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晚照斜》老莫家的小莫

20、020 长夜慢

　　时人吃夜食多般在申时末酉时初，今儿适逢端午佳节，更是早了些许，等众人吃完饭，天色还亮堂的很。
　　众妯娌帮忙着收拾洗刷碗筷，男人们把院子里先前供奉祭拜天神先祖的烛台香案搬回堂屋，院子里还飘散着淡淡的香烛燃烧后留下的檀香味。
　　梁氏搬出去后少有回来，便在屋里陪着陈氏唠嗑，小陈氏也在一旁作陪。外面院子里几个小孩已经玩到了一块，特别是添寿和芳丽，自从二房搬出去后，因两家离的远些，俩人也久未在一起玩耍了，更是在院子里玩疯了，芳丽身上梁氏出门前特意给她穿上的玫红色裙裳，已经沾满了尘土。
　　何氏一向胆小不善言痴，自然也不会往陈氏跟前凑，抱了小添财到院子里，看着略显胆小羞涩的小添财跟在几个哥哥姐姐妹妹后面玩。
　　几个儿子和宋老头待在堂屋里说些什么，唐诗不知道，要是她知道里面几人说到了当初插秧时宋老头脚受伤的事，宋明开一脸的愧疚，说要是知道爹受伤，早早便会回来塌前端药伺候，真是不孝，作为长子，竟会今日才知道。注意，此人说的是，回来伺候他老爹，丝毫没提回来帮忙插秧干活的事。对于几个弟弟的帮忙，自然也表示了谢意。宋老头对于长子此番的表现那是打心底了满意，欣慰他的尊长恭幼，大赞了几句。
　　唐诗也是不会围在陈氏身边转的人，也没有幼儿给她带，便百无聊赖的搬出板凳，坐在她的老位置，看着院子里几个稚童玩耍。身后太阳早已西斜，落日余晖落在这个农家院子里，映红了众人脸庞。
　　乡野枯燥，夏夜又长，村民们也多是在月光中聚在一处，唠嗑几句打发睡前的光景，多般是连油灯也不舍得多点的。这般的节日里，入夜后，老宋家长孙房里还是照常亮起了油灯，就不知道是勤奋的温习功课，还是做别的，就没人知道了，陈氏早交代了一众人等，不得入内打扰她的长孙学习，几个小的便是不敢随意进入宋添福的屋子。
　　夜黑下来之前，众人已散去，二房夫妻俩带着两个闺女回去了，大房的几个小的也被小陈氏抓回去洗漱了，三房的何氏，在大房洗漱完后，也烧水把小添财洗干净，躲房里不出来了。
　　宋词在回来的时候问过唐诗肚子是否还饿。
　　“要不要，给你弄些吃的？”
　　“不用。”
　　“你晚饭都没什么多些，仔细半夜肚子饿了。”
　　“不用了，我不饿，我吃了好些菜的。”
　　她说的实话，没诓他，苞米面馍馍她是只咬了一口，但就着一碗豆面糊糊，也吃了好些青菜进独的，这会儿倒是不觉得饿。且晚上吃多了容易积食，对身体反而不好，不如明日早起些吃早饭就是。
　　“那好，要是饿了就告诉我。我先去烧水了，洗漱了早点歇息，你今日帮着做这么些菜，也累了。”
　　小男人就这点好，对她一心一意的好，担心饭食不合她意饿着了，担心做那两桌菜累着了，虽日子清贫，倒也不算过不去。
　　唐诗也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可往往总在他不经意间的一句里，他的细微的关心，感觉心里暖暖的。
　　她也不是不知感恩之人，别的可能她做不到，可也会在下意识间，在有限的条件下，多花两分心思，给他做出可口的饭菜来，让他吃的高兴。
　　许是今日在餐桌上几兄弟陪着宋老头喝了两杯酒，隔壁的兴致又上来了，动静比往常还要大些，床板一直咯吱咯吱的许久方歇。
　　唐诗都有些心疼何氏了，就她那小身板，被高大的宋明贵往身上一压，那是何等壮观，被折腾的画面都有些不敢想象了。隔三差五的被这样折腾，何氏还完全看不出任何不妥了，唐诗对她还真是佩服的。
