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情悖爱》侏胥

61、人口买卖

　　他们确实不像单纯出来逛集市的。

　　如今回想，才后知后觉阿蕾一进入集市时，就十分紧张地东张西望，那时刘霓的注意力都放在尾随她的乌誉身上，并没有察觉阿蕾的不对劲。

　　所以当两头分开时，刘霓也简单地想，年轻人想有更多的私密空间，不想他们是为了瞒着她而单独行动。

　　“家里人都知道吗？”

　　罗明熹摇头，“阿蕾家里还有个弟弟，跟母亲在黔东南的寨子里，阿蕾到龙冈书院读书，是住在舅舅家中。”

　　意思是这两小孩独自出来找人，是瞒着家里所有人的。直到现在出事，罗明熹才把事情说出来。

　　可事情明显地看出危险性，罗明熹怎么也跟着胡闹不懂事？

　　罗明熹神色黯淡：“听阿蕾的意思，她似乎找到了那个拐卖窝点。大师姐，我......我阿姐在十年前也不见了。她......她也像你长得这般好看。我也想去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她......”

　　刘霓微震，罗明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后面几乎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有什么感同身受，无非是我痛过，所以才特别能理解你的痛，仅此而已。

　　刘霓拍了拍罗明熹的手，“走，咱们去找阿蕾。先告诉她的家里人。”

　　夜色茫茫，恰巧在门口的冯进一见刘霓骑着快马，还没下马就喊他时，他的心突然像擂鼓般地狂跳。

　　果然，一听阿蕾不见了，他差点软倒在地，阿蕾哥哥的失踪，还有阿蕾阿爸出事后，他妹妹的精神就已经不太对，如果阿蕾再出事，他都不知道自己那可怜的妹妹，要怎么活下来，还有个年幼的外甥呐。

　　刘霓：“阿蕾人应该在集市，我叫罗明熹守着呢。”

　　“报......报官了吗？”

　　恰好在附近的罗武听闻此事，匆忙赶来，“你糊涂了吗？还不到十二个时辰，官府不受理的。”冯进本就是官府里的吏役，此时也不过是慌糊涂了。

　　罗武骑着自家的瘦马，带着慌乱的冯进，跟刘霓一块到集市跟罗明熹汇合。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说的不仅是地势优势，人数众多。他们此次救人人多目标大，除了刘霓都带着激愤，怕没把人救出来就先打草惊蛇，且一旦打草惊蛇对方转移阵地，又是新的一轮搜寻。

　　罗明熹问：“那怎么办？我明明认出那个人贩子，一大一小两只阴阳眼，听人叫他‘路峒’，身边的妇人是他的姘头，叫‘莲妈妈’。”

　　罗明熹把阿蕾家的事，前后详细道来：当年阿蕾的阿哥不见时，阿蕾刚好在旁边，两兄妹一块在集市等内急的母亲，快十岁的阿蕾，看阿哥扶起倒地的老嬷嬷，老嬷嬷“和蔼可亲”地要感谢，请阿蕾他们到她家吃好吃的，阿蕾不愿意跟着去，坚持要在原地等母亲，而差不多跟大人高的阿哥，已经十二岁，就这么跟着那位老嬷嬷，就再也没有回来。

　　阿蕾依稀记得，当年那位拐卖她阿哥的“老嬷嬷”，跟如今的“莲妈妈”颇为相像，阿蕾便是照着这个寻找多年。

　　刘霓：“每次赶集都出来？”

　　罗明熹点头：“差不多，若非遇到考试；开市遇不到常假时，阿蕾都会请假出来找。”

　　真是太危险了！

　　可刘霓没有责骂出口，明明知道很危险，可尚且有一丝一毫的希望，谁又愿意放弃？

　　当务之急还是要把阿蕾给救出来。

　　那是处普通的破旧小院，断瓦残垣，细看犄角旮旯处蛛网密布，随手可见果皮树叶，一看院子就知懒于打扫。只是院里极热闹，喝酒猜拳大笑声不绝于耳，倒显得隔壁几处小院冷清阴森。

　　当刘霓独自一人出现在院门，正碰到出门撒尿的大汉回来，那人一瞧见刘霓顿时一激灵，吼了声：“人跑了！”可稍清醒待看清之后，便笑嘻嘻地问：“小娘子来找哪位相好的？”

　　大汉的一吼把屋里的人惊动，大伙儿抄了家伙，呼噜噜地冲出门，却见俏弱弱的刘霓一人笔直地站在门口，正回答：“我是来找人的，找一位小姑娘，她是龙冈书院的学生，而我不才，正是她的老师。”

　　那大汉早已喝得醉醺醺：“哈哈，女老师！就是说认识字了？‘这张皮子’卖得个好价钱不？”说完就伸手去抓刘霓。

　　大汉的意思是刘霓就是他的‘一张皮子’，这是拐子们的黑话，人到他们手中便不是人，只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刘霓灵巧一偏，躲过大汉的魔爪。

　　大汉扑了个空，还差点踉跄倒地，抓了门框才站稳，模样颇为狼狈，而刚才冲出门的几个大汉非但不帮他，还大声嘲笑：“黑老三，瞧你那熊样，连个小娘们都抓不住，还不如快回家找你娘哭去。哈哈.....”

