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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如果梦醒时还在一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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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说来,但凡每次喝多了点酒却又还没多到醉生梦死的程度,我都会睡不安稳。
这一晚也不例外。
只是半夜的时候,一种发自身体深处的钝痛终于将我浑浑噩噩的神智戳裂到清醒。
睁开眼感觉了一下,应该是胃病又犯了。
这时才想起要后悔,明明就有十二指肠溃疡的宿疾,为什么晚饭不好好吃饱还学着别人用冷冰冰的高浓度洋酒灌进胃里去浇愁。
我记得自己确实是没放药在包里的,于是伸出手去摸到座机接通了客房服务,却得知这地方居然没有医务室且服务部的药箱里心痛定泻痢停什么都有却恰恰没常备胃药。
躺在软软的被窝里消极抵抗了一下,那种灼痛加痉挛的感觉丝毫没有减弱,反倒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一路升腾直上喉头,激得冷汗迭出。
无奈之下只有挣扎着起身,想爬起来找件衣服换上低头一看却发觉衣服都好端端的套在自己身上。
揉揉脑袋翻拣出昏睡前最后的记忆片段回顾了一遍,我记得似乎是歪在靠椅上跟程慕乔说晚安来着,怎么爬回床上去的这个过程还真的寻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也没心情管这许多了,踟蹰来踟蹰去我还是决定去打扰一下程慕乔。
开门前又忍不住趴到洗手间的马桶边呕了一阵,等到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稍稍平复了一点才洗把脸出去敲隔壁的房门。敲的时候还尽量注意了一下力度,小心翼翼的避免把多余的人吵醒。
门开的那一刻我皱着眉头似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而直到站在空旷的过道里对着走廊的灯光看清楚立在门口的那个人时,我全身三魂七魄立时飚去了大半。
那感觉就好像是大白天里遇见了个青面獠牙的厉鬼,后颈处凉飕飕的一个激灵,顿时上腹也不疼了,方才面上那呕到胆汁都要出来的痛苦表情也做不出了,只觉得震惊,忍不住退后了一步。
我明明记得清清楚楚程慕乔住着的是我右手边的第一间房,可为什么开门的......居然会是彭朗?
我摸了摸额角,心里忍不住的慌乱。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做梦吗?还是见了鬼?他怎么会在程慕乔房里......
我不想多做停留,立马扶着墙往回走。
彭朗却探出身子来手疾眼快的抓住了我的胳膊。他头发凌乱衣领也没翻好睡眼却不再惺忪,只微皱着眉头盯着我问:“出了什么事?”
我没好气的回头瞪他一眼:“我梦游呢,你管得着吗!”
这个时候,房门正中那个精致的小铜牌刚好顺便落入我眼帘——“516”,清楚的三个数字像是在嘲讽的对着我冷笑。
我顿时明白过来。
我记得自己住的是520,而程慕乔的房间是518。而眼下这个情况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一,原来昨晚我睡的居然是程慕乔的床;二,彭朗居然就住在我们隔壁。
这一回彻底呆住,只能任由他继续拽着我的手臂问:“胡说什么!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他一眼,张口就说:“我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想,找个人慰藉一下春闺寂寞,不行么?”
他的眉心揪得更紧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瞅了瞅头顶后方那走廊上装的不知多少瓦的筒灯,心想你这有眼无珠的家伙目光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精准了,背着光也能看出我脸色好不好。可惜还没来的及腹诽完,方才被惊恐转移掉的疼痛感骤然又席卷回了我的上腹,把放松警惕的我一下子袭击个正着。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腰,我咬紧了下唇半天也答不出他的问话。
彭朗站近了一步想扶住我,却被我一手甩开。也不管他此刻面上的神情,我转身就往回走。却不想他几步绕到我面前,伸出手臂将我牢牢禁锢在他和墙壁之间。这回他的手臂确实用上了力道,掐得我胳膊生疼,我咬着牙,简直苦不堪言。
“不舒服?”他垂下头,问得貌似关切。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不免有些着急上火,心想你小子手上少用些力气我也不至于那么难受,忍不住狠狠的说:“你放手!”
却听他低低喝道:“你想把整层楼的人都吵醒吗?”