　　都说爹矮矮一个，娘矮矮一窝，老宋家几兄弟想必都随了陈氏，宋老头身量算不上高，陈氏身量在女子中可不低，几乎与宋老头持平了，她生的几个儿子自然也不低。虽说宋明富长相性子都随了宋老头，但身量显然随了陈氏，长的也不矮。要说身量最高的，四兄弟里要属老三宋明贵最高，虽然没有宋明富的壮实，但外表比斯文身量又是四兄弟里最矮的宋明开，还有年小单薄的宋词，宋明贵显得分外高大了。和娇小的何氏站一起，何氏是如此的小鸟依人，倒是般配了。
　　推开贴上来的宋词，唐诗手里摇着蒲扇，毫无睡意。
　　长夜漫漫，人们总是黑天就上床歇息了，总得找点乐子打发了，所以，像隔壁这般常传来动静，才是正常的，所以大多数家庭里蹦出五六个，六七个孩子出来，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不过，她无法想象，三房要是再生出一个，两个儿子来，他家的两三亩田地到时候又该怎么给几个孩子分？
　　愚昧的人们啊，总是只想着一时痛快，却从未为子孙后代想一想，到时候，他们的子孙，是否还能找到一口饭吃。
　　唐诗一向不会太早入睡，可现在蚊虫渐多，不能再在院子里坐着，便只能早早躲帐子里避开蚊虫，慢慢培养睡意。
　　自从上次趁着几分酒意得逞后，宋词也越发大胆了，但唐诗也不会轻易让他如愿就是。他黏上来，便一把推开，拍红了一双不规矩的大手。如此诸般，即便不能如意，每晚歇息，他也厚脸皮的黏上来，要搂着她谁。最近天气越发热起来了，唐诗嫌她搂的热，身上粘着这么个大火炉，往往半夜都被热醒了，满身汗黏。所以，晚上便不许他太过近身，他无法，便只能不情愿的，离得半尺远，大手抓着她的小手入睡。
　　端午过后，第二日一早，宋明开就离开家返回县城做工了。
　　宋词他们也开始忙碌起来了，在推平山坡顶部之外，要进山林去寻些合适的树木，砍伐了做起房子时之用。有些年份的，好一些的树林，不会在外围太外面，虽不敢往内围走进，但最接近内围的外围部分，也是有危险的。这一次，宋词是怎么也不会同意唐诗跟着进去的，万一遇上了危险的兽物，他还可以拼尽全力以求保命。要是唐诗跟着一起，他怕自己保护不了她。
　　对于进山林里寻树木，唐诗也没有强求，只是随口一说，也没抱希望，她也知道原始山林的危险，不是她一个女流之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能够应付的。所以，宋词进去找树的时候，她就在山坡上溜达，拔拔草，浇浇菜，摘两把番薯叶子，挖一把野蒜，倒也悠哉乐意。
　　番薯叶子窜的快，摘了回去炒着吃，凉拌了吃，烧汤喝，都很受欢迎。野蒜是拿来腌制的，陶罐里先前腌制的消耗的快，她便时不时要挖些新的回去添上，别给吃空了。
　　有时候无聊了，也会走过后面那片石头，往山林边缘走去。本来无路的地方，荆棘藤蔓遍布，他们曾经走过的地方，已经被宋词用柴刀沿路过去开出了一个小路。唐诗会沿着小路进去，在最外围的地方转悠，不敢再往里走去。外围多是些矮小的杂树，和一些常见乔木，荆棘丛也多，这个季节，也没有什么野果蘑菇之类可采，诸如野兔野鸡之类的小猎物更是影子都没见过。
　　不过，逛了几日，倒是有了个意外惊喜，竟然让她发现了一小片黄花菜，此时正盛开着朵朵黄花，唐诗脸上也笑开了花。发现的第一时间，就是摘了一大捧黄花菜，用衣兜兜着回去。第二天，背了背篓过去，把花都给摘了，背了回来。有些已经半干的花她也一并摘回来了，可以直接晒成干的黄花菜，新鲜的黄花菜吃不完了，也可以晒成干的，更易保存，什么时候吃都可以。
　　发现当天摘回来的那一捧，晚上就炒了吃，宋词自然赞不绝口。所以，当唐诗说要把那片黄花菜全挖回来种在山坡上的时候，当即便说等砍完树了就去挖。
