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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三十年前,正是大周圣历元年的正月。

      女权倾天,武姓霸住朝堂足有八年之久,即使是历经代代不衰的唐门,在这等微妙平衡之下,也是谨慎小心着行走于江湖与朝廷之上。

      只因那时的老太太发了话,勿要去触及朝堂上的是非。

      政事不平,乱战及后,就算是富足一方的商贾之家也只得闷在家中,捺着声发财。却不是说这世道如何不好,实则万万相反,这等盛世,乃是承了当年太宗皇帝所以留下的宏途,经历代的龙脉延绵传承下来的!
      武曌周皇虽为女子,历经三代帝冕朝堂,政事上却不拘一格。创武举,试贡才,兴农贸,有着赫赫的雷霆手段。坊间一时的民兴,也都是叫好多于言败。但即便武皇如此看重吴吏,在那些年的江湖上,百家行走也少不得小心一二,生怕在市井中的荤言惑语,招惹了武派的亲信随从。

      而对于唐家的唐门老太太来说,那一年,则是改变了唐家两代的巨大变革。。

      绵雨夜,星连珠。
      即使是见惯了南方的烟雨,也仍然叫这连绵了半月的细雨郁沉了心结。

      那时正是圣历元年,唐家老太太还不是什么响彻南北的人物,甚至在蜀中,名头也没有多响亮。但倘若是跟人提起“百里追魂”这手绝技,那多半的江湖人都会摇头恐惧。

      因为那正是当年“妙语萃花”,如今追魂杖在手的唐家老太,梁翠玉之名。

      然而此时的梁翠玉,并未有什么响当当的名号,甚至许多江湖人知晓提及,都是藉由她如今声名显赫的养子——唐简的缘故。

      本来,她现在应该在唐家堡的千机阁中,最高的那一层机关楼上,喝着淡茶,与自己的孙子唐傲天品味书中至理,闲谈着些许琐事,共看楼外烟雨,享受孩儿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现在,却不远千里地停驻在这处不知名的绿林小筑之中。
      看了半月有余的楼外风雨。

      造成现如今这等状况的理由无他,只因唐家密堡中如今出了个叛徒。

      一月前,唐门至宝佛怒唐莲由密坊中被盗,所有相关人员悉数被屠,而凶手则杳无音讯,至今逍遥法外。这对以刺杀闻名江湖,使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唐家来说,无异于洗刷不掉的耻辱。

      唐简震怒,下令唐门上下彻查清楚,务必要得出个水落石出的结果。
      结果半月过去,凶手是谁依旧扑朔迷离,而案中详情,始终不得人所知。只有逆斩堂中的“千丝手”唐守,在后山一处静谧之途中发现了些许血迹,而离事发已有三天,血迹早已干涸,辨不得线索。
      在密坊中,与佛怒唐莲一同被盗的,还有唐门不外传之秘技——无魔无相,及数件精妙暗器。被盗之器,皆是巧夺天工的杀人利器,或集合百十位唐家先祖所制出的神机,若是流传出江湖,落入宵小恶人之辈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脱权近二十年的唐家老太,头一次在自家儿孙面前摔了茶盏,发了怒,蛇形杖敲得地板“嗵嗵”响。饶是唐简将嘴皮说破,底下四子挨个劝阻,也没能挡得住这位昔日飒爽侠女拎起橱柜许些年不使的简杖,将路走的虎虎生风。

      这一走,便是半月的连绵烟雨。

      最长的和最小的儿子皆是摇头叹息,唯独老三跟了出来,一路随行到这莫名地域,让险些阻了路的水灾,困在小筑中。

      “娘,儿子不怕,您一路跋涉,怕是艰险,就让儿子跟您一起去,也算是提前长长见识,为唐门做些事!”
      那稍显青嫩的话犹萦绕在耳边,已是五十二岁高龄的梁氏却并不觉得矫情,只是略微心酸的摇摇头,心中胀满酸涩的情绪,掺杂着半数微甜,嬴荡在心底。算来他如今也是二十有八的弱冠之年,再多有两年,便就是而立之年,说的话却仍旧这样稚嫩,足像个未长大的孩子。
      唐家老太不由叹口气,养儿膝下,本就是为图个常人所及的天伦之乐,传承家族衣钵。现如今,唐简已是江湖里如日中天的威名,四个儿子皆已长大,甚至连孙子女也都已有三个了,像她这样的江湖人,得此结果,也应知足,实在不应该再遐想太多。