我这才克制住了不动弹,在有限的空间里转了个身侧向他,才说:“你去睡吧,我是不小心敲错门了。”
彭朗一顿,沉默了一会后,开口的语气倒是出乎意料的温和:“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
我觉得自己忍痛就忍得就快要虚脱了,也无心再做无谓反抗,只有老老实实回答:“我胃疼,想找点药吃。”
他终于松开了手。我轻吁口气,还来不及活动活动气血郁滞的上臂,却听他不由分说的一句:“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麻烦了。”我趁这个机会立即扔下句话拔腿就想走,不想却又被他伸过手来紧紧拽住逮了个正着。
这一回他没再放手,一边拖着我一边进房间捡了几样东西。我不敢大声叫,也没有气力再与他争辩抵抗,虽有满心不甘,却也就这样任他一直将我押送到车里。
坐着他的车一路疾驶。车窗外是苍茫的暗夜,路两旁没有灯,也看不到房舍的灯光,连月亮和星星都好像全都躲进了云层里,浓重的暮色将我们俩吞没。
我和他仿佛沦落在沧海的孤舟中,向着茫茫天际怎么也漂泊不到尽头。
若是以前,我大概会欣喜,因为此刻世界终于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那彼此间便没有什么理由会被分开。
可眼下,我只是疲惫的靠着车窗,一边忍着疼,一边闭上眼,巴不得能快点到达目的地。
车厢里静默得只剩发动机轻微的嗡鸣。
“跟我说说话。”彭朗忽然开口。
我微诧,睁开眼去看他。
他面无表情,一直盯着前方:“不然我很容易睡着。”
我不理他,伸手打开了车内音响。
不知哪个电台滋啦滋啦的做着肝病治疗广告。
他啪的一下关掉音响开关,闷闷一句:“太吵了,受不了。”
我转过头,懒得侍候他。
忽然感觉到有东西覆到我身上,睁眼一看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彭朗的外套。
“盖好了,别着凉。”他一边说,一边开了少许车窗。
凉风一下灌了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我猛然想起彭朗似乎也喝了酒,转头去看他的眼睛,果然,那一双眼熬得通红,还一个劲的的盯紧前方的路面。
我心底什么地方微微被牵动了一下,张口却是大骂:“你疯了吗,有没有脑子啊!喝多了还逞能开什么车!警察没教过你不能酒后驾车啊!我只是胃痛而已,可不想平白无故的在去医院的路上把命先赔上......”
他眨眨眼,绷紧的脸倒稍微缓和了一些,也不还口,只静静的听。
“我这么年轻活得好好的,品貌端庄收入稳定单身有房,眼下在征婚市场不知道有多吃香!我还有太多的地方还没来得及去玩,有太多的好日子还没来得及去过,上星期在only新买的长裙子还没机会穿!大好年华的风顺水顺桃花运也旺,犯不着跟你一起陪葬。你就算不心疼自己的命也得心疼心疼这辆车啊!想当初我为了买它攒钱攒得多辛苦啊!你把它撞坏了你对得起我吗......”
一直骂到真的声嘶力竭,我才捂着上腹停了下来:“彭朗,你把车窗关了吧。”
他依言关窗,却仍然不看我,只说:“你继续说,想说什么都可以,我听。”
我苦笑,往常有太多太多的时候,他都是没功夫听我说话的。有时临睡前躺在床上,他也是抱本书,拒绝我的骚扰。
心头有太多太多的酸涩,眼角却是干干的。如果什么都还没有发生过,如果这一切都只是纠缠幽深的梦境,如果梦醒时我们还是像当初一样在一起,一样浑浑噩噩的过自己的小日子,该有多好。
可现实太磨人,往往只会在你已经挣扎得筋疲力尽的时候,才让你清醒的看到究竟亲手放弃的是什么东西。
我只觉得无奈,心底似乎早就翻不出对他的任何怨恨。或许我们都只是在对的时间遇上了对的人,却生生用错了爱一个人的方式。到头来,只能把对方狠狠推开了事。
想了一想我终于又开口慢慢说话,像闲散时聊起的家常,漫无边际:“过年的时候我回了趟家,爸妈都在生我的气,不怎么跟我说话,也很少出门走亲戚,生怕别人问起我的事情。我把你给我的钱还了房子的按揭,这样子的话再来个五年我就能把所有的钱都还清了......你妈最近血压怎么样,有没有定期测量?记得要提醒她药吃完了就去医院复查......”
他没有再说话,我就这么一直说一直说,说到口干舌燥,终于回到了市里的医院。
急诊里满满的都是人,小孩的哭声,护士的叫号声,还有刚刚被推进来的几个流着血的伤者一路哀嚎的声音,嘈嘈的汇在一起。
彭朗陪我看了医生,拿了药,找护士打针。
医生给我开了支解痉的药水,要肌肉注射。
看着明晃晃的针头我一阵犯晕。
那年轻的小护士在后面一边用碘伏给我消毒一边说:“放松点儿啊!你肌肉绷得那么紧,待会针头断在你臀大肌里我可不负责。”
我一边支吾着答应一边调整呼吸尽量放松自己。一旁的彭朗忽然叫我一声:“小优。”一边伸手过来把我脑袋揽进他怀里。
想起来要挣扎的时候身体的某个部分已经清楚的感觉到针头刺入的冰冷,张口正要叫却觉彭朗贴着我耳朵低低说了声:“别怕。”
紧贴着他的气息我只能安静的闭上嘴。那难熬的一下仿佛就这样过去了。
被彭朗放开的同时我清楚的听见那小护士一声低笑,赞叹道:“你男朋友对你真好。”
我茫然的看着她,做不出任何回应。
留观的病床都躺满了,我只有在僻静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打点滴。
彭朗挨着我坐,样子疲惫不堪。
我有点不忍,于是劝他:“你回去吧,好好睡一觉。”
他不说话,只靠着椅子闭起眼睛。
不到一会他又醒了,先是转头看了看外面已渐渐放亮的天色,然后看看点滴瓶中剩下的药水对我说:“饿了吧?我去买点早餐回来。有什么事你按铃叫护士。”
我听话的点点头。
他似乎有些犹豫的看我一眼,伸手把外套搭在我身上,嘱咐说:“累了你也睡一会。”这才走了。
我悄悄的调快了输液的速度,把彭朗的外套交给了护士,赶在他回来前离开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