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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公子以为 ...

  •   第十九章 如玉(四)
      接下来的几日,两国交好与互市的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除却每天被骂得狗血淋头,哦不,狐血淋头的狐非以外。
      “再过几天应该就可以把那位公子送走了吧?”狐非半倚着亭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向杀生丸,“等他回去,事情也就尘埃落定了,我也就不用每天都被骂了。”
      杀生丸没有应声,只是立在亭心,清风拂过,大袖微动,袖口的六角红梅傲然怒放。
      这一方四角小亭还是几日前的湖心亭,他的面前是无垠的湖水,日光仿佛金子似的碎在上面。
      忽而,极细小的一缕血丝浮在了湖面上,他凝眸一看,似是湖底不断有鲜血涌上,慢慢在湖水里涤荡开来。
      狐非也注意到了不对,和杀生丸对视一眼后,当即跃下亭子,潜入了湖底。
      没过多久,狐非便携着一个人跃上了亭子。
      狐非让那人平躺在地上,拧了拧袖角的水,这才认真审视自己救上的人。
      却见躺在地上的人一身漆黑铠甲已然破烂,身上伤口遍布,脸上的玄铁面具也破开了一个大口子,若非胸膛还有轻微的起伏,简直无法让人相信他还活着。
      “这不是……”狐非迟疑地看了一眼杀生丸,“公子熠元身边的侍卫吗?”
      杀生丸仍然冷静,金眸微眯。
      看来——她身后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杀生丸轻轻蹲下身,取下了影罗脸上的玄铁面具。
      “这不是……”狐非怔愣了一下。
      面具下的人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微微涣散,金发垂落肩头,却是他们都熟悉的面容。
      ——水镜里,花月的父亲。
      “这世界真是小啊……”狐非感叹了一声,轻轻嘀咕了一句,“父女相见不相识。”
      影罗并没有在意狐非说了什么,努力将涣散的眼瞳凝出焦距,咳出了几口鲜血,声音焦灼,“公子……公子……公子有危险!”说完,他却是又咳出了几口血,双唇颤抖,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缓缓阖了起来。
      狐非试了试他的鼻息,看向杀生丸,道:“还有气。”
      杀生丸微敛了金眸,“把他送到御医那里。”
      “那您?”
      “烟雨殿。”
      烟雨殿内却是一片平和。
      熠元取了七弦琴放在案上,五指划弦而过,泠泠乐音便倾泻出来。
      罂粟一身的红裙,立在大殿正中,随着乐音踩起了舞步。
      琴音或高亢,或低婉;湍急处若飞瀑,低回处如清泉;时而清脆声声,恍如珍珠落玉盘,时而铿锵有力,似是猛虎啸山林。
      但见熠元端坐案前,脊梁笔直,一身的白衣,恰如白雪初落人间。
      那琴音随着指尖溢了满殿,仿佛让人置身杀伐凌厉的战场,马蹄声阵阵,又仿佛见到了孤雁盘旋天边,斜阳如火。转瞬间,斜阳孤雁不见,天边唯有一只被火焰勾勒的凤凰上下起舞,发出清越的鸣声。于是,昆山玉碎,芙蓉泣露。
      罂粟踩着乐音起舞,红影翩飞,且凝且掠。她腰肢柔软,或左折,或右折,倏而又后折至地,仿若随风轻伏的蒹葭。过了片刻,她又飞旋起来,裙底的褶皱被打开,裙角绽成了一朵艳丽的花。大袖随着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翩跹,恍若逐花而舞的血色蝴蝶。
      熠元含笑看着且旋且舞的艳红身影,眼底一片宠溺。
      可就在罂粟越舞越艳烈的时候,琴声却骤然停了。熠元一只手抚上了胸膛,唇角却流下一缕殷红,“罂粟,我……”
      罂粟缓缓停下了舞步,裙角还在轻旋着。
      “你中毒了。”罂粟垂下头,轻声开口,额间碎发遮住了她的神情。
      “中毒?”熠元咳出了一口鲜血,乌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怎么会?”
      “当然会了。”罂粟抬起头,嫣然一笑,“因为是我下的毒,而你从来不防着我。”
      说完,罂粟却是继续了刚才停住的舞步,身体且纵且旋,红影在大殿里翻飞,如血如火,似是雪里红莲,又像是风中罂粟。只是没了琴音的陪伴,再艳丽的色彩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孤寂。
      舞毕,罂粟旋了几圈来到案前,双手抖袖伏于地上。
      忽而,她抬起头,轻轻勾起唇角,眸光流转,“公子以为这一曲,舞得如何?”
