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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卫未来 ...

  •   夤夜时分,雨稀稀疏疏的敲打着直棂窗,急风无情地猛刮着天地,被轻盈透气的天净纱床帐遮挡着的三屏床榻上躺着一个呼吸紊乱的美貌女郎。

      女郎平躺着,绣着鹤纹的提花衾被紧紧裹覆在她的脖颈处,如今不过才刚度过了秋分时节,贪凉些的人家大抵还在盖着薄被,她却已然用上了厚实锦衾。

      她白皙光滑的额头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液,眉头微微蹙起,呼吸紊乱却异常的安静。

      女郎乍然被梦中情景骇醒,她闭了闭眼从枕边摸出条角落绣着一小簇色彩娇艳绮丽的重瓣月季花帕子擦拭额上细密的虚汗,她随手掀开衾被往床榻内推,是有点热了。女郎面向床屏,将腿搭在衾被上,手抱住衾被,侧脸埋进衾被里听着窗外的急风骤雨。

      她已然睡不下去了,像过去那样,只要被梦中情景骇醒,她便再也睡不着了。这种情况过去了多久呢,从九岁那年开始便是如此了,明明已经过去了九年,明明她已经逃跑了一年,可这安逸顺遂的一年却依然无法让她的心神松懈下来。

      她还是在害怕,怕什么呢?

      一年前,她还在怕钢针、怕麻绳、怕冰块、怕蛇、也怕野狗,更怕梦中断了她性命的暗矢……

      可现在,她害怕梦醒后睡不着,她害怕一直做梦,她害怕总一天被梦里的一切逼疯了。

      蔺仪景闭上了眼,梦里的场景又不受控地出现在她的脑子里,那究竟是真还是假?又或是梦里的她太苦了上天垂怜她在提示她呢?

      蔺仪景不知道,她只记得六岁那年她被拍花子拐了,一同被拐的姐姐说,她长的好看,脸要涂满泥不要太干净了,不然会被卖到不好的地方,要傻一点不要太聪明。

      她不懂,但姐姐说跟着她做,她教她,她会保护她的。

      后来她们俩被一同卖进了一个叫“暗卫营”的地方,她和姐姐都有了新名字,她叫一拙,姐姐叫一巧。

      阿拙进了暗卫营两年,她不太爱说话跟哑巴似的,也不太爱干净,一张脸被泥灰糊得黑乎乎的,一头发枯黄发臭从来没有正正经经梳洗过。暗司使也不管,干不干净无所谓,该学习的东西学得好,该记的东西记得劳,该做的任务做得好这就够了。

      阿拙九岁之后每晚都在做同一个梦,她梦见十三岁的中秋过后她有了主子,她被分配到了主子身边,主子是个谦恭、正直不阿的郎君,也是大颂的太子。

      她在和主子朝夕相处间竟芳心暗许,无论再危险的任务她都愿意为了他去做,可他至始至终对她都是无意的,他是有心上人的。

      尽管他对她无情爱之意,但她却仍像飞蛾扑火一般爱他护他助他,甚至放弃了自己真正的身份和等待她归家的亲人,她甘愿当他的暗卫和女使,她甘愿堕为奴籍屈膝一生服侍他。

      再后来夺嫡之争,主子被陷害了,她没有为自己去权衡利弊果断弃了自己的命去替主子顶了罪,她被拖进了诏狱里,她在诏狱里被鞭打被侮辱。

      漂亮的带着剑茧的十指被扎了数根寸长钢针,她的脖颈被房梁上的麻绳松松吊着,赤脚踩在冰块上面,冰块寒冷又缓慢地化着,人就慢慢往下掉,房梁上的麻绳不急不缓地收紧着,她浑浑噩噩的看着对面如勾魂使者般可怖的诏狱令笑吟吟问她:“招吗?招了吧,你又何苦来哉。”

