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祭品·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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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
倘若溯行军们要排一个“最让上司头秃榜”出来，那座敷童子一定是众望所归的榜首。
“他就是个不计后果四处搞事的小疯子。”把座敷童子转到山叶部下的另一位溯行军高层这样说过，“除非你想让自己的部下死，否则，不要派人跟他一起出任务。”
山叶深以为然。
是的，座敷童子原本并不是山叶的手下。
确切的说，最初的最初，没有任何人能当座敷童子的顶头上司。他怎么暗堕、何时加入溯行军的已不可考，好像在历史修正主义者出现的一开始，他就已经待在这个阵营里。
是溯行军高层中元老级的人物。
要不是整天不务正业，喜欢变成人畜无害的幼女样子到处坑蒙拐骗，加上他本身并不在意职务等级这种东西……座敷童子也不会被不停的降级降级，更轮不到山叶来管他。
现在也就不会沦落到被源氏的武士和阴阳师当场围堵的地步……
鬼巫女的心在滴血。
她面无表情地捂住小妖怪的嘴，把他环在自己臂间箍得紧紧的，另一只手豁然洒出大把无色的粉末：“安分一点，我们走！”
转换器发出暗金色的光。
粉末笼罩的范围里人的躯体一具具倒下，陷入幻惑的美梦。座敷童子眨眨眼，朝着源氏的守卫们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306.
距离邪神祭礼还有一天。
被挑选出来的、这一次的祭品巫女已然被送进静室独坐，静身净心，等待着明日上祭台，去给那不知面目的邪神做口粮。
说是静室独坐，实际上还不是被人看守着关起来，想跑都跑不掉。和子安静的靠坐在窗下的阴影里，背对着触手可及的光明。
“桔梗姐姐还没找到吗？”她问。
窗子的另一边是小小只的玫红色眼睛的小女孩，小手上提着一只小小的胖金鱼样式的提灯。
她太小了，而为了防止巫女逃跑，窗户又修建得太高。即使是最底端的窗框，也是她踮着脚也够不到的高度。
小神乐努力把手伸直，想要攀住窗框。这当然是没有用的，但她觉得这样可以离和子姐姐近一点。哪怕只是让和子姐姐看到她的手指，多一点安慰也好。
神乐闷闷地说：“还没有呢……”
“和子姐姐，桔梗姐姐会不会……出事了……”这么说着，小女孩就已经难过得像是要哭出来：“我好想她……”
【我也想。】
和子在心里麻木地说。
【不仅是桔梗姐姐，还有小叶，还有你，还有每天都要过去值守的花园，还有少族长发疯到处种上的白槿……】
她想念这个房间之外的一切。
【但我不能跟神乐说这些。神乐还是个小孩子，我却已经是十几岁的大人了。在死亡面前，至少要给年幼的孩子做出个像话的样子来。】
“再等等，说不定明天，明天桔梗姐姐就回来了呢？”她低声对神乐说：“我要去给神明大人当巫女了，就不回来啦。你以后要听桔梗姐姐的话，不要随意乱跑，也不要再自己爬树了……”
啪嗒、啪嗒。
眼泪滴到胸前的衣襟上，和哽咽的哭腔一起，被她用衣袖擦去。
“如果小叶来信了，桔梗姐姐还没有回来，那你就帮我给小叶回信吧。用我橱柜里攒下的那些信函就好，随意拿一封就可以用……”
啪嗒。
另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却是粉红色与暖橘色的精巧的小东西终于越过窗框，落到和子这边的屋子里。
她愣了一下，伸手去捡起，是那只尝尝被挂在神乐臂弯中的胖金鱼的提灯。
憨态可掬，色调烂漫，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好看又可爱。
“和子姐姐是不是哭了，是怕黑吗？”小女孩在外面说：“我把灯给你照明呀，你不要怕了……”
麻木的心，被击溃了。
和子把脸埋进膝盖和手臂之间，咬着唇泣不成声：“我不想、我不想死……神乐……可是、可是……”
小神乐没听到，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又到了守卫们换班巡逻的时间。
“我明天再来找你啊，和子姐姐，”她说：“明天见！”
可她不知道自己和和子并没有能再见的“明天”。
第二天一早，祭品巫女就会被带走到封印着邪神的封印之塔，然后在仪式之后被神明带入死亡的深渊。
她也不知道这间屋子周围其实遍布结界、符文和阴阳师，她们隔着窗谈话的全过程都被监控的符咒记录下来，在她的另一位兄长那里全程转播。
源赖光面无表情地一直看到她迈着小猫似的步子悄悄离开，才拿手指敲了敲身前的桌案，对侍立身侧的影子武士道：“让他们把神乐带来。”
【这种记忆不必让小孩子记得。】
所以第二天神乐照常起床，照常扑腾着自己叠被子、自己收拾房间、自己洗漱，提着桌子上好像变新了一些的小灯笼哒哒哒跑出门去，活泼开朗地跟每一个见到的巫女姐姐打招呼：
“姐姐们早上好！”
307.
