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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恶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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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浴坊掌柜王燕飞病了。
全身红疹,小疙瘩连成了片,精致的小脸肿的像个猪头,还高烧不退,眼看着是不成了。
太子派来接人的嬷嬷一见这行状,吓得一蹦三尺高,捂着鼻子跑了出去。
太子听闻此事,不信邪,亲自跑到天浴坊看了一回,隔着八丈远,往病榻上望了一眼,只一眼,便一脸厌恶,拂袖而去。王燕飞的属下扑上去跪求太子垂怜,太子像躲瘟疫一样,一把将她甩开,太监直言她若是再敢靠近一步,给太子过了病气,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是病榻上的王燕飞唤了两声,才把她唤了回去。
权贵追捧,无限风光,随着容色不再,全都成了一场空,不禁让人感叹世事无常。
等到傍晚,病房的门关上,众人窥探的目光被隔绝在外,伊奈斯脸上委屈无奈的神色消散不见,回头只见王燕飞顶着猪头似的脸冲她笑得见牙不见眼:
“怎么样,这回死心了吧?”
说着,还从病床底下摸出一串葡萄剥了吃。
“接你去东宫这事,确实没人提了,”伊奈斯看着王燕飞这满头满身的疙瘩,都有些不忍,偏她自己还挺美,“说是……太子回宫之后,吐了。”
伊奈斯难以启齿,显见着心里有些难受,王燕飞却毫不在意,还扑哧一笑:“我的天,这么废物?”
“你还笑得出来!”伊奈斯坐立不安,“这么大片的疙瘩,留疤怎么办?”
“就是要让他觉得会留疤,”王燕飞翘着小腿,优哉游哉地晃悠,“省得再惦心。韩国公有动静没?”
“暂时还没有,不过韩国公世子送来了一瓶药,说是太医院的,看着还挺贵重。姐姐,真的不考虑考虑他?”
“他没有你以为的那个意思。别多想了。”
“怎么会!”伊奈斯还要说什么,被王燕飞伸手压下。
“我有点乏了,”她虽然看着浑不在乎,实则全身痛痒、高烧得浑身发冷,难受极了,“让我眯一会儿吧。”
“把东西撤掉吧!太子走了,想必也不回来了。”
“韩国公这只靴子不落下来,我总不能放心,”王燕飞深深叹了口气,“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可能容我就这样混过去?”
“韩国公毕竟身份在那里,公务也忙,未必会亲自来发难。”
“他一定不会亲自来发难,”王燕飞笃定道,“他可惜命,万一我得的真是能传染的恶疾,怎么办?但他一定不会相信我这病这么简单,说不得会有其他动作。你全力盯着吧。”
“好,你……好好睡一觉。”
“去吧。”
伊奈斯带上了门,走了。
王燕飞把眼一闭,这两年来的种种浮现在眼前,又有一个影子,格外清晰。
高热让她意识模糊,一时分不清这是现在还是过去,是现实还是在梦里。
梦里,他浑身浴血倒在自己怀中,清俊的脸还那么年轻,却一点一点失去了血色,一点一点,被抽干了生命力。
这惨烈的场景,折磨了她整整两年,她绝不会让它真的出现。
恍惚间有人用温凉的手指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颈侧、手脚和腋下。
身上痛痒,她下意识去抓,却被牢牢制住,难受至极。
她左扭右扭,想要挣脱,却始终挣脱不得,最后却感觉到有微凉的湿毛巾擦了擦她的额头,又往她身上去了,毛巾过处,烈酒馨香,迅速带走了让人难受的高热,让她发出满足的轻叹声。
一个男人低低地笑了。
笑了没有片刻功夫,就又重重一叹,小心地将她翻了个身,要擦她的后背。
她艰难地转过头,睁开红肿的眼,在睫毛缝里瞥见了方才梦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挣扎着整个转了过来,一把将人拦腰抱住,不肯撒手。
那人颤抖的手摸着她柔软细滑却凌乱得像鸡窝的头发,手指背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脸颊,指了指一旁一罐绿色的药膏,问:“谁开的药?为什么不敷上?”
“那个是为了抹上之后看着更恶心一些,没有用的。”王燕飞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等韩国公这只靴子掉下来,我就好啦。”
头顶传来牙齿的咯咯作响,眼前修长的如玉双手紧握成拳,不住颤抖。
“真烧坏了,怎么办?”
