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的女儿》只取一瓢也不取

9、第九章

　　在教师不受待见的年代，学生没几个愿意做教师的，就是现在也没几个愿意做教师的。因此静蓝赶上了一个对她来说特别奇特的机遇。

　　国家跟学生跟学生家长进行一个特殊的赌博。而家长是经不住赌的，尤其静蓝母亲。

　　师范院校提前招生。但很不幸，本科类不招生，在静蓝前一年本科类还提前招生，但到了静蓝这届本科院校就不招生了。

　　静蓝也不愿意做教师，但她必须参加提前招生，因为她的命运从来由不得她。师范类的不要自己花钱，还有补贴，也就是连生活费都基本不用给。作为已经多上了这么多年学的静蓝，当然得参加提前考试了。

　　天知道，静蓝竟以大市第一名的成绩被师专录取。

　　静蓝的莫大的悲伤毫不妨碍她母亲的莫大的兴奋。这是静蓝村上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更是她们家族里第一个大学生。前者静蓝妈妈不太在乎，那些都是不具体的敌人，后者静蓝妈妈可在意了，这些仇人很具体。

　　她已经多年不跟她那些姑子们说话，早就立下誓言：老死不走动！（她不知道有老死不相往来这个说法）

　　静蓝母亲平时说话是很算数的，说不准静蓝出去玩就不能出去玩，说过年不给静蓝买新衣服一定不会给她买，说不准静蓝父亲看闲书就不准看……但这次她破例了，她主动去七个姑子家窜门去了，还拎着许多糖。这糖静蓝都没能吃的上。

　　女人的仇恨有多大，潜能量就有多大！

　　静蓝母亲跟所有姑子都说了一句话“这下我死了脚都能伸直了！”

　　对谁都没有恨的静蓝理解不了她母亲的做法。多年后静蓝劝她母亲不要再跟姑妈们疙疙瘩瘩，大家好歹都是自家人，亲亲热热客客气气多好？再说，老姊老妹们走动走动也能相互照应一下，热闹的很。

　　听了这话，静蓝母亲之所以没有扇静蓝两巴掌是因为静蓝是她的取款机，不能太不给面子了。但她还是狠狠责备了静蓝，说她是吃屎的记性。然后把静蓝那些姑姑小时候对静蓝的所作所为花了两小时给静蓝复习了一遍，其间喝了整整三大杯水。

　　原本当天能回家的静蓝住在了我妈妈家，跟我妈妈聊了一晚。

　　当我母亲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嫉妒，但又说不出口。

　　静蓝一直的梦想是当名医生，考个医学院。这终究只能是个梦了。

　　“也好，不然真当了医生还不知怎样的人生呢？”静蓝小女子的豁达总让我嫉妒到想抽她两巴掌。

　　但她又怎么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呢？

　　不管乐不乐意，静蓝终于上大学了。对静蓝而言，能上学就好，就开心，也无所谓哪所大学了，更何况，暑假里还有一件让她内心小鹿乱撞的小秘密。

　　静蓝提前录取了，所以5月份就在家了。那个分分钟都不让静蓝放空的妈妈当然得让静蓝打工了。这次静蓝没有要妈妈安排，从休息在家起，她就开始筹划了。她有一个同学的哥哥在镇上开服装店，静蓝跟那个小学同学很好，于是她有事没事就跟这个同学一起到镇上义务为同学哥哥站站门面，当然主要目的是偷师和取经。

　　同学的哥哥很好，他也知道静蓝不会跟他抢生意，静蓝所有的工作都是以假期为工作时长的。同学的哥哥很豪迈地带静蓝一起去进货，让静蓝见识整个挑选衣服、讨价还价的过程。

　　无意中静蓝知道了，每个供货商的仓库里都有一批过时的“旧货”，对这些旧货的处理不是论件，而是论堆，白菜的价格。静蓝仔细翻了那些“旧货”，其实并不是真的很过时，有些对于农村人还是很新潮的，那时候的农村人虽不阔绰，但毕竟手里有了俩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每家当家的基本是女人，女人对服装永远少一件，更何况是那时候，刚从物质极度匮乏地带走了出来，手中有点闲钱了，衣服就更是缺了N件。但一贯节衣缩食的农村妇女从骨子里养成了细水长流的持家风格，但她们的确很爱很爱穿新衣服，平时看到谁穿了件新衣服，嘴上骂着人家败家，骂着人家狐狸精，心里其实羡慕的紧呢。

