未尽地说“真甜。”
　　季尧无视他，转身离开房间，顺便又把盆给他妈带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