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雪》陌书浔

6、【一】[6] 一段故事的

　　还未明白她说的“如此”是何意，璟幻便瞧见那原本立于远处的女子登时不见了踪影。下一秒，她出现在结界的上方，面上愠怒，素白的手中赫然一条赤色长鞭，鞭身由无数透明血晶制成，映衬着血红的目光，透出妖冶夺目的光芒。此刻长鞭正向那无形屏障劈去，无数火焰腾空升起，破空之势攻不可挡。

　　“赤血鞭！”璟幻认出了这柄长鞭。这才是魔尊千玖的法器，取自极寒之地经数万年而成的赤血冰晶熔炉打造的血晶之鞭，名曰“赤血”。传闻此鞭乃是魔族始祖宁蓝亲手锻造，在魔界冥风殿放置了数万年，方才除去了煞气。

　　“愣着做甚！还不快去阻止！”千玖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璟幻抬眼，绛色华裳的女子凌空而立，长发狂舞，手中长鞭舞的眼花缭乱，赤焰飞溅，火光映的她仿若来自幽冥的修罗。结界中，狸小琦悬于半空，数千幽火聚集在她周围，狸追手中飞快结印，口中念着晦涩难懂的词句。蓝色幽火猛地膨胀，发出耀眼的光芒。幽沉的蓝与嗜血的红混杂一起，诡异的十分和谐。

　　仪式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完成！

　　璟幻微微颔首，示意知晓。她抽出手中软剑，忽而腾身冲向祭台。剑气在极速中化作了无数青白的光，汇聚于剑梢，凌厉一击势不可挡。

　　“喝—”伴随着千玖的一声低喝，那原本坚不可摧的结界硬生生被她撕出了一条口子。在这个千钧一发的当口，恰好是璟幻进入的最佳时机。只见一道青光飞速闪过，冲进了那团蓝色的光团，刹那，没了踪影。

　　蓝色光团焦躁不安的挣扎着，青白的光从无数道裂缝中透出，似是在僵持不下。倏然，光团猛地炸裂开来，漫天的光影碎片，绚丽至极，霎那，重归平静。

　　“嘀嗒—嘀嗒—”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吹过林间，树叶轻响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血滴落在地的声音尤为明显。狸追满眼难以置信，望着胸口露出的长剑的剑梢，口中鲜血喷涌而出：“怎，怎么可能！我已经谋划了这么多年，怎么会，失败！绝不，绝不可能！”

　　“执法祭司，岂容尔等放肆！”冰冷无波的声音，如同那柄长剑一般凛冽。璟幻背身而立，右手握剑负于身后，面无表情。说完，她抽出长剑，鲜血霎时喷涌如柱，洒下大片大片的血红的花，狸追的尸体应声落地。

　　直至倒地而死，狸追也未能阖上双眼，写满的不甘触目惊心。

　　“可怜世中人，沉迷镜中花，终被迷了心智！”璟幻轻轻摇头叹息，收起了手中软剑。

　　头顶忽地一阵巨响，抬头，千玖悬于空中，手中长鞭舞得极快。她紧咬牙关，怒目而视，似是这结界与她有仇一般，数道火刃也接二连三地劈在了上面。原本坚不可摧的结界被破开了无数道裂缝。下一秒，轰然消散，化为了无数道光影，转眼，消弭无形。

　　红衣女子轻飘飘落在一旁，似是松了口气，精致的眉眼皱成一团，“欸，这结界可废了本尊不少气力呢！”

　　璟幻扶额，如此粗暴直接的手段，不愧为魔尊的风格。却想到了另一件事，“若是你想，直接杀了狸追也并非难事，何须借我之手，绕这么个大圈子？”

　　“非也。”千玖摇头，黯然垂眸，“数年前我与狸追乃是友人，如今他落至此境地，我实在不忍下手。”

　　听得她忽然换了自称，璟幻蹙眉，却在看见满地狼藉后，又有了疑惑，“不过一介猫妖，纵他是猫妖之王，竟强大至此，实在匪夷所思。”

　　“据我所知，狸追修为不济，断没有数十年如此神速之理。”千玖补充道。

　　“此次之事，怕并非如此简单。”璟幻皱眉，盘思着回到九重天后是否要派些人来好好探查一番。

　　千玖却突然笑了，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那上神你请慢慢查看，本尊就先行离去了。”不待回答，便掐诀腾云离去，只留下一片绛红衣摆一闪而过。

　　“……”璟幻无言，抬手布下仙障，随即离去。

　　三百年后。

　　青澜山。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三百多年过去，这里已落成了一座道观，依山而建，以山为名，是曰青澜观。不知是谁所言，此处有神恩卷泽，三百多年前曾有人亲眼所见，那青澜山山顶红蓝青白的光，那红艳的半边天，漫天火光中隐隐绰绰的人影。在时间的沉淀下，逐渐被传扬开来。

　　青澜观倒也实为一处香火旺盛之地，不知多少善男信女来到此处，姻缘，前程，亦或家业，总有所求，再不复三百多年前冷清无人烟的模样。

　　又是一年秋末。微寒的风拂过湖面，漾起一道道水纹，偶有白鹤低低飞过，在湖面蜻蜓点水般留下一点痕迹，即刻远离，水色潋滟，实乃一副仙境山水图。

　　今秋与几位闺中密友一同来到了青澜山，只因此处美誉过盛，便也来瞧上一瞧。几位女子在侍卫护送下，徒步前行在山道上。

　　这一世，她是当朝丞相的掌上明珠，自出生起便是万般宠爱集于一身，不曾尝过人间疾苦。
　　于山脚处，今秋瞧见了一位卖糖葫芦的老翁，不知为何，忽然很想吃一串糖葫芦。走过去正欲买下那仅剩的最后一串，却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抢先拿起。

　　今秋恼怒，，抬眸正欲质问，却愣住了眼。男子青衫玉冠，眉目含笑，难得的温润公子的模样。今秋心头一跳，蓦地感到熟悉。

　　那男子也是满眼错愕，“在下容修竹，姑娘可是要这串糖葫芦？”

　　今秋胡乱点了点头，只觉得面上火烧火燎的，不敢再抬头看一眼那男子。却只听得那俊秀的少年郎爽朗地笑了，手中被塞入了那串糖葫芦。

　　“姑娘想要，在下送于姑娘便是。”

　　耳中忽地一片寂静，今秋只觉得似乎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一道遥远且模糊的声音在说道：“阿秋，在下还欠你一串糖葫芦。”一般无二的温润悦耳。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糖葫芦，面上却早已落下泪来，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们，是不是见过？”

　　风迷住了双眼，遥远的记忆忽地涌上来，众人朝天的哄闹，周身灼热的火光，她与他紧拥的双臂，说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却逐渐与眼前人的容颜重合。仿佛是上个轮回传来的声音，一字一句，却那么清晰的从容修竹口中说出：“阿秋，下一世，我一定会找到你，保护你！”

　　时间静止在此刻，两人泪眼凝望。这一次，他们之间没有了杀戮与苦衷的阻碍，也没有了仇恨的羁绊。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