　　这黄花菜，既可以当花赏，也可以当菜吃，一举两用。她打算在山坡中间的地方开出一小片地，专门种上这黄花菜，到时候，一片绿意种，点缀着这一小片黄色的花，甚是赏心悦目。更重要的是，赏完了花，又可以摘来上桌成菜，多好。晒成了干花，冬天饭桌上便又多了一道菜。
　　这些时日宋词寻树也大有收获，等把需要的树都找齐了，做好记号，便领着宋大江等几个喊来帮忙的人进去砍树。为了砍树，他们还专门买了一把斧头回来，又花了一百多文钱，把唐诗给心痛的。
　　这个时候铁多金贵，虽然朝廷下令除了军中所需之外，一切紧着农耕所用，但毕竟铁矿采挖困难及锻炼技术落后，铁的金贵是必然的。像他们炒菜的小铁锅，当时买的时候也花了一百多文钱，要是像大房厨屋里的大铁锅，更是多了好几倍。所以，农家过日子有多么不容易，地里辛苦一年，要是年景好，地里收成交完税赋后，也仅够一家大小糊口，略有盈余，卖了出去换银钱，也只是买些油盐针线的家用而已，就连一场大点的病都生不起。
　　要是年景不好的时候，吃不上饭，卖儿卖女都多有发生。
　　铁的金贵在于，即便你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得到。像他们用来犁田的犁头，也只是头部包着一层铁，其余都是用木头做成的。唐诗一直嫌弃太重不称手的铁锹，也是锨的口子小半部分是铁的，后面大部分都是嵌在木头，显得笨重，肯定没有全铁的轻薄锋利。
　　家里有着几样贵重的工具，不会轻易借于人，村里不是没有人家有斧头，如果只是借来看一两棵树，人家还是乐意借给他们的，村民大多良善。可宋词家起房子，不止做门窗屋顶房檐需要用到木头，他还打算多做些家具用具出来，需要的木头便多了，不是一两颗树就能够的，便不好跟人家借，怕砍多了把人斧头砍厥了，干脆花点钱自己买了一把，反正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这几天宋词找人帮忙砍树，把树从林子里抬出来，放到山坡顶一句推平的平地边上晾晒，这活可以不轻松。这会儿地里没什么活，不是农忙时节，村民在家里闲着也无事，都是亲戚近邻的，被喊去帮个忙是常事。这次被宋词喊过来帮忙的几个年轻人，便是免费帮忙的，不收取分文，但宋词和唐诗会管他们一日两餐吃食，倒也不算慢待。
　　做重活累活的人，不求丰盛好吃，但求吃饱。这几天的饭菜，唐诗他们去买了面，不买粗面，买的细面，还有自家磨的苞米面，多磨了两道，还用簸箕细细筛过的，还有豆粉，几样掺和起来，不管是烙成薄饼，还是蒸馍馍，吃起来都甚是香甜可口。
　　菜呢好办，虽然不能日日买肉，但做菜时多放油，量做的足足的，所以这几日的饭菜，来帮忙的几个人都吃的满意，直夸宋词有口福了。
　　宋词倒是说话算话，砍完木材之后，就扛着锄头，让唐诗领他去林子里把那片黄花菜挖了，移栽出来。等他们扛着锄头挑着箩筐去的时候，几日前更摘过一道的黄花菜，如今又开了不少，远远看去，万绿丛中一片嫩黄，另看见之人都心怡。
　　唐诗先把已经开出来的花摘了，再让宋词开始挖。
　　“媳妇，你怎么知道这种花是可以吃的？”
　　“很多没有异味的花，其实都是可以吃的。”
　　“也是，我在县城里，就看见过点心铺子里有用桂花和玫瑰花做的糕点，听说吃起来甚是清香。只是这黄花，倒是有人挖了种于院子里，用来赏看的。我还曾经在县城一些人家见过种在花盘里，我也一直以为是花草，在荒地和林子里见过不少。没想到，这黄花还可以吃的，还如此好吃，媳妇知道的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