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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三十一章 使臣(二)
      仙姬坐在了大殿的主座上,下面肃立着众臣。而一身绛色衣袍的东国使臣正立在最前面,一双紫眸淡然地看着她,眸光中参不透喜怒。
      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鬓角,现在,大殿里还无一人敢说话,因为她那令人头痛的儿子——还没有到。
      两个人的脚步声忽然从殿外传来,众臣皆望向了殿门。唯有东国使臣依旧肃立,未曾有半分动作。
      两个人的
      仙姬往下首往去,却见一身墨衣的狐非正立在朝臣的前排,而浑身墨绿的小妖怪也正侍立在殿角。
      那……会是谁呢?
      仙姬很快便有了答案,一身白裙的女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杀生丸身后,茶色的长发及腰,头顶一双兽耳,其中的一只缺了一块。
      是她……
      仙姬本来以为会有人把花月五花大绑地交给东国使臣,或者直接把头颅给他。
      但绝对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仙姬美眸微眯,鼻尖轻动了一下。虽然她闻不到花月的气味,但却能从她浑身上下闻见自己儿子的气味。
      发生过什么,一目了然。
      朝臣们看见一个半妖竟然跟在自己储君的身后,也都不安地窃窃私语起来。
      一直等到杀生丸行至仙姬身边,东国使臣才抬头,但看的却是他身后的花月。
      “敢问西国的殿下,为何把半妖带到朝堂之上”说着,使臣眼中似是带了火气。
      “因为……”没等杀生丸开口,花月却是上前一步,直视着使臣的紫眸,“我能解释一切。”
      “哦”使臣挑了挑眉,却是来了兴致,语气是毫不让步的咄咄逼人,“你倒是说说我东国公子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因为……”花月忽而笑了,唇角也扬起,眉眼也弯弯,她回过头看了杀生丸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清澈。
      “因为——人,是我杀的啊。”
      此语一出,满堂皆惊。
      杀生丸的眸中染上了一层薄怒,几乎下意识地就想伸出手像把她拽回自己身后。
      这就是……她所说的“还他情分”吗?
      可手还未伸出,便被身后的人死死按住。
      他回过头,却见仙姬不知何时走下了主座,正死死按着他的手,冲着他暗暗摇了摇头。
      而朝臣们有的睁大了眸子,有的紧蹙了双眉,有的叹息了一声,但眼底的鄙夷却是相同的。
      唯有狐非,一脸担忧地看着花月。
      使臣闻言,倒是收了咄咄逼人的气势,但一双紫眸满是审视,“那我问你,公子是怎么死的”
      “被我用烛台刺中心脏。”
      “那他的尸首呢?”
      “当然是……”花月顿了顿,却忽然想到罂粟用的是毒,如果要她顶罪,只要一看尸首便知蹊跷。
      除非……
      花月眸光微黯,一咬下唇,只能赌一赌了。
      “我怕被发现,用毒化了他的尸首。”
      杀生丸的瞳影晃了一晃,尸体的细节他不曾告诉她,就是为了她或许还能有条后路,可是如今……
      他觉得心上有刀子在剜,鲜血淋漓。他忽然很想不顾一切地让这个使臣滚回去,可被母亲死死按住的手却让他保持着理智。
      该死的理智!
      使臣紫眸微动,她说的倒是和他知道的一模一样。
      他不由得问道:“那你为何要杀他?”
      “因为——”花月浅浅地勾起唇角,下意识地握紧胸前的墨玉,“有人指使。”
      “谁?”
      花月环视着大殿,宫殿雕梁画柱,四角立柱巍峨高耸,底下群臣肃立,本该是个和她这种半妖绝对没有关系的地方。
      她又一个一个地扫过底下的每一个人,谁都知道一旦被她指认是灭顶之灾,没有一个人敢和她对上视线。
      平日蔑视她的人此刻对她无比畏惧。
      唯有狐非是例外。
      他看了花月片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地上前一步,对使臣行了一礼,道:“她中了问魂之术,神智并不清楚,莫要听她胡言乱语了。”
      “她在胡言乱语?”使臣讽刺地一笑,“我看她的神智清楚得很!”