      奈何如平常的普通女子一样,谁人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早些踏足江湖,求得一席之地,又有谁愿意以亲子的血泪,浇灌出繁花似锦的未来?
      她的一生实在已经足够,可在灯火恍惚之间,仍不自主的期望,期望儿孙能多留一晌,伴自己长渡苦夜......

      连续半月的不懈追踪,使得门内上下都紧绷着一股气氛,唐门虽不说是名门正派,但月余中,惩办的不力管事却也不少,门中此刻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行差踏错,落得与他们一样的下场。
      如今出来也好,让唐简整整门内的风气,给他一个立威的契机。也叫门中那些看不惯眼的瞧瞧,掌门的威严,可不是那么好小嘘的!

      “娘,”门外响起一声督促,唐怀智杵在青竹檐下,低声道:“有门人来报。”

      梁氏点头,“是找着人了?”

      “还没有,但方才探子来报,径直向南二百里已发了洪灾,要是那人没拐道,应当也是让它阻住去路,与我们一同被困。”
      唐怀智沉着眼,“可要将他们发散至必经路上截堵?亦或叫回包抄?”

      梁翠玉握紧手中简杖。

      与她一同出来的,还有逆斩堂中排行足前二十的精锐,个个都是刺客中的刺客,高手中的高手。
      太上掌门出手,本不应如此张扬,更何况是唐门中从不为世人所见的逆斩堂。可惜那人犯了唐家的大忌讳,触怒了唐门的长老和高层,不揪出来以正唐家声名,让唐门的声誉大毁,那以后存世百年的唐门,行走于江湖只会是一群令江湖人耻笑的小卒!
      “不要叫回他们,传令他们分成三路探员,沿水路、路中和边野向此处逼近,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内堡的叛徒,敢做出这等欺师灭祖的行径!”简朴手杖于地上重重一磕,梁翠玉沉声道。

      唐怀智随即交代下去。

      如今他们身处的是距恭州百里的一个小县,地处剑南道的偏路,村落中仅有寥寥几十人,多为鳏寡老人和幼童。晨昏定省的挣扎活在这条小道旁,靠过路的商旅和易钱过活。

      现下是南方涝灾最严重的时节,即使是商旅也早早赶路去了,村中的生计一时间空落,村落也就显得萧条起来。
      唐门门人在村中三三两两的聚着,显眼处都在收集着各处情报,隐在暗处的负责监察四方来的动向。村中租赁与他们住处的扎木在跟唐怀智交代住所事宜。连天的阴雨已经将竹楼冲刷的干净清爽,淳朴的租主生怕自己的住处不够结实,要为他们加固修缮。

      扎木是如今错落中为数不多的壮年。村落中人少,本就显得寂静,即使隔得老远,在寂落的雨声下,也能听得到唐怀智与他交流的声音。

      “早一阵子的时候,有个骑马的,在我们村中兑了银钱和干粮,没说是用来干什么,只是赶路的样子。”扎木说着不太流利的汉话,干巴巴追加道:“有一口金狮子的雕花笼头,在我们过路的贩子手里兑了二十两,第二天一早就赶路去了。”
      唐怀智淡淡的“嗯”了一声,“还有什么别的没?”
      扎木苦恼的挠挠头,“别的就没了,我们做过路买卖的般是不记这些琐事,也是因为他出手太阔绰了,才印象深点......”
      唐怀智略一点头,正要转身,身后的扎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将他叫住。随即找来一个孩子,两三句的苗语交流,转向唐怀智道:“那人背了口小箱子,鎏金小锁,上面刻了个花纹,镜像似的一半是空的镂纹一半是印实的,随身还有不少叮当响的东西......一路往南去了。”

      唐怀智沉着脸,再道了谢,才重新回到小竹楼。

      梁氏已经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叹口气,“那人如今已走少说也有十日,就算你骑上三天的烈马也是追不回的。”

