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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登基 ...

  •   景泰二十二年。
      夜雨初歇,隐隐有这个时节不该有的闷雷声。殷湄躺在绣床上,辗转反侧。
      宫门已经下钥,东宫和内廷间的几道门也早就闭了,然而内廷的太监却来请了太子入宫。向来宵禁之后,无上谕不得擅入内廷,今日却这般反常,只怕要生变故。如此想着,便难以入眠。
      皇帝断断续续病了好些日子,近来已多日不上早朝,一应事务都交由太子和内阁处置,只偶尔召官员垂询。不少宫人私下里偷偷议论皇帝的身体状况,掌管六宫事宜的皇贵妃和裕贵妃也惩治了不少不安分的人,但流言却禁不住。
      太子不在,整个东宫恐怕没几人能安然入睡。太子虽然是经过正式册封的继承人,可他的生母只是皇贵妃,并非中宫所出,且资质平平,能为太子不过是因着先皇后所出嫡长子早夭,他这个庶子占了长子的名分。而他下面的几个弟弟,不乏有聪慧之人,只是年纪尚小。
      太子的祖父太祖皇帝能建立大晋,说来也是奇事一桩,太祖皇帝的叔叔光烈皇帝齐光义在前朝末年揭竿起义,带领部下横扫中原,后来眼瞅着要推翻前朝、平定九州,他的身体却越来越不好。不知是不是因为杀戮太重,光烈皇帝一生也没有个儿子。没有儿子,这几十年的心血总不能白费,于是他就打起了侄子们的主意,想从中择一个作为继承人。侄子们跟随他多年征战,个个都不错,相较来说就没有哪一个能号令群雄。太祖皇帝能脱颖而出,完全是因为他与光烈皇帝的嫡女孝宪崇圣公主交好,而公主又肯支持他。太祖皇帝建立大晋之后,追尊叔叔为光烈皇帝、册封堂姐为孝宪崇圣长公主,又把自己与原配恭慈皇后所生的端悯太子交给长公主养育。
      三更天的时候,殷湄已有诸多倦意。倏而,扣门的声音响起,“娘娘,太子妃传令各殿主子们到正殿。”是侍女芙苣的声音。
      芙苣服侍殷氏穿戴,悄悄提醒:“奴婢悄悄打听了,刚才乾安宫的传旨太监来过,只怕是内廷有事情要……”殷湄适时按下芙苣的手,掐断话头,意会即可。
      不多时,到了正殿,东宫嫔妃们已来了大半,彼此见过礼,殷湄按位次坐下。整个殿内妃妾端坐,钗钏环绕,却无一人私语,安静肃穆不似往常。
      大晋朝太子嫔御规制仿前朝例,设太子妃一,贵嫔二,容华四,良媛良娣各三,为主位。此外还有侍妾不入规制,身份等同宫人。
      如今这位太子有正式的妃妾六位,太子妃方氏,贵嫔秦氏,贵嫔朱氏,容华郭氏,良媛李氏,良娣殷氏,另有若干侍妾宫人。太子妃出身钦国公府方家,其祖父因跟随太祖建国有功而封钦国公,其父为钦国公世子;秦贵嫔不过是平民,其父只是个教书先生,后来因为秦氏的缘故受到提拔,如今已经是詹事府一主簿了;余者朱贵嫔之祖父为陕甘总督兼征西大将军朱靖北,郭容华是太子生母的族亲,李良媛则是宫人出身,因着打小就服侍太子的情分封了良媛,殷良娣殷湄是江南大族殷氏之后,但是他们这一支已经没落,在大晋朝很不得意。
      不久人都到了,却不见太子妃露面。只见太子妃的宫女绿萼出来,立于主位前,略一福身。“各位娘娘,太子妃适才收到消息,已经往宫里去了。太子妃吩咐请各位小主在此静候。”
      众人心中皆已了然,若说太子入宫还只是个信号,太子妃也入宫就真的说明皇帝大限将至。
      绿萼的话音才落,只听得云阙的钟就撞响了。云阙位于皇宫西北角,每逢皇帝登基驾崩、太后皇后册封大行等重大事件才会撞钟。此时,众人虽心中有所准备,但也脸色大变。有太监急来报皇帝驾崩,随后各殿除去衣饰,着素服,等着内廷安排妥当,随内侍宫人接应往乾安宫哭丧。
      大行皇帝的丧仪持续了二十七日,最后为大行皇帝定了庙号高祖,期间种种不消多说。丧仪过后便是给太后妃妾颁赐册文,人人心里都在计较,这后妃位次到底是个什么小章程?