这一问是颤抖的,好像每一个字节,吐出来都疼。
“那就做个小傻子,再也不管这些破事儿啦!”王燕飞红肿的脸上露出了孩子似的笑,“我变丑了,变傻了,就没有人再为难我啦。”
“飞飞,”他忍不住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却又怕她痛痒,不敢太用力,“这两年,你这么苦,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这两年多风光呀!韩国公喜欢我,太子也喜欢我,多少男人一见了我就挪不动步,全京城的大家闺秀都视我为眼中钉,就你觉得我苦。”
“是我来晚了,”他俯下身,轻吻着她的头发,“是我找到你太晚了。你不用再这样了,快收了神通,放心好起来,我能保护你。”
“你说什么呐!”
王燕飞被他用烈酒擦了一遍身,热退了一些,人也精神了点,抬头冲他一笑:“我混到如今的境地,与你有什么关系?都是缇姨,非说什么这里好不容易有个温泉,正好开个浴场,有这么多漂亮姑娘在,一定来钱快。可不是来钱快了,恨不得把我也卖了!这帮小蹄子也是不省心,人家一勾搭就走,再怎么说这里不是腌臜地界,也没人信了……划船都不用桨,全靠浪!还有就是韩国公那个糟老头子,真是坏滴很啊,不要脸的人年年有,像他这么难对付的真不多……太子这小蠢货更是可恨,能耐不大,脾气不少,全天下没围着他转,他便觉得天下错了。还有……”
“飞飞,”男人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在你眼里,缇姨是自己人,满屋子姑娘也是自己人,只有我是外人吗?”
王燕飞呆了一呆,然后马上变回了那个风情万种的老板娘,水蛇似的身子在床上凹出了个千娇百媚的形状,只是满身红疹,看着有些滑稽。
“云世子怎么能是外人呢?这回我是这幅德行,便罢了,下次,下次小女子一定陪吃陪睡奉陪到底,你说咱俩什么关系,是不是。”
云振北被她气得笑了,笑着笑着,只觉满嘴皆苦。
“是我没用。”
“你还想怎么有用?”王燕飞也不再调笑,“那是太子和韩国公,权倾朝野,连皇帝都不敢直撄其锋,你上次半点面子都没给太子,已经够轻狂了,说不好要受其报复。”
“我好歹是敕封的侯府世子,在陛下面前也是有些脸面的,境况总比你强些。”他又将她的脸捧了起来,“要么,跟我走?”
“跟你走?”王燕飞皱着眉,“你们家不是不兴娶姨太太,跟你走,你要认我当干妹妹是怎么的?”
云振北的脸倏忽惨白,捧着她脸颊的手抖了抖,慢慢将她放下。
“飞飞,当初……当初我……”
“当初你没和我解释,是因为你没有办法拒绝,或者说,还没有力量能反抗。”
云振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都知道啊。”
“我还知道,现在,你反抗的力量,依然不够。”
“飞飞……”
“谁能真正自由自在呢?人活着就是这样,一身枷锁。你来的时候,没让别人看见吧?”
云振北摇头。
“快回去吧,”王燕飞用力伸出手,够到云振北半长的头发摸了一把,还捏了捏那个小揪揪,“让人看见,你我都有麻烦。以后,轻易别来了。”
“飞飞,你信我,这些事情,我早晚会摆平。不要再自伤了,你今天的病痛,已是我的无能。”
“都说了,不怪你,”王燕飞却不肯看他,“你可千万别什么事情都往身上揽……”
云振北猛地将她拉进怀里,捂住了她的嘴,脸颊贴在她脸上,缓缓说:“这种伤人的话,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王燕飞伸手拉下了他捂着自己嘴的手,笑了笑:“好,云世子说什么都对,我都顺着你,行不行?”
结果此刻门忽然开了,伊奈斯蹑手蹑脚溜了进来:“姐姐,还真让你说准……我什么都没看见!”
看见云振北把衣衫不整的王燕飞搂在怀里,她惊得一跳,嗖一声又跑了出去,“砰”一声把门给关了。
“姐姐,那个什么,韩国公派了太医过来,马上就要到这儿了,你们……你们有点儿准备,有点儿准备,呵呵,我再去给你们望风。”
伊奈斯冲门里面喊道。
还望风……
王燕飞翻了个白眼。云振北的脸“腾”一下子红了起来,连忙给她整理衣服,结果越急越乱,衣襟左一下右一下就是合不上。
王燕飞按住了他的手:“别管这些了,我自己穿,你快走。”
云振北顿了顿,点了点头,一转身,忽然从她床底下摸出一个荷包,说:“就是此物?”
王燕飞慌了神:“你干嘛?”
“这个我就带走了,”云振北说,“三天之内,你等消息。”
“我早有计划,你别添乱。”
“信我。”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云振北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顺着窗户翻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