      熠元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体内五脏六腑似火在焚,浑身半分力气也无,可回忆仍如潮水一般涌来。
      初遇的时候,他还是公子熠元,可她不过一介舞女。
      她那时仍然一身红衣如血如火,红影缭乱,几乎迷了他的眼。
      舞毕,她也是双手抖袖伏于地上,抬起头,唇角勾起,眉眼轻弯。
      ——“公子以为这一曲,舞得如何?”
      回忆仿佛和现实交错,他看着伏跪在地上的艳红人影,却是咳出了几口血,声音带着艰涩,“为什么?”
      “因为……”罂粟缓缓起身,眸中似是有水光闪过,可还是笑了出来,“我就是派人去刺杀西国殿下的人啊。”
      “你……不对,能谋划这种事,应该不止你一个人。”熠元漆黑如墨的双眸仿佛沉进了深渊,“你们有多少人?”
      “很多。”罂粟美眸微敛,走到熠元身边,缓缓蹲下,“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那你们为了什么?”熠元将再度涌上喉间的鲜血生生咽了下去,冷笑出声,“为了东国的王座?”
      “谁稀罕那种东西!”罂粟忽然一把揪住熠元的衣襟,另一只手指着自己头顶上的一双兽耳,眸子里仿佛冒出火来,“看见了吗?我是半妖!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半妖!”
      “你们……”熠元沉了声音,眉头轻皱,“都是半妖?”
      “你看,即使是公子熠元这么好的人在提到半妖的时候,也会皱眉头呢。”罂粟话语一顿,松开了手,将熠元的衣襟抚平,又轻轻按了按熠元的眉心,嫣然轻笑,“不要再皱啦,我不喜欢。”
      “我若死在这里,战火必燃。”熠元定定地看着轻触自己眉心的人,“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半妖,战火一起,生灵必然涂炭,半妖又岂能幸免?”
      “那等你口中不起刀兵的盛世到来,半妖就能幸免吗?我们被你们像污泥一样踩在脚底,又像玩物一样厌了就随手丢弃。”罂粟轻轻移开了手指,笑意清浅,眸中却渐渐漫上了一层水光,“如果我不是半妖,我根本不会沦落到做舞姬的地步。”
      “当然了,如果不做舞姬,我也不会遇上你。”罂粟轻叹了一声,却是伸手轻抚熠元渐渐变得青灰的脸颊,“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来西国呢?如果你听国君的话,披上战甲,兴兵出征,不就不用死了吗?”
      “若是那样,好不容易稍稍安定下来的世间又将燃起无休止的战火。”
      “是啊……可是唯有乱世,才能让我们这些被踩在泥底的人获得一线生机呢。”罂粟说着,泪水忽然滚落脸颊,“可是……你怎么能这么好呢?好得……我都舍不得了。”
      “罂粟。”熠元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轻颤的指尖拂去了罂粟眼角的泪水,“你们半妖,要的真的是建在血与火上的乐土吗?”
      “大部分人不会深究乐土的来历。而我——”罂粟说着,脊梁挺得笔直,眸光坚定如铁,“早就做好堕入地狱的觉悟了!”
      罂粟看着熠元,轻抿了红唇,声音却带着一丝哽咽,“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君向潇湘我向秦吗?”熠元叹了口气,大片大片的鲜血自口中流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雪白衣襟,“你就快走吧,在西国反应过来之前。”说着,熠元勾起了唇角,眉眼轻弯,温润如玉,“好好活下去啊……起码要活到……”
      ——“乐土建成的时候。”
      看着熠元渐渐不再起伏的胸膛,罂粟像是脊梁被抽走了一般,软软伏在了熠元身上,泪水不断滚落眼角,碎裂在地上。
      素手覆上熠元轻弯的双眸,缓缓滑下。
      熠元的双眼被阖上,唇角还在上扬,若非胸前大片的鲜血,简直安详得犹如小憩。
      “我欠你良多,来世结草衔环也会补偿你……”
      说到一半,罂粟却猛然站起身,狠狠擦去眼角的泪水,神色警觉,“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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