      大晋朝设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嫔、贵人、婕妤、昭容、少使、选侍、采女,嫔之上为主位。官爵女眷若以秀女身份中选,多封昭容以上;以宫女之身充入后宫者,只能先封不入品的采女,偶有资质上佳者直接封为选侍。按例,皇帝登基册封原先的妃妾都是照其在东宫的位分而封,但越位而上者也不是没有,故此心怀侥幸者不少。
      景泰二十三年腊月十四,传旨太监们领着册封的旨意往各宫各殿去了。太子妃自是不必说,皇后之位非她莫属;贵嫔秦氏、朱氏封荣妃、琼妃;郭容华封郭嫔、李良媛封贵人、殷良娣封成婕妤;余者侍妾王氏、万氏为昭容,胡氏为少使,另有原先东宫的宫女安氏封了采女。位份既定,各人有喜有忧,私下里议论的也不是没有。
      大晋朝以孝治天下,皇帝作为天下人的表率,虽说天子守孝以日易月,但齐湣仍日日与皇后到奉先殿祭拜先帝,每月初一、十五更亲至陵前致哀。除了皇后,也就荣妃还能见一见皇上,其他嫔妃从不得召见。后宫妃嫔们不能得见天颜,倒常常往御花园玩乐。
      这一日正是腊月十五,皇上与皇后乘舆又往先帝陵前去了。殷湄与李贵人、王昭容到御花园赏梅,出来时经过漪园,才至园门口,只听有女声窃窃私语:
      “……也不知那殷氏走了什么运,妃位之下也就她一个得了封号,倒是太后的族亲郭嫔娘娘还只是以姓为号。”
      “成婕妤倒罢了,得着封号也只封了婕妤,还不是和原先一样的不受宠。”又一个满是嫉妒的声音道,“我只是不服承乾宫那位,出生寻常,原就是仗着宠爱破例封的贵嫔,如今又做了荣妃……”
      殷湄听过,一笑置之也就罢了。倒是一旁的王昭容问道:“她们这样非议姐姐,姐姐不生气吗?”
      “宫里女人多,是非也就多,若要事事理论起来,哪有个头?”殷湄随手折下一支梅花,“何况是这种小事,挂在心上无非是徒增烦恼。梅花能在冬日里一枝独秀,就是因为耐得住苦寒。”
      闲处光阴易过,转眼便到了明睿元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白日里王府宗室俱来朝贺,晚间在上阳宫设宴。
      觥筹交错之间,不觉已过了戌时。因着先帝崩逝,宫里的新年也不大热闹,今日是皇上登基的第一次大宴,自是要更热闹。因此除了太后和几位上了年纪的太妃已离去,众人都被皇上留了下来。
      殷湄坐于靠近偏门的地方,品酒赏乐,或与上首的李贵人闲谈几句。侍女芙苣自偏门进来,示意已打点妥当,略一退后,又向着皇后身后的绿萼使眼色。
      绿萼上到案侧,执起酒壶,道:“皇后娘娘,这杜康酒难得,奴婢再给娘娘斟一杯。”
      皇后起身,对着皇上:“皇上,杜康酒自古难得,如今也只得了几坛之数,故此只皇上与臣妾独享。只是今日是皇上登基后第一次过元宵节,不如将臣妾的酒分赐众人同饮,请皇上成全。”
      “皇后有心。既如此,便由皇后做主。”
      “臣妾谢过皇上。”皇后略一转身,“绿萼、红叶,将本宫的酒分赐众人。”众人谢过皇上皇后,宴席仍如常进行。
      绿萼执着酒壶到了殷湄桌前,斟酒时不慎洒了些在殷氏的裙衫上,急忙告罪。殷湄并未责怪,向皇上皇后告罪,离席去换衣衫。
      出了上阳宫沿西路而行,芙苣扶着殷湄,悄悄道:“小主,事情已安排妥当,在奉先殿后面的南苑。等下小主先进殿更衣,再到苑中的西廊,奴婢引世子过来。”
      殷湄更完衣,踱步到西廊下,景王世子齐源和芙苣已等在那里了。芙苣迎上前:“娘娘,你们抓紧时间,奴婢去外面替你们看着。”
      景王世子齐源,是今上的堂弟,相貌堂堂,于京中颇有些才名。
      殷湄行至齐源之前,两人四目相对,竟致沉默。齐源执起殷湄的手:“湄儿,自从长留山梦呓寺一别,我总不甘心。你我心意相通,奈何阴差阳错你入了东宫,我怎能轻易放下。”
      “父母宗族,皆为牵绊。若真与你擅离这是非之地,只会为阖族招致灾祸,即使你父王也会受到牵连。你怎会不明白?”殷湄推开齐源,转身将手搭在石栏上。
      “我怎会不明了。可只要小心安排,既能成全我们,亦可保全别人。我已求了寻芳嬷嬷,着她……”
      “不必了,”殷湄打断他的话,“虽情深,奈何缘浅。殷氏族人虽没有兴盛之相,却也不能为我所牵连。我知你必定放不下,可事已至此,已没有回头路了。我且请世子放下儿女私情,想一想你的父母族人,不要被我们所牵连。”