      唐怀智抵着唇,“孩儿只是想请娘治孩儿一个渎职之罪。”

      梁翠花摇头,“你如今才接手逆斩堂两年,尚且不熟悉堂中大小事务,就连当初的唐成思老儿,真正掌握逆斩堂也得足足五年才算得上是了通,你如今尚需历练......宝物被盗不是你的责任,小密坊本是堂中一密,你的兄长尚且未曾请罚,你来凑什么热闹!”
      她将手中简杖且在地上一敲,发出“嗵”的闷声,“倘若是从头罚下来,尚要从你那门主,唐简怪起,再然后才是你唐峰堂兄,最后才是你......你且不要自责,其中缘由,还是尽快查清为好,莫要因为自己的一时糊涂,而忘了大局!”

      唐怀智将头一点,应声称是。

      梁翠花接着皱起眉目。

      嫁入唐家约莫有近三十年,她的容貌仍是保养得宜,即使眼尾处已生出深深皱纹,她的眉目还是当初淡如秋水的黛色。

      只听她沉声道:“方才那人说,叛徒已往南去多日?”

      唐怀智答道:“他做了亏心事,官道应是不敢走的,剩下的小道中我们都有自己埋伏的人,只要是他敢掉头,我们必叫他血溅当场!”

      梁翠玉沉吟一会,突然挥手,让随行婢女承上地图。

      一卷细细的皮革程铺在简陋的桌面上,上面刻画的简山露水无不是详尽到细处。唐老太的眼神沿着地图中的大路缓缓游走,像一条老练的盘蛇,在细细的排查着自己的猎物。
      唐家有规矩,历代唐门的女主人不涉暗事。是以当年的“妙语萃花”的名声甚至及不上同时期的“海上惊天”风无袖。但这并不代表,她仅是一个江湖上磊落豪气的侠女而已。世上没有几人能知道,她为了整个唐家,为了自己的丈夫,在背后付出了多少。

      忽而,她紧紧地将目光定在一点,口里冲出一句:“是了!”

      唐怀智紧随其上,倾身来望。

      只见唐老太如玉指尖紧紧按在剑南道与南诏大道不远处的一所小径,位置偏僻,即使是令人放在眼前去看,也唯恐会被忽略。

      但紧接着他就皱了皱眉,地图上标记简陋,而西南多有天险,小径被标在位于西南更深处的深林中,所接壤的土地无不是龙口的地域。其中蛇虫鼠怪是为多见,更是不好对付。

      他皱眉道:“此处恐是有他人的内应届应,娘亲您还请在此处稍作歇息,孩儿这便派人去将他缉拿回来!”
      梁氏却淡笑着阻他,道:“智儿,为娘且问你一句,如今南向二百里接发洪水,祸连几处?”
      唐怀智道:“闽南、吴猛、四州三线,已经将西南如一网鱼兜兜在里面。”

      “那如今的地势可能赶路否?”

      唐怀智眼神微动:“阴雨路滑,我们的人尚且需要减速慢行,乘船搭桥,那人心急赶路难免会孤注一掷。”
      “是了。”唐家老太收回目光,“我们出来已有半月,这半月连绵烟雨,路上的泥怕是都烂的不成样子,稍浅软的怕是都已成为一方泥潭。更何况南方发了洪灾,即使早走数日,他也定是被拦了去路,与我们一样困在一处浅滩。倘若此时他心急渡江,必定会有所损失,我们只要守在这处以逸待劳,便能擒住这口恶贼!”

      唐怀智颔首:“娘亲说的是,此处离这边不远,孩儿这便派人守住此处要塞,稍有异动便主动出击,娘亲还请稍事休息,静待孩儿归来。”
      梁翠玉却欲言又止,喉中的话在心间滚了几番,终归是点了头,让他去了。

      待楼下马匹声的嘶鸣逐渐远去,唐家老太的眼神才又缓慢的定格在一成不变的皮革上,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逐渐清晰起来。沿着它上下查看,搜寻良久,却陡然定格在一点上,嘴里的话不受控制般,冲口而出:“怎么会是在苗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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