祭台上，只露出一只巨大蛇瞳的神明向少女巫女赐下不洁的力量。巫女惨叫、挣扎，最终死在神明的力量中。
连灵魂都被扭曲。
神社里，年纪最小的孩童被诸位姐姐们关心地围在中间嘘寒问暖，想让她从失去友人的痛苦中早日走出来。
所有人都眼含怜爱。
少女巫女的灵魂沾染污秽，和之前的巫女们的灵魂烂泥一样堆积在一起，积蓄着阴冷的怨恨，与毁灭一切报复一切的愤怒。
孩童懵懂着听姐姐们讲话，总也听不清她们说了谁的名字，只好抱着小灯笼乖乖的站在原地。她低头心想奇怪，鱼鱼怎么变瘦了？
【得跟桔梗姐姐和……姐姐说一下才行。】
【哎，跟谁……来着？】
被封印的记忆里，被分割开的现实中，邪神懒洋洋地倚着巨大的蛇骨，饶有兴致的看着手里已经不再发光的灯笼。
那是痛苦死去的巫女手里一直没有放下的东西，做工精美，但造型十足幼稚。
“人类，”八岐大蛇的声音里带着些蛇吐信子的嘶嘶声，阴柔冷淡：“这就是你们的幼崽喜欢的东西吗？”
源满仲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注意这么一只小小的灯笼，只恭敬道：“是的，蛇神大人。”
而源赖光站在父亲身后，低着头神游天外，漫无边际的想
【身为神明，却连小孩子的玩具都没摸过，真可怜啊。】
【以后送祭品的时候，要不要加一些新奇的物件呢？】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妹妹。
【博雅的禁闭可以解开了，回去让他把这十天的训练加倍补上。】
【神乐的新灯笼还好吗？那只鱼其实做的瘦了，她会发现吗？】
【算了，反正她什么都不会想起来。】
结束了，这就是最终变成了“伪·八岐大蛇”的和子巫女，与最终和朋友们一起斩杀了“伪·八岐大蛇”的阴阳师神乐的故事。
剩下的，就只有互不相识的敌对与厮杀，跟曾经的她们没有半点关系。
307.
已经是第十天了。
源赖光给定的期限是七天，但安倍晴明并没能在七天内找到将藤原红叶与她的前世剥离开的方法。所以在七天时间一到，源氏的阴阳师就受着少族长的命令将藤原家从前非常受宠的女公子“邀请”到源氏的一处禁地做客。
但往好处想想，至少他们没有当场将藤原红叶杀死。
“这说明我们还是有机会的。”
人命当前，安倍晴明也顾不上和源氏的矛盾了，带着式神们一起住了进来。每天从藏书阁里一堆一堆的借阅古籍。
旁边让日和坊放出阳炎照看藤原红叶，他自己就掌着灯伏在桌上唰唰唰翻书。时不时还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勾勒出的符文画一张丢一张。
整个密室的地上都铺开着这样的废纸，凌乱至极。
安倍晴明一边在纸上勾画阵法的轮廓，一边温声安抚藤原红叶：“赖光也没有赶尽杀绝不是吗，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再坚持一下……”
素衣乌发的女子躺在书桌旁边，随意散漫，还压住了不少废弃的纸张。
她脸色已经苍白得不像话，眼睛和指甲红艳到发紫，体温也低得吓人，整个人都在向死尸妖鬼的方向转变。但眼神里火焰越发蓬勃，熊熊燃烧的说不清是仇恨还是渴望。
对宿命的仇恨，对活下去的渴望。
“没有关系，就算输了，我也一定会在她占据身体之前杀死自己。”她抬眼看向伏案书写的青年，扬起笑意温柔，说的话却狠辣阴毒，决绝冷酷：
“哪怕同归于尽。斩首也好，自焚也好，把脑袋撞碎也好，总之她别想好过。”
安倍晴明：“……别这样，想点好的。”
倒是旁边的日和坊眨了眨眼，举手示意：“我可以帮你！阳炎其实是可以提高温度的，烧死人绝对没问题！”
安倍晴明：“你别添乱，乖。”
藤原红叶笑眯眯的伸手按了按日和坊脑袋。在心里叹气。
【晴明还是太天真了。】
【不，应该说，他对自己的友人还是太信任了。】
妖怪毕竟是妖怪，就算暂时站在守序善良的阵营上，也不可能和人类一样。
就像她刚才说的话，换做是任何一个三观正常——比如源赖光这样的就不算——的人来，都会对藤原红叶产生畏惧忌惮等一系列负面的观感，甚至直接开始讨厌她这个人吧？
但妖怪就不会，因为它们出生、成长的环境就是这样的。
恩怨分明，弱肉强食，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藤原红叶沉默地看着安倍晴明。
青年这几天都在为了救她而忙碌，每天除了必要的活动就是翻阅典籍，虽然不至于蓬头垢面，但也眼底青黑面容憔悴，素白的长发也黯淡许多失去了光泽。看起来一点也不好。
可红叶觉得……
“晴明为什么这么好啊？”她闭上眼睛，笑着说：“你可以不管我的。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你。就算是我也不会。藤原红叶永远不会责怪晴明，不会做对晴明不好的事。”
这几天她常常说类似的话，晴明已经听过许多遍，都要习惯了。
但他还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说：“因为藤原红叶是安倍晴明重要的友人。”
“就算没人怪我，能救的时候却不伸出手，我自己也会谴责自己。”
阴气弥散开来，尸体的气味已经遮盖不住，渐渐刺鼻。
在女子看不见的地方，安倍晴明右手颤抖，几乎握不住笔。他嘴唇颤抖了几下，竭力让语气平稳下来，不露出一丝颤音：
“睡吧，红叶。”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祭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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