      面白无须的诏狱令笑吟吟看着镂空的竹篓里关着的吐着信子的滑腻东西:“招了吧,本令也是个怜香惜玉之人,也不想让这小畜牲钻进它不该钻进去的洞。”

      阿拙已经疼得失去了知觉,可她极好的视力看着竹篓里关着的蛇,身体还是下意识的害怕的打起了摆子。

      “令主,有口谕。”黑暗里传出来的声音引走了诏狱令,他黑沉沉的眼睛带着戏谑在阿拙身上流连,最后却只是不舍地朝阿拙摆了摆手,好像在说算她运气好,逃了一劫。

      那竹篓里的蛇还在吐着信子,嘶嘶叫着,阿拙的四肢被铁链锁着,她纤细的十指上沾染了干涸的暗红发褐的血,她的脖颈是被麻绳勒出的绽开了一圈又一圈的紫红皮肉。

      小巧玲珑的足踩在冰块上,冰化了总有诏狱卫给她换上新的冰,他们根本看不见那踩在冰块上的被冻得发紫的足。可能看见了,但也是不会管的。

      诏狱令不过离开一刻钟,便又回来了,又是那沉沉的目光,他凉凉的语气发出喟叹:“小娘子,运气可真不错,你那主子保下你了。”

      他又吟吟一笑:“可你以为,你能活着见到他吗?

      呵,来人呐,把这小东西给我丢到山上去,可别现在弄死了,要死也得给我死在外面,省得到时给我找麻烦。”暗狱令幽幽一笑,翘着的兰花指抚了抚自己的发:“那小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那功夫实在厉害,竟还敢越狱,小子们赶紧给我找!”

      站在他身旁的两个暗狱卫对视一眼行礼应命,两人一前一后的给阿拙解了麻绳铁链,解完后他们一路将她从诏狱司后门拖上了山。

      那也是一个秋,阿拙被迫“越狱”了。那天天气闷热中透着幽微刺人骨髓的寒,阿拙被他们抛上了山,那是一个快入夜的黄昏,山上出来用夕食的动物们窃窃私语地分食着被丢弃在野地的年轻女郎。

      阿拙无力地昏了过去,醒来时她正被三两只野狗啃咬着,它们撕咬掉她的肉,她那时想她终究是活不下去了吧。

      可她的命却也真的硬,如此境地,她竟被人救了。她从旅舍醒来时发现,那人给她一身的伤包了扎,给她买了药喂了药,还给她留了足够份量的药和银钱。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大好人,但是她真的很感激恩人。

      旅舍掌柜说,救她的郎君照顾了她七夜六天,说你也该醒了他便走了,他是医者,救人是应当的,不必言谢。

      旅舍掌柜像是忌讳不吉利的东西似的看着阿拙,他倒是觉得郎君跑了是怕被这小娘子给讹上,毕竟包扎治伤时该看的不该看的郎君都看到了。

      但阿拙只点了点头,将手上剩余银钱都给了掌柜,行礼道:“近日劳烦掌柜了。”语毕,她只提了药就走。

      她别了旅舍掌柜踏上了回京都的路,她回来了,她又回到了这鼎盛繁荣的京都。恩人救了她的命,可她却亲手将自己送上了那断魂路。

      初初梦到这些蔺仪景是不信的,她只以为是鬼上身,只会躲在姐姐怀里夜夜啼哭。

      那天十五岁的姐姐领了新任务,她又被魇着了,她哭唧唧地投入姐姐怀里,姐姐搂着十岁的她抚摸着她的背道:“你既害怕,便早做打算,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要早做打算,你要自己学会保护自己,姐姐要去甜水巷执行任务了。”

      于是她选了和梦中不同的道路,她去学了易容术,她每日食最少的饭,踩着纳了好几层底的绣鞋,易容术小有成就时她便给自己换了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换了脸后的她开始干干净净的出门,干干净净的回来。

      那几年里,她还是会做梦,但是她再也没有哭过了。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十三岁那年,如梦中一般,她被选中为太子暗卫。

      但一切终究是不一样了,她和梦里的阿拙不一样了,这次她不叫阿拙,她叫无妖。也许是预知了一切,她极其厌恶这所谓的主子,她冷眼旁观着这太子主子爱而不得。

      甚至在护卫主子参加白三娘的婚宴时喜不自胜,那时的她只要主子过的不如意不称心,她便如意开心。

      她厌恶他,厌恶他什么呢?她厌恶他的一切!