　　女人都爱狐狸精，更爱做狐狸精。前者是本能，嫉妒辱骂只是自己缺少资本，后者是自己全方位价值的肯定。

　　手里有闲钱又舍不得花大钱，想买新衣服又嫌衣服太贵，就这个夹缝给了静蓝足够的机会。

　　静蓝跟舅舅借了200元，从进货商那里盘了一大堆“旧货”。回家后她跟村里一个比较时尚的婶子借了熨斗。（静蓝有一个无人能比的优点，无论她那极品的母亲再说谁的长短，她见谁都是爽朗又真诚地打招呼，甜甜地喊人家一个合适的尊称。这为她积下了很好的人脉，她不轻易麻烦别人，但只要她开口，人家从不拒绝。）她花了整整一天和一个夜晚，把这些衣服熨烫好，折叠好。一件一件整整齐齐码好，分两个蛇皮行李袋装好。第二天她借了小舅妈的凤凰自行车，两个行李袋骑挂在后座两侧，一大早她出发了。她计划好好的，下地的家庭主妇们上午会在十点左右收工，那时候她可以找个大队部门口摆个地摊，女人们赶场子一阵风，两小时足够一个场子了。中午又可以赶另一个场子，同样两三个小时。她还可以赶第三个场子，下午五六点的时候是家庭主妇们手工的时候，也是扎堆聊天的最好时候，当然更是推销的最好时候。

　　农村父女最大的特点就是扎堆和热情。拉个同盟做同一件事，尤其是花钱这事。同盟军越多对丈夫的解释越铿锵坚定。

　　一直默不作声的静蓝用脑在思考生活，不知她哪里这么些闲时。

　　结果如她所料，她生意红火的很。那些城镇人眼里过时的衣服在农村妇人眼里可潮着呢，而且不夸张，比原先的式样时髦，又不至于那么过头的让别人指手画脚，蜚短流长。关键是价格便宜的让她们不心动不行。

　　第一天静蓝“开张”大吉，把舅舅的200元翻了两翻。

　　一个月，静蓝就奔走在进货卖货的路上，业务从单一的成人女装拓展到男装和童装。一个月让静蓝赚的盆满钵溢。

　　等大家都高考结束，成绩公布，静蓝小休息了几天。请几个好朋友吃了顿大餐，其间她还买了好多零食回校请了宿舍里几个高二年级女孩子，那几个女孩是平时请她吃过菜或零食的学妹。

　　静蓝不谙人情世务，她只是凭本能和感觉不想欠人情，同时她也有虚荣心的满足，她不再是那个一穷二白，哪哪都自矮一等的静蓝了。

　　静蓝最后一拨请的人是初中同学，难得的几个好朋友。但她没想到肖剑来了，这很意外，她并没有请他。他是跟戴荣建来的，戴荣建是静蓝该感谢的人。他家有钱，初三经常买各种课外资料，但从来都是给静蓝做的。

　　肖剑不仅来了，还带了个礼物来，附了张明信片，热情洋溢的祝贺之词。他没有考取大学，洪纯没有考取，静艳也没有考取。静肖霞考取了一个北方大学，已经出去旅游了。

　　肖剑没有人玩，静蓝这么想。

　　休息了这么几天后，静蓝又开始工作了。她卖服装的地域半径已经越来越远了，周围几个市够她两个月的暑假充实了。

　　有时候很搞不清静蓝，一直上到高中，她的脚步最远就是她的高中，还在一个市里。她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胆跑那么远的。

　　“别把人想那么坏，农民虽有小农意识，但农民天生热情善良！”静蓝像一个成熟的农村干部。

　　大人们更搞不清静蓝母亲怎么放心女儿这么苦的。

　　“都享了那么多年福了，还不满足啊！”静蓝母亲这有点牛头马嘴的回答，让人有无限的想象空间。

　　一切正常运转，静蓝的生活就是进货、卖货，点钱。现在点钱的速度已达到银行基层员工水平。

　　三个月的时间，静蓝跟好多服装供货商都熟了，没有谁不喜欢静蓝。静蓝从来都是现钱，连正常压一批货款的明规则都不用。他们感谢静蓝帮他们清了仓还赚了钱。当他们知道了静蓝的情况后惊讶不已，原来三个月来给他们做事的竟然是个准大学生，了不得。这些文化水平很低的商人，骨子里对大学生有莫名的膜拜，在他们心中大学生应该都是那种眼高于天，独孤标高不苟言语的神，没曾想静蓝这么好打交到。

　　他们都热情邀请静蓝每个假期都来。

　　要开学了，静蓝要做些准备，舅舅也鼓励静蓝好好出去玩一趟，爸爸更提议静蓝看些书。

　　静蓝给自己放假了，这个暑假她已赚足了一年的生活费，还绰绰有余，她把多余的钱交给了她母亲。母亲张着嘴，满脸堆笑，手指蘸着唾沫数着，一点不含蓄。这点钱的神情，静蓝有点不舒服，但她没有开口。静蓝母亲点钱的这个神情一直都这样，所以每次静蓝给完钱母亲立即会转身离开。

　　肖剑来了，莫名其妙，毫无征兆。

　　不会跟这样“优秀”男生打交道的静蓝有点慌张。尽管肖剑成绩从来就不如静蓝，尽管高考他落榜了，但静蓝就是觉得他们几个处处优秀，自己就是说不出哪儿比他们确实差了一截。这感觉强烈而坚定，如同执念。

　　肖剑来干嘛呢？他们本来并不熟，而且初中高中他都没有到静蓝家来过，他是怎么知道静蓝家地址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