      “湄儿,为了宗族舍弃你,与那些献出女子求得一时平安的昏聩之人有何分别?”齐源愈发激动。
      “自古女子便被缚于深院,难得建功立业,殷湄自认无此雄心壮志。以一女子之身,便能换得宗族安宁,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也请世子成全我。”
      齐源默然。
      “世子,前缘往事,已作烟云。你我现如今的身份,再不能有私情。今日与世子相见,也是想做一个了断。此后,我们必不能私下见面,这于你于我皆是好处。世子,就此拜别。”说罢,殷湄便略施一礼,随即往月光皎洁处去了。齐源伸出手想拉住她,终是只拂到一缕轻纱,心中悲怆,想追过去竟迈不动脚步,只得任她去了。
      芙苣立于门外,见殷湄行来,上前:“小主怎得这么快就出来了。”
      殷湄眼底一抹黯然闪过,却道:“既已做了决断,若还拖拖拉拉,牵三挂四,只会令各自处境更难堪。我与他,终究是没有缘分。”
      芙苣听后,不再多言。就着这寒夜,两人回了上阳宫。
      宴席仍在继续,因着皇上兴致颇高,众人皆将重心放在皇帝身上,其他人也无心注意她。殷湄刚就座,旁边的李贵人压低声询问:“怎得换了这一身来?我见你原先穿得那一身素净,正该换一身艳丽的来,可又是这样的素色。”
      殷湄端起眼前的冷酒,不顾芙苣要拦的动作,轻饮而尽,“前些日子为着后宫妃嫔不多,又不便选秀女,太后从宫女中选了几个封了采女,都还未侍寝。今日必要出些风头,也好日后承恩。既然不是主角,我若太过张扬,只怕要得罪好多人。”
      李贵人听完深觉有理,懊恼自己穿着稍显出格,又因自己寡言而未引得人注意,因此稍稍安心。遂道:“可不是如此,你才离了席,太后就遣了她们过来,还提醒皇上,她们个个都练就了一身才能,而后吹拉弹唱,哄得皇上眉开眼笑。”说罢便用手悄悄一指宴席末尾。
      太后此举虽无心,倒是助了她离去后久不还席。殷湄心中如此想,嘴上也不忘附和李贵人的话。
      李贵人名为李洛英,虽曾是自女使超拔为东宫妃妾,但出身自晋阳李氏旁枝,勉强也算得大家闺秀。“你我虽算不得什么金枝玉叶,好歹也是大族之后,再看看这几个,一脸的狐媚样子?”
      太后选的采女虽不是名门闺秀,却也是小家碧玉,哪有什么狐媚子?殷湄知道她这是醋劲犯了,也不戳穿,只安慰她以平常心待人。
      “我看那个拔尖的唐采女有点当年魏氏的风姿。我听说皇后近来已向皇上提起了追封之事,皇上只是还未应允,想来也差不离了,毕竟为皇上生育了两个孩子,也算得功过相抵……”
      殷湄听过未曾接话,一来节庆的日子不便提起阴人,二来她在东宫时间不长,知道的也是些闲话。李落英见殷湄默不作声,意识到今日的场合不便随意提到已故之人,更何况还是个罪人。
      “魏氏之死是罪有应得,她残害皇嗣,她父亲又是获罪之人,能有什么追封?即便皇上顾念子嗣,左不过封个采女。”说话的是坐在前面的琼妃朱代柔。
      纵观前朝与本朝,追封嫔妃向来都是主位,且多在妃位上。若只追封为采女,恐怕要为后世众人徒添笑谈了。朱氏的话,竟是如此恶毒,恐怕与传闻她与魏氏的宿怨有关。
      皇帝正与皇后、唐采女相谈甚欢,无暇顾及众人。琼妃方才这一番话虽厉害,声量却刚好,只周围的嫔妃们听见。
      朱氏上首处正好是荣妃秦弄玉,她正是大好年华,又生得婀娜多姿,其色上乘,皇帝齐湣除好其容,也似有真心。琼妃的言语别人不敢多驳,倒是她能辖治一二。
      “琼妃姐姐这话就差了,咱们皇上最是仁善,她为皇上诞育的子女个个全须全尾,不比那未成型便去了的强?我看呐,封嫔封妃指日可待。”说罢还用手绢半掩嘴嗤笑。
      琼妃心中不快,一时又反驳不了,碍于场合也不能发怒,脸色被气得通红。其余众人听说了皇上似乎有意晋荣妃为贵妃,更是不敢违拗她。
      琼妃心中恼恨,起身告罪便离席了。
      荣妃却不忘向齐湣告状:“皇上,你看琼妃姐姐,臣妾不过玩笑两句,她就生气了。”
      “琼妃一向是这个脾性,你也别生气了。来,坐到朕身边来。”
      一时间皇帝身边新欢旧爱俱在,好不热闹。
      宴饮持续到亥时才结束,皇帝按例去了皇后的云英宫安置,众人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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