      花月却只是回过身,看了眼杀生丸,眸光潋潋。她缓缓后退了两步,雪色裙裾随着她的步伐微动,仿佛开出了一朵花。
      她朝着杀生丸深深鞠了一躬,眉眼依旧弯弯。
      杀生丸心里忽然“咯噔”一下,甩开了仙姬的手,却还是没来得及阻止。
      花月一下抽出了匕首,横在雪白的脖颈上,脊梁挺得笔直,“我来这里,就是说出真相。为此哪怕付出性命——”说着,匕首缓缓下压,一道清晰的血线洇了出来,“在所不惜!”
      “有胆气!”使臣抚掌大笑,“我倒要听听这所谓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花月转过了身,不再看杀生丸,正视着使臣,声音里是不容置喙的斩钉截铁,“指使我的人——”
      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花月极力忽略心口传来的阵阵钝痛,强迫自己开了口,“是西国的殿下!”
      是了……她来这里只是为了将他口中的“转机”彻底斩灭。
      她不是觉察不到他的情意,她不是不想帮他指证罂粟,她也不是没有心肝,可是啊……
      他们谋划了这么久,只为了将半妖拔出泥淖,这一切的一切,怎么能毁在她手里!
      为此,付出一切——在所不惜!
      眼泪不听话地大颗大颗地流下,鲜血沿着匕首缓缓滴下,花月的脊梁笔直,明明该是刚强的身影,此刻却是一片萧索。
      杀生丸以为自己会很生气,可心里此刻却是一片平静。
      或许他心里早就料到了,从她提出要跟过来的时候。
      或许他只是不想承认而已,他宁愿相信她表面上的谎言。
      或许他只是想赌一赌,赌他能不能让她改变。
      如今,他想回避的东西正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而这场赌局他更是输得一败涂地。
      最终,他只是把目光凝聚在花月的脖颈上,上面流出的殷红比这些更灼伤他的心肺。
      “一派胡言!”却是仙姬最先开了口,大声命令道,“把她拖下去!”
      狐非第一个冲了上去,夺下了花月的匕首,控制了她的双手,便把她往殿外拖去。
      花月没有反抗,只是从怀中掏出了银鞘一并塞到了狐非手上。
      “抱歉。”花月低低开口,“我想我大概还是用不了名为‘止戈’的匕首吧。”
      狐非整个人怔愣了一下,想笑一笑却勾不起唇角,“既然你这么说,止戈我就先代你保管一阵子,你还是先担心自己的处境吧。”
      仙姬说的“拖下去”,无非是让她死在外面……
      狐非抿了抿唇,碧眸一片黯淡。
      他要怎么做……
      杀生丸看着花月的背影,眸光微动了一下,轻声开口:“住手。”
      狐非登时停了步伐,恳切地望着杀生丸。
      可杀生丸这之后久久没有出声,花月一点一点地回过头去,却见金眸里的淡漠仿佛被生生撕裂,露出里面的狂风暴雨。
      使臣见状似是悟出了什么,只是似笑非笑地开了口:“半妖误国!”
      说完,竟是一拂衣袖,头也不回地出了大殿。
      “使臣已经是这幅态度了……”仙姬一挑长眉,看向杀生丸,“你要怎么做?”
      杀生丸没有再看花月,冰冷的视线一扫群臣,高声开口:“点兵应战!”
      “是!”领命的声音齐齐传来,排山倒海一般震慑人心。
      朝臣中走出一个将领,满脸不忿地看着花月,“这半妖污蔑殿下,不杀之以祭旗,难平众怒!”
      杀生丸没有说话,只是冰冷的视线凝聚在将领身上。
      看着他这幅样子,她忽而间想笑,可眼眶又有些湿热。
      他大约还是不想她死的。
      毕竟被她白叫了这么多声“爹爹”。
      这么想来,他大约也不是什么坏人。
      想到这里,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些打压半妖,蔑视半妖的人,或许真未必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更不是她当初说的“人人得而诛之”,像是狐非,像是他,至于冉风,更是个好人了。
      相反,像她和罂粟那样挑起战祸的人,或许才是真正的恶贯满盈。
      只是这世间都把半妖视作污泥一般肮脏,玩物一般下贱。这规矩由来已久,他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而已。
      既然没觉得不对,他们就照做了而已。
      而像她、像罂粟这样的人,他们哭泣,他们呐喊,他们发狂,都没有人在意。
      也是,谁会俯下身子听污泥的话呢?谁会在意玩物的愤怒呢?