      明明梦中,他至始至终都是知道她喜爱他的,可他发现后也只是对她冷漠的说,他对她无意,莫要对他有所期待。

      既然无意为何不将她调走,为何还要将她留在他身边,为何明明让她不要期待,但还是时不时对她好给了她期待。

      所以她厌恶他,后来的无妖只会应付上值,她不忠于任何人,她会在他失意的时候暗戳戳的说些风凉话,她会在他得意的时候泼上一桶凉水,总之只要他不喜,她就会心喜。

      终于在如此厌恶的人身边待满了三年后,不用他调值,她自己跑了。她是有亲人在等她归家的,她不叫阿拙,也不叫无妖,她叫蔺仪景。

      蔺仪景揉了揉额,起身点亮了一室烛火,她寻了个光亮最盛的位置盘膝坐下,从一旁的置物架上取了本新购入的话本看着。

      话本翻到了最后一页,烛泪淌满了烛台,天光大亮,骤雨初歇。

      白鹇轻声地推门而入,她轻手轻脚的撩开纱帐,柔声道:“娘子昨夜又没睡好罢,眼下青得狠,娘子且再躺躺,用了朝食,今日得再去医馆诊脉了。”白鹇赶着蔺仪景上塌又将纱帐落了下来。

      蔺仪景闻言翻身趴在自己的药枕上,她的母亲给她备了极好入眠的寝具,可她每日也不过只能睡不到两个时辰便会被魇醒。

      归家的这一年来,她去医馆诊脉看病的次数如侄儿上学堂一般勤勉,安神药帖也用了好几副,但对她就是无效用。

      蔺仪景总觉得,自己这无法浓睡的病不治好,就会如梦中一般死在双十之年,她会和梦中一样死得窝囊。

      白鹭推门而入,一把撩开蔺仪景的床帐:“娘子,一应衣物已备好,快起罢,今日得去医馆,且等我们回来了再躺着。”

      蔺仪景撩开纱帐赤红的双眼涨疼地闭了闭,她摊手任由白鹭服侍她穿衣洗漱。这一年来,大抵是失而复得,蔺氏父母对蔺仪景的包容心极强,蔺仪景也不曾隐瞒父母亲自己曾是太子暗卫的身份。

      父母的爱护让蔺仪景在蔺府成功过上了如鱼得水的米虫生活,她神色恹恹用罢了朝食便出门。

      每次她都是满怀期待的去医馆看诊,而后又满心落寞的归来,现在她已经不敢抱有期待了,她怕自己会失望。

      蔺府马车停在赵氏医铺不远处,蔺仪景用团扇半遮着容貌随白鹭白鹇下了马车,白鹇让马车夫先行驾车回去,车夫领命驾车而去。

      街道边摆摊的小贩看着蔺府马车离去不由得问道:“我怎么感觉这蔺家娘子三天两头的往医铺跑。”

      另一小贩回道:“你是新来的吧?”

      问话的小贩又道:“这和新来旧来有何干系?”

      回话的小贩一笑答之:“我们长期在此处摆摊的贩夫都知晓蔺娘子有不足之症,是以长期来此看诊吃药。”

      那小贩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蔺娘子长得跟天仙似的,至今还未婚喱!”

      又一小贩道:“可不是,蔺娘子这病好像得有小十年了吧,真是可怜呦,白白被这病给耽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暗卫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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