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故人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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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万山程老爷子今年七十有八了，却偏偏把这个在旁人看来行将就木的年纪活出了一副精神矍铄的模样。
一般人能到了这个年纪的，大都子孙绕膝纵享天伦了，程老爷子却时不时便觉得自己上辈子绝对是造了不知道哪门子夭寿的孽。
老爷子出生的挺赶巧儿，刚落地没多久，中国共产党就成立了，虽说当时苏维埃政权在全国各地到处生根发芽，却也没把革命的种子吹到他们那犄角旮旯。再后来“九一八事变”爆发，日本全面侵华，日子过得虽动荡却也有惊无险，程万山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在这山沟沟里蹉跎着了，却也没想过会在十七岁的时候瞒着爹妈跟着一支抗日路过的八路军部队跑去了前线。
他杀过鬼子，打过国民党，爬过雪山过过草地，参加过开国典礼，熬过了小四清大四清文化革命，大大小小的勋章能挂满军装，到现在差不多算是共和国硕果仅存的几位老将军之一，走到哪儿不是受尽敬畏的存在，却偏生觉得自己治不了程家丫头还有老二家的那两个小崽子。
老爷子膝下育有两儿一女，大儿子程迁颇有其父当年风范，十五岁便参了军，如今已是颇为国家倚重的少将；二儿子程移自小醉心于商场，大学还未毕业便私底下成立了现如今在京城数一数二的程氏集团；小女儿程臻虽生来体弱多病，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生得一副标致的东方美人相貌，更是在时尚设计上颇有天赋，在偌大个京城也几乎是时尚风向标一样的存在，只是现今都已经三十一岁了，却仍大言不惭要再单个十年，直叫程老爷子每次都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的这些个孩子，到如今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旁人眼中的个中翘楚，可程老爷子这些年来总觉得心里头过的不得劲儿。
但到底是个怎么的不得劲儿，程老爷子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个个中滋味。
直到某天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战友前来登门拜访。
但凡有些经历的人上了年纪以后都喜欢回忆往昔，有相同经历的人犹为更甚。这天两人聊得兴起还喝了点酒，不知道谁先起的头，聊着聊着便聊到了一个人。
一个什么人呢？一个叫做顾南铭的人。
随即老战友一脸惋惜地说道：“顾南铭的那个儿子，叫顾远的，你知道吧？前两天刚出了车祸，夫妻俩都没了，就剩一个八岁大的小丫头，可怜呐……”
程老爷子只觉得一时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脑袋里轰地炸开了，手中捏着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迎着老友诧异的目光，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你说什么？谁……的儿子？”
老战友有些莫名：“就是顾南铭的儿子啊，他有个儿子，你不是知道吗？”
却见他那方才还意气风发醉眼醺醺的老战友的目光一瞬间便空洞了起来。
顾南铭是有个儿子，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还记得自己信誓旦旦地向那人保证一定会像照顾自己的儿子一样照顾好那个孩子。
那些年来他几经辗转才在一个小县城找到了顾南铭的儿子顾远，和顾南铭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俊秀面庞，教他只是远远的看上一眼心就钝钝地疼得发胀。
那孩子顶着一张他这么些年来一刻也不敢忘的脸，礼貌而疏离地听完了他那素未谋面的父亲短暂而英烈的一生，又礼貌而疏离地拒绝了程万山要带他到京城的提议。
而他的母亲，顾南铭的结发妻子，终于得知教自己满心苦涩等了这些年的人并非如旁人告知她的一般抛下有孕的娇妻和尚未出世的孩子一别便是十几年，而是在那日进城为买上一份她馋了许久的球儿糖被四下溃散的国民党军队抓去当了壮丁，日日夜夜在尸身血海中拼杀，最终死在了离开家的第七个年头。
她晓得战争残酷，生死有命，也晓得驱除鞑虏，家国大义，却觉得这远道而来的消息还不如是他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平安而庸碌的活着，哪怕已经有了新的家庭，哪怕已经忘了过往终章，而不是程万山描述中临死前还紧紧捏着她照片的样子。
程万山已然忘了他当日是如何一步三回头离开那个拮据窘迫的家的，却依旧记得那个肖似顾南铭的少年礼貌而疏离的样子，这么些年来他被教育的很好，纵使得知自己的父亲为救程万山而死，也知道只要跟他走便可衣食无虞，却终究不肯挟恩求报。
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顾远和他母亲虽然不愿靠着顾南铭用命换来的恩情生活，程万山却每个月都悄悄通过别的老战友给他们一笔钱，只说是政府给了这些年的抚恤。
文化革命却让程万山再次失去了顾家的消息，多方寻找后他不得不相信顾远和他的母亲没有挺过那段混乱而蒙冤的日子，并为此自责了余下的许多许多年。
而如今这算什么？顾南铭是什么人？那是曾跟着他走南闯北东征西战的副官，那是他过了命的兄弟，——那是替他挡了子弹替他死了的人。
可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没照顾好顾远还就罢了，现如今就连他的死讯都是从别人的随口一提中得来。
程万山，你可真够行的啊。
戎马一生的程老将军觉得自己的眉心处突突地跳动着，他神色灰败地抬手将指腹压在上面，动作像是被拉长了两个世纪。
“南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故人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