      他们没了办法,也只能用鲜血扫平道路。
      说到底,都不过是无奈而已。
      她忽而轻笑起来,眉眼弯弯,妍丽如花。
      也罢,她就为他打消最后一点犹疑吧。毕竟,身为一个储君,她污蔑了他,他怎么能不处死她呢?
      这也是她唯一能还他情分的方法了。
      于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角,轻轻地开口:“我杀影罗并非为私怨,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杀生丸浑身一震,金瞳狠狠一缩。
      不是为私怨,那就是早有预谋……是了,她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杀死这件事的人证。
      还有误入口中的血,哪有那么巧……
      难道她连自己的身体都愿意献出来,就是为了她身后的那个人!
      真是——好狠的心肠!
      只有他一人被耍得团团转,还在想着保她的命!
      金眸一下冷若坚冰,他握紧了拳,指节青白,“把她关押在地牢里,出征之日——”他顿了顿,只觉得寒气从脚下一直钻到了心底,他狠狠咬了咬唇,冷声开口,“用她的血——祭旗!”
      花月笑了笑,水光却漫上了琥珀色的眸子。
      她就知道他会恼怒,不知道他会不会把她想成连身体都不在意的下贱女子。
      不过她没这么神机妙算,她当时确实是抱着杀死人证的想法杀死父亲的。
      后来,她想自尽,因为她也是人证。但她觉得不能用狐非的匕首,否则,她让狐非如何自处呢?
      所以她用了父亲的血。
      她没有想到他会救她。
      后来的事出乎她的意料,但她……总算也没有违背信念。
      哪怕……她现在的心——那么地疼!
      狐非看着两人,忍不住用手盖上了眼皮,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匕刃,连手指被割破了也不知晓。
      这时,侍卫们上了前,从狐非身旁扣住了花月,将她毫不客气地往大殿外拖去。
      花月还是在笑,眸中水光嫣然。
      可杀生丸却不再看她,哪怕裙裾翩然若飞雪,哪怕脖颈流下的鲜血在衣襟出开出了碎花。

      使臣出了大殿,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来这里,是奉了二公子的命令,查明真相的。在今天以前,真相对他很重要。
      可今天清晨,他却接到了密报。
      公子熠元的宠妃罂粟逃回了东国,在国君大人面前哭诉陈情,说是西国的殿下杀了公子熠元。
      这些不重要,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番说辞。
      重要的是,不过一天的时间,罂粟便从公子熠元的宠妃变成了国君大人的宠妃。
      是国君的荒淫也好,是刻意的勾引也罢,这件事,已成定局了。
      使臣漫无目的地行走,却不经意间看到了一片艳色的桃林,他信步走了过去。
      眼前桃林本该灼灼如火,可如今春日将逝,大半的桃花已然颓靡。大风刮过,无数残花簌簌落下。
      他叹了口气,国君大人此举无疑告诉了他,东国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所以真相不再重要。
      所以即使看出了事有蹊跷,他也只能拂袖离开。
      当然,如果西国愿意拿出一个合理的说辞,他也未必会拂袖而走,他或许也会在国君大人面前陈情真相。
      可事情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使臣在桃林中漫步,一直行到了殿门前。殿门大敞,里面立柱雕花,珠帘静悬,只是——空无一人。
      他后退了两步,将高悬的匾额映入紫眸。
      “清宁殿吗?”他冷笑了一声,“现在这世上,哪还有清净和安宁?”
      如今,国君大人对罂粟的宠爱几乎到了危险的地步,甚至为了她,软禁了二公子。
      不过因为二公子对她的一句顶撞。
      他微敛了紫眸,手紧握成拳。
      他知道,二公子和大公子一样,是个好人,虽然二公子有时候怯弱了些,单纯了些,不过这也只是性格使然,不是二公子的过错。
      正因为如此,他知道,二公子斗不过罂粟这个半妖。
      “真是——”他忽然狠狠一拳打在廊柱上,声音里都是恨,“半妖误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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