　　叫黑老三的大汉恼羞成怒，伸出如蒲扇般的大手，要去抓刘霓。

　　刘霓双眼微眯，一手挡开一手绕过突然打在他的门面上，结结实实的一拳，五分力道，人就昏晕晕地摇晃了几下，萎靡倒地。

　　那群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似乎都在懵懂“黑老三”是怎么倒下去的。

　　刘霓一字一顿地说：“把龙冈书院的女学生交出来。”

　　大伙儿这才明白，这是来“找茬”的，一个三角眼大汉喝了句：“抓住她，卖了算大伙的。”

　　此话一出，众人捏着手里的“家伙”，目露凶光地扑向刘霓。

　　刘霓抽出门栓，挡了那些人手中的砍柴刀、铁铲、木棍......

　　阿蕾还在他们手中，而且自有官府审判，刘霓都是打在痛点上，让那些人丢了手中的“凶器”使不上劲，没下致命招。

　　正当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被刘霓打得满地打滚时，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大师姐！”

　　刘霓蓦然转身，蹙眉。刚刚明明答应她不要轻举妄动的三人，此刻正被人架着脖子押进来，最前面的是罗明熹，依次冯进、罗武。

　　突然停手的刘霓后背被人打了一棍，木棍应声而断，打她的人也愣了，一是愣手中断成半截的木棍，二是刘霓回首冷凝他的刹那，吓得他拿着半截木棍瞬间石化。

　　而被押进来的三人也是目瞪口呆，“大大大......”罗明熹抖着声音直接说不出话。

　　“闭嘴！”突然从他们仨身后走出一个肥矮的妇人，挤着满脸横肉对刘霓阴森道：“乖乖束手就擒，不然他们就性命难保。”

　　“你敢！”罗武气得浑身发抖，“就没有王法了吗？我们都是官府的役吏，他们都是龙冈学院的师生，尔等竟这般明目张胆！”

　　那妇人轻蔑地瞥了眼罗武，眼里全是不屑。

　　刘霓看到罗明熹给她的眼色，猜想此人便是人称“莲妈妈”的人贩子头头了，只是不见另一个头头“路峒”。

　　莲妈妈：“在我的眼里，只有分等级的‘货’，没有什么学生老师，只是她这样的，也买不了几个钱。”眼里尽是轻蔑。

　　“莲妈妈”叫人绑了“缴械投降”的刘霓，冯进突然颤声开口：“你要多少钱？我们都可以筹给你。”

　　刘霓也望着那位“莲妈妈”，看她说出个什么数来。

　　可那人皮笑肉不笑地绕着刘霓瞧了两圈，摇头道：“行有行规，总不能为了你们这些不想干的人坏了规矩，正好我还差件‘货’，你来了可刚好补上。”

　　“畜生！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畜生，总有一天受王法制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罗武的谩骂只换来一顿拳打脚踢。

　　忧虑的罗明熹，红着眼眶的冯进和一脸愤愤不平的罗武，被绑着关到一间房，而刘霓则被单独关到另一个屋里。

　　刚进屋的刘霓，就被“莲妈妈”用手捏着脸左右摆着瞧，就像检查自家货物，看能找到更多值得“要价”的优势不。

　　“像我这样的，能卖个好价钱不？”刘霓突然问。

　　那“莲妈妈”也是见过“世面”的，但仍被刘霓这般直白的勇气给惹得乐呵了下，阴笑道：“这要看买主的喜好了，不过看姑娘这骨架也是个好生养的。姑娘这般识相，我定会替你寻一个殷实之家。”

　　刘霓：“不是识字的会卖上好价钱？我可是龙冈书院的老师，我那学生也是能写上一篇好字的。”

　　不知是哪个字哪个表情刺激到了这位“莲妈妈”，或者她认为刘霓已经是她的“盘中餐”，说起话来竟也没遮没掩。

　　“哟，姑娘说的是‘知书达理’吧，在那些大字不识的庄稼汉人家里，根本就不算什么。人家不会买个‘祖宗’回来伺候，要的是传宗接代，能下崽的婆娘。是‘黄货’价格高些，生过崽的‘白货’‘暗货’‘黑货’‘红货’照样畅销。管你是哪门子千金小姐、女博士女状元，还是女先生女大人的，差的就是咱这一棍子！”“莲妈妈”说完了好不得意，翘着手指头像等着卖了刘霓数银子。

　　刘霓懂了，朝廷一直对“逼良为娼”打压得很紧，市面上的娼妓都需在官府登记才能操持从业。

　　而曾经一度出现惨无人寰的“采生折割”，震惊朝野，连常年呆在锦衣卫诏狱的刘霓，也不禁痛恨那些人拐子为了牟利，将拐卖来的孩童弄成“千奇百怪”的惨状，放到街上沿街乞讨，以博取众人的同情而获利。

　　如此类似的事情引起上头的注意，朝廷终于下狠力：一经发现“采生折割”的，人贩子将被判处凌迟，诛三族！此“罪恶”才被强压了下去。

　　所以刘霓心存在疑惑，娼妓楼馆和乞丐都被管压得如此严，怎会还有这般猖狂的人口买卖？

　　眼下夜已深沉，他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刘霓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坐下，静静地思索。

　　树影沉沉卓卓，隐隐约约的声音，细细碎碎，如同从地狱逃出的鬼魅魍魉，在人间暗处作妖......

　　好像睡着了，可好像又没有。

　　“囡囡”有人在叫她。

　　可“囡囡”是谁？刘景从没这般叫过她，可刘霓又断定“囡囡”喊的就是她。

　　“囡囡。”又一声亲昵的呼唤，带着焦急。

　　“囡囡。”

　　呼唤从不间断，可声音却逐渐带着绝望、凄厉......

　　声声撕心裂肺，又牵肠挂肚，如同“厉鬼”满含怨屈......

　　刘霓骤然醒来，浑身冷汗，眼见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白亮